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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四章 账簿里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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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起,温馨月对刘嬷嬷的观察细致到了极致。
她注意到,刘嬷嬷每日酉时落锁后,并不直接回房,而是在庭院里徘徊片刻,目光总会扫过二层西北角——那个暗门的位置。她还注意到,刘嬷嬷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但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每日洒扫、晾书、整理,像个最本分的宫女。甚至刻意在刘嬷嬷面前露出几分怯懦,比如看见老鼠会低呼,听见怪声会缩脖子。
她要让刘嬷嬷放松警惕。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里开始张灯结彩,连最偏僻的藏书阁也分到了两盏红灯笼。刘嬷嬷吩咐温馨月挂上,自己则提着食盒出了门——说是去尚宫局领年赏。
温馨月等她走远,立刻回到二层西北角。
这次她带了炭笔和纸。打开暗门,进入密室,她没有碰任何物品,只是快速抄录书架上账册的编号和日期。从景和元年到十二年,整整十二年的内务府流水,全在这里。
抄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住。
书架最底层,有本册子特别厚,封皮上没有字。她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就让她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账册,而是“人情簿”。
上面记录着后宫所有管事太监、嬷嬷的姓名、职位、籍贯,以及……把柄。
“内务府采办太监孙有福,景和八年贪污宫缎三十匹,证据藏于城南侄子孙旺家地窖。”
“尚宫局掌事嬷嬷李氏,景和十年私放宫女出宫,收贿银五百两,证人:已故宫女小莲之母。”
“御药房管事张太医,景和十一年以次充好,将陈年人参作新参进上,差额存入通宝钱庄,户名张顺。”
一页页翻下去,触目惊心。温馨月的手指微微发抖——这簿子要是流出去,半个后宫都要天翻地覆。
她翻到最后几页,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藏书阁守门嬷嬷刘氏,本名刘玉娥,景和五年入宫,原为长春宫淑妃贴身宫女。景和七年因故贬至藏书阁。把柄:景和六年淑妃小产案,知情人。”
淑妃的小产案?温馨月记得宫里传闻,淑妃六年前怀过一胎,三个月时莫名其妙没了,当时还杖毙了两个太医。
她继续往下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每月十五,酉时三刻,西角门收钱。”
收钱?谁给谁钱?
温馨月合上簿子,放回原处。她快速抄完剩下的编号,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刘嬷嬷——脚步声很轻,是女子的。
她吹灭灯,躲到书架后。暗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宫女,穿着长春宫的服饰,手里提着个食盒。
宫女很熟练地走到书案前,从食盒底层取出个小布包,塞进书案抽屉的暗格里。做完这些,她环顾四周,确认无误后匆匆离开。
温馨月等她走远,才从藏身处出来。她拉开抽屉,暗格很浅,里面只有那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几块碎银子,加起来约莫十两,还有一张纸条:
“腊月二十三,十两。下月十五,老地方。”
没有落款。
温馨月把东西原样放回,退出密室,仔细复原一切。回到庭院时,正好看见刘嬷嬷提着个空食盒回来。
“挂好了?”刘嬷嬷瞥了眼红灯笼。
“挂好了。”温馨月垂手而立,“嬷嬷,尚宫局的年赏可领到了?”
刘嬷嬷扯了扯嘴角:“哪有什么年赏,去了才知道,藏书阁不在分发之列。”她说着,目光却扫过温馨月的袖口——那里沾了点灰尘,是刚才在密室里蹭到的。
温馨月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那真是……委屈嬷嬷了。”
“习惯了。”刘嬷嬷摆摆手,“去厨房看看,晚上煮点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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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后,温馨月主动收拾碗筷。厨房在东北角,果然离西角门很近。她洗碗时,听见墙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都安排好了,三日后……”
“……惠妃那边……”
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温馨月屏住呼吸,把碗轻轻放下,蹑手蹑脚走到墙边,透过砖缝往外看。
墙外是条窄巷,两个身影背对着她。一个穿着太监服饰,另一个披着斗篷——又是那件暗紫色云锦斗篷。
惠妃。
“东西呢?”太监问,声音尖细。
惠妃递过去一个小包裹:“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付双倍。”
“刘嬷嬷那边……”
“她不敢说。”惠妃冷笑,“她那条命,还捏在我手里。”
太监接过包裹,掂了掂:“放心吧,腊月二十六,保管让那孩子生不下来。”
孩子?谁的孩子?
温馨月脑子飞快转动:后宫里现在有孕的……只有一个人——婉贵人。上个月刚诊出身孕,皇帝大喜,赏了不少东西。
婉贵人是德妃的远房表妹,一向依附德妃。而德妃和惠妃,是死对头。
“手脚干净点。”惠妃又说,“别像上次那样,留下痕迹。”
“上次是意外。”太监道,“这次用的药,无色无味,三个时辰后才发作,神仙也查不出来。”
两人又低语几句,分头离开。
温馨月退回厨房,心砰砰直跳。腊月二十六,就是三日后。婉贵人怀的是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若是出事,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她该怎么做?
告发?她一个最低等的宫女,凭什么知道这种密谋?弄不好先把自己搭进去。
不告发?眼睁睁看着一条小生命被害?
