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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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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裹着凉意,漫过秦安东西两栋教学楼之间的绿茵道。冬青绿篱长得密不透风,深绿叶片垂着薄凉的晨雾与晚露,把文科楼与理科楼隔出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近到抬头能看见彼此的窗灯,远到连课间碰面,都要刻意绕一段路。
理科班有周灿青、夏蘩星、费灵、唐元盛、沉在题海里的严瑾、总带点小伤的杨鹤,热闹鲜活,永远人声鼎沸。
文科班有我、温和的陈思简、轻言细语的李随宥、像小太阳一样的姬钰,还有那个周身总裹着冷寂、气质偏阴湿沉郁的男生——楼思远。
楼思远是独来独往的类型,不爱笑,不爱说话,眉眼总垂着,指尖常年夹着一支黑笔,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走路都贴着墙根,像藏在阴影里的人,冷得有些不近人情,甚至带着一点阴鸷的沉默。
姬钰则完全相反,是班里公认的小太阳,笑起来有浅浅梨涡,说话软甜清亮,爱帮人带早餐、爱递纸巾、爱主动搭话,像一束暖光,走到哪里亮到哪里。
没人把他们俩联系在一起,连朝夕相处的同学都只当是邻座。
只有我坐在斜后方,偶尔抬眼,能捕捉到那些藏在阴影与暖阳之间、极隐晦的默契——不说破,不张扬,只有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小动作,是属于少年与少女的、不为人知的牵绊。
而我,依旧守着那份只敢藏在心底的喜欢,望着一堵墙后的世界,望着周灿青。
他对我始终是分寸恰好的温和,坦荡、妥帖、毫无杂念。
遇见时会点头说早,食堂碰见会顺手帮我拿勺,知道我数学弱,会隔三差五塞一张写清思路的便签,记得我不吃香菜、豆浆半糖,所有关照都像对待旧友,自然得挑不出半点错,也干净得,让我连一丝奢望都不敢有。
周三傍晚第二节晚自习课间,二十分钟的空闲,风卷着绿茵道的碎叶擦过栏杆。我刚抱着语文作文本(本课代表的“内务”)出门透气,就撞见周灿青一行人——唐元盛咋咋呼呼走在最前,夏蘩星和费灵并肩,费灵眉眼弯弯,夏蘩星冰山般的脸上罕见的露出几抹笑意,杨鹤揉着脚踝慢悠悠跟着,周灿青走在中间,身姿挺拔,灯光落在他侧颈,线条干净温和。
“梁暄!”唐元盛一眼扫到我,挥着手开心大喊。
我攥紧本子,脚步微顿,心跳先一步乱了节奏。
周灿青抬眼望过来,语气平稳如常:“刚下课?风大,别站太久。”
“嗯,出来透透气。”我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太久。
旧班长秦冬野笑着凑过来,语气轻快:“你们文科班是不是快被古文和论述题淹没了?李随宥说她看着都头疼。”
“各有各的难。”李随宥耸肩,“我们不用刷物理磁场,你们不用背年代大事件,扯平。”
杨鹤靠在栏杆上叹气:“比较想念体育课,可惜脚又崴了,下周友谊赛只能观战。”
唐元盛立刻拍胸脯:“没事,我替你杀穿对面!”
