《葬我于夏》尘书燃戏

12、茫

　　雪落是在联考成绩放榜的清晨，轻飘飘落在教学楼外的绿茵道上，细雪碎碎地沾着冬青叶，把整条走廊都浸透。
　　两间教室只隔一堵薄薄的墙，门对门，窗靠窗，连课间的笑闹、粉笔擦过黑板的轻响、翻书的沙沙声，都能顺着墙缝与窗沿，清清楚楚钻到彼此耳边。
　　我是梁暄。
　　墙的另一边，是我最好的朋友，周灿青，也是我藏了一整个秋冬，不敢说破、不敢越界的单向暗恋。
　　我们是挚友，是分科前就黏在一起、分科后依旧天天碰面、分享早餐、讲题到熄灯、随口一句“等下一起走”就并肩走完绿茵道的那种朋友，熟稔到整个楼层的人都见怪不怪，坦荡到他从没想过，我对他的心意，早已超出了朋友的界限。
　　他越坦荡，我越酸涩。
　　他越亲近，我越沉溺。
　　一墙之隔，近在咫尺，却隔着一条我永远不敢跨过的线。
　　雪粒轻轻敲着玻璃窗，我捏着刚发下来的文科联考成绩单，分数稳在中游，不算拔尖，却也对得起日夜的背诵与刷题。身旁的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我抬头，正好看见周灿青倚在我们班门框上，手里捏着他的理科排名条，发梢沾了点薄雪，眉眼弯起的弧度，是只对挚友才有的松弛。

　　没有多余的客套，他径直朝我走来，像无数次课间那样，自然地拉过我桌边的椅子坐下，指尖轻点我的成绩单：“看了看主观题扣得有点多，不过整体稳，中午食堂我帮你占座，顺一遍答题逻辑。”

　　他的呼吸轻轻扫过我的耳尖，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微凉又干净。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好，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熟稔又亲昵，全然是朋友间的随意，“反正就在隔壁，抬脚就到，有事喊一声就行。”
　　我攥紧了衣角，把那句翻涌在喉咙口的喜欢，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说，说了，就连现在这样一墙之隔的亲近，都会消失。
　　周围的同学早已习惯我们的模样，陈思简低头整理着英语笔记，李随宥靠在椅上闭目养神，斜前方的姬钰，正把一个温热的奶黄包轻轻放在楼思远的桌角，又细心倒了半杯温水，用纸巾垫好杯底，做完这一切才坐回座位，假装晨读，眼角却偷偷往门口瞟，像颗执着照亮阴影的小太阳。

　　楼思远永远来得晚，周身裹着一层阴冷沉郁的低气压，校服拉链拉到下颌，眉眼垂着，连走路都带着疏离。可他看见桌角的早餐时，深色的眼瞳只是微顿，没拒绝，也没言语，沉默地拿起包子，很慢地吃着。
　　姬钰的梨涡浅浅陷下去，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没有告白，没有靠近，没有直白的温柔，只有暖阳主动奔赴阴影，阴冷默默接纳暖意，隐晦得只有走廊的风，和隔墙的灯知道。
　　我收回目光，。
　　一墙之隔，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可我与他之间，永远隔着“朋友”二字，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课间十分钟，是整层楼最热闹的时刻，也是我最矛盾的时刻。
　　周灿青总会从隔壁班推门进来，不用打招呼，径直走到我身边，聊题目、聊球赛、聊周末的安排，熟稔得像从未分科。唐元盛常常跟着他一起，拍着我的肩膀打趣，说周灿青天天往文科班跑，都快成编外人员了。
　　每次听到这话，周灿青都会笑着踹开唐元盛，语气坦荡又自然：“别乱讲，我们本来就是最好的朋友。”
　　朋友。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砸在我心上，安稳，又刺骨地酸。
　　我只能跟着笑，假装毫不在意：“是啊，一直都是朋友。”
　　只有我自己知道，说出这三个字时，心底有多不甘，有多委屈。
　　联考后的晚自习，两班依旧各守各自的教室，只隔一墙，灯光从走廊漫进来，把两间教室照得暖黄一片。自习前他朝我轻轻点头，比出一个“加油”的口型，干净又真诚。
　　我也朝他点头，心里又暖又涩。
　　他的所有关心，所有温柔，所有亲近，都给了“朋友”这个身份，而我，却贪心想要更多。
　　斜前方，姬钰把一颗橘子糖悄悄推到楼思远手边。
　　楼思远垂着头写题，指尖碰到糖纸的瞬间顿了顿，没说话，默默把糖攥进手心，依旧冷寂沉默，却在姬钰转回头时，极轻地剥开了糖纸，甜意漫开在阴冷的空气里。
　　小太阳的温柔，终于在沉郁的角落，留下了一点甜。
　　而我，拥有最好的朋友，拥有最近的距离，拥有最坦荡的温柔，却拥有一场，永远不能说出口的暗恋。
　　下课铃声划破夜晚的安静，走廊瞬间热闹起来。周灿青几乎是立刻推开我们班的门，走到我桌边，手里拿着一条灰色的针织围巾，语气自然：“雪下大了，风刺骨，这条你先围着，我多备了一条。”
　　不等我拒绝，他已经抬手，轻轻把围巾绕在我的脖子上，指尖擦过我的脖颈，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细心又熟稔，全然是挚友间的照顾。
　　“走了，一起回宿舍，顺路。”他拎起我的书包，自然地挎在肩上，像无数次那样，朝我伸出手，“路上滑，扶着点。”
　　我攥着围巾上残留的、他的温度，跟着他走出教室，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走廊里，姬钰和楼思远一前一后走着，距离不远不近，却在走到风口时，楼思远极轻地往姬钰那边靠了半步，用肩膀替她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风雪，动作隐晦，却足够温柔。
　　我和周灿青并肩走在绿茵道上，雪片落在我们的肩头，夜色温柔，风很轻。
　　他聊着明天的早读安排，聊着周末要去买的复习资料，语气随意又轻松，全是对最好朋友的模样。
　　我听着，应着，心里密密麻麻的，全是不敢言说的喜欢。
　　他抬手，帮我拂去脸颊上沾到的雪粒，指尖温柔，眼神坦荡：“冷不冷？围巾围紧点。”
　　我抬头看他，雪光映着他的眼睛，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全是朋友间的真诚。
　　那一刻，我几乎要失控，把藏了许久的喜欢说出口。
　　可我看着他毫无杂念的笑容，看着他眼里纯粹的挚友情谊，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我输不起。
　　一旦说破，我就会失去这个，离我最近、对我最好、我最喜欢的人。

　　一墙之隔，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止是朋友。
　　他是雪夜里的光，是隔墙的暖，是我以朋友之名，深爱了整个青春，却永远只能遥望的人。
　　晚风卷着雪粒掠过绿茵道，灯影落在相连的墙壁上，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我和他，是最好的朋友。
　　也只是，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