她洗碗的手顿了顿。
不,不只是生命的问题。这是一次机会。如果能救下婉贵人,或者至少揭穿这个阴谋,她就能跳出藏书阁,进入更高层的视线。
但风险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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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温馨月辗转难眠。子时过后,她听见隔壁刘嬷嬷的房门轻轻响了一声。
她悄悄起身,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刘嬷嬷披着件旧棉袄,正往西角门方向去。
温馨月等了片刻,跟了上去。
西角门的老槐树下,刘嬷嬷等在那里。约莫一刻钟后,一个黑影匆匆而来——是白天那个长春宫的宫女。
宫女递上个小布袋,刘嬷嬷接过,掂了掂:“这个月少了。”
“淑妃娘娘说,最近手头紧。”宫女声音发颤,“下个月补上。”
刘嬷嬷冷哼一声:“你回去告诉淑妃,要是下个月还这个数,就别怪老身嘴不严。”
“是,是。”宫女连声应着,逃也似的走了。
刘嬷嬷站在原地,把布袋揣进怀里,抬头看着月亮,长长叹了口气。
温馨月躲在不远处的柴房后,看得真切。原来刘嬷嬷每月收的是淑妃的封口费——为了淑妃小产案的秘密。
她正准备退回,脚下忽然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
刘嬷嬷猛地转头:“谁?”
温馨月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刘嬷嬷朝这边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温馨月环顾四周,无处可躲。
就在刘嬷嬷即将走到柴房前时,墙头突然跳下一只黑猫,“喵”地叫了一声,窜进草丛。
刘嬷嬷停下脚步,盯着黑猫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这才转身离开。
温馨月靠在墙上,冷汗湿透后背。
太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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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温馨月做出了决定。
她趁着晾书的机会,从密室里偷出了一页账册——是景和六年太医院的药材采购记录。上面清楚地写着,淑妃小产前一个月,长春宫领过一批红花,经办人是当时的太医令,现在已经告老还乡。
她把这一页纸折成小块,藏进荷包。
午时,她主动去找刘嬷嬷:“嬷嬷,奴婢想求您一件事。”
刘嬷嬷正坐在门槛上补衣服,头也不抬:“说。”
“奴婢有个同乡,在婉贵人宫里当差。前几日托人带话,说婉贵人害喜厉害,想吃酸杏干。可这个季节,宫里没有……”温馨月声音低下去,“奴婢记得藏书阁后院有棵老杏树,不知能不能摘些杏干……”
刘嬷嬷停下针线,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后院有杏树?”
“奴婢前日打扫时看见的。”
“那树几十年不结果了。”
“可奴婢看见枝头还有些去年的干果……”温馨月怯生生地说,“就一点点,够泡水喝就好。”
刘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丫头,心眼倒多。去吧,别摘太多。”
“谢嬷嬷!”
温馨月往后院去时,能感觉到刘嬷嬷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后院那棵杏树确实半死不活,但枝头还真挂着几颗干瘪的杏子。她摘了下来,用帕子包好。起身时,她故意朝井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井沿上的褐色污渍,在阳光下更明显了。
回到前院,她把杏干递给刘嬷嬷过目。刘嬷嬷捏起一颗看了看:“都干成这样了,泡水也没味。”
“总是一点心意。”温馨月说。
刘嬷嬷摆摆手:“去吧。酉时前回来。”
温馨月福了福身,抱着杏干出了藏书阁。她没有直接去婉贵人所在的景阳宫,而是绕到了御花园。
腊月的御花园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太监在扫雪。她找了个僻静角落,从怀中取出炭笔,在那页账册背面,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
“腊月二十六,婉贵人饮食有异。当心长春宫。”
她把账册纸和杏干包在一起,走到景阳宫附近,叫住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小宫女:“这位姐姐,烦请把这个交给婉贵人宫里的翠儿,就说……就说她娘托人捎来的。”
小宫女疑惑地接过:“翠儿?景阳宫好像没这个人……”
“有的,新来的。”温馨月塞给她两个铜板,“麻烦姐姐了。”
小宫女收了钱,点点头:“好吧,我试试。”
温馨月看着她走进景阳宫,这才转身离开。她没有回藏书阁,而是在附近徘徊,直到看见那个小宫女空手出来,才松了口气。
信息送出去了。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到婉贵人手里,但她尽了力。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明天,腊月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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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藏书阁时,已是申时三刻。刘嬷嬷坐在门槛上,似乎在等她。
“嬷嬷。”温馨月上前行礼。
“东西送到了?”刘嬷嬷问。
“送到了。”温馨月答得坦然,“奴婢那同乡感激不尽。”
刘嬷嬷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道:“温馨月,你今年十七?”
“是。”
“我十七岁入宫时,也像你这般。”刘嬷嬷的声音有些飘忽,“总觉得能凭着一点小聪明,在这宫里活下去。”
温馨月心头一跳:“嬷嬷这话……”
“回去吧。”刘嬷嬷摆摆手,“明天腊月二十六,宫里要祭灶,早点歇着。”
温馨月福身退下。转身时,她听见刘嬷嬷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又是一条命。”
她没敢回头。
夜里,温馨月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
她想起母亲临终的脸,想起陈子安烧掉的信,想起浣衣局那件染血的云锦小衣,想起密室里那一箱箱罪证。
这宫里每个人手上都沾着血。淑妃、惠妃、德妃、皇后……就连看似卑微的刘嬷嬷,也在用秘密换钱,用血养命。
而她,温馨月,今天也踏出了第一步。
用一页偷来的账册,一句匿名的警告,赌一个可能的机会。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温馨月,你要记住今天。记住你第一次主动伸手,搅动了这潭浑水。
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能回头了。
要么爬上去,要么沉下去。
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