几人说笑的间隙,我的目光下意识扫向绿茵道旁的树影,一眼看见姬钰和楼思远。
楼思远靠墙站着,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冷白的指尖垂在身侧,周身气场沉冷,像结了一层薄冰,连呼吸都透着安静的疏离。姬钰就站在他半步之外,小太阳似的跟他说话,眉眼弯着,语气清爽,手里还拿着一颗橘子糖,递到他面前。
楼思远没说话,也没立刻接,只是垂眸看了她一眼,眼瞳颜色偏深,冷寂里藏着一点旁人看不见的软。
姬钰也不恼,就举着糖耐心等,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极轻、极快,像试探,又像习惯。
几秒后,楼思远微微颔首,伸手接过糖,指尖擦过她的掌心,依旧没出声,却把糖悄悄攥进了口袋,没有剥开,也没有丢掉。
姬钰立刻笑了,梨涡浅浅,像得到了什么珍宝,又凑过去跟他说班里的趣事,声音压得很低。楼思远始终没怎么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听,原本冷硬的肩线,却在她说话时,极细微地松了一点。
没有牵手,没有对视太久,没有亲昵话语。只有暖阳主动靠近,阴冷默默接纳。
隐晦得,只剩风与阴影知道。
我收回目光,心口轻轻发涩。
连这样冷的人,都有人愿意做他的小太阳,一步一步靠近。
而我,连走到周灿青面前说一句完整的话,都要反复演练好几遍。
“对了,上回你问我的函数题,弄懂了吗?”周灿青忽然开口,把我飘远的思绪拉回来。
我愣了愣,点头:“差不多……”
“没懂就直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签,字迹工整利落,步骤拆得极细,“两种思路,晚自习慢慢看,明天课间不懂,可以来5班找我。”
他伸手递来,指尖干净微凉。
我去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相触,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便签险些落地。
“小心。”周灿青伸手扶了一把,动作自然,语气依旧温和,丝毫没察觉我的慌乱。
“谢谢。”我攥紧那张薄薄的便签,头埋得更低。
唐元盛在一旁嘿嘿笑:“青哥你也太偏心了,咱理科班的题,都送到文科班窗口了。”
夏蘩星懒散的眼皮一抬:“朋友之间互帮互助很正常。”
费灵笑着补了一句:“就是,梁暄又不是外人。”
一句“不是外人”,听得我又酸又软。
于他们而言,我是旧友、是同伴、是分科后依旧熟络的熟人。
唯独不是,我心底偷偷奢望的那个例外。
一旁的严瑾始终没抬头,沉浸在物理竞赛题里;杨鹤望着绿茵道的方向,随口聊起最近的全国物理竞赛。几人又闲谈几句,预备铃尖锐响起,周灿青朝我轻轻点头:“回去吧,别迟到。”
“嗯。”我应了一声,抱着错题本转身往班上走。
走到门口时,我没忍住回头。
他已经和唐元盛、夏蘩星他们一起,说说笑笑往5班走,背影挺拔自在,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坦荡得没有一丝牵挂。
我攥着那张便签,指节微微发白。
风从绿茵道吹过来,带着凉意,也带着我一遍又一遍按捺下去的心事。
回到教室,灯光明亮,姬钰已经坐回座位,楼思远坐在她外侧,依旧是那副冷寂沉郁的模样,低头写着历史论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极轻。
姬钰从桌肚里摸出一杯温热水,轻轻推到楼思远桌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他。
楼思远垂眸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推开,只是在姬钰转回头写作业时,极慢地伸出手,握住那杯温水,指尖贴着杯壁,暖了很久。
我坐在座位上,把周灿青给的便签压在错题本最上面。
字迹清晰,思路利落,温柔得一丝不苟。可我盯着那些解题步骤,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先飘向墙那边的世界——周灿青在那里,被朋友围绕,热闹安稳,光芒坦荡。
再落回前排姬钰与楼思远身上——小太阳贴着阴冷少年,不声不响,把暖一点点渗进他的沉默里。
而我,隔着文理分科的界限,隔着他永远不会越界的朋友距离,守着一份无人知晓的喜欢,安静、卑微、不肯放下。
陈思简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语气温和:“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我摇摇头,勉强扯出一点笑:“没事,就是有点走神。”
前座的李随宥回头,默默递来一颗奶糖,声音寡淡却真诚:“含一颗,清醒点,等下要抽背政治。”
我接过糖道了谢,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漫开,却压不住心底细密的涩。
抬眼再看,姬钰被老师点名起来背诗词,卡了一句,微微窘地皱起鼻。
楼思远垂着头,看似在写题,却不动声色地把课本往她那边挪了半寸,恰好露出那一句卡壳的诗。
姬钰立刻接上来,背完坐下时,悄悄在桌下,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楼思远的手背。
极快、极轻、极隐秘。
快到没人看见,轻到只有彼此知道。
阴冷的少年没有躲开,只是指尖微顿,任由她轻轻碰了一下,再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继续低头写题,耳尖却在阴影里,漫上一点极淡的红。
第三节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我合上错题本,把周灿青的便签小心翼翼夹进日记本最厚的那一页。
窗外的风更凉了,绿茵道的叶片沙沙作响,路灯灯光遥遥相对,像两条平行的光轨。
周灿青是我对岸的光,明亮、温暖、永远坦荡,也永远遥远。
姬钰是照进楼思远阴影里的太阳,软甜、热烈、一步一步,把冷寂焐成温柔。
而我的少年心事,藏在日记本的便签里,藏在绿茵道的晚风里,藏在每一次不敢抬头的对视里。
无人知晓,无人回应,却依旧,不肯熄灭。
晚风渡廊,灯影隔窗。
有人影悄成双,有人独自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