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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藏书阁的鬼与密道 藏书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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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位于西六宫最深处,是前朝遗留的建筑,飞檐上的琉璃瓦剥落大半,像老人残缺的牙齿。院门前两棵古柏遮天蔽日,即便是正午,这里也阴森得如同黄昏。
温馨月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
庭院里杂草丛生,石阶缝隙里长出青苔。正殿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堆积如山的书卷,一直堆到房梁。一个驼背的老嬷嬷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
“新来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奴婢温馨月,奉浣衣局张嬷嬷之命,来藏书阁当差。”她垂首行礼。
老嬷嬷——应该就是刘嬷嬷了——眯着眼打量她许久,忽然笑了:“又一个来找死的。”
她站起来,动作慢得让人担心她会散架。温馨月这才看清她的脸:满脸褶子,左眼浑浊发白,显然是瞎了,右眼却异常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她全身。
“跟我来。”
刘嬷嬷带她绕到殿后,那里有排低矮的厢房,是守夜人住的。推开最里面那扇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涌出。
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缺腿的桌子,墙角堆着几个破陶罐。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冷风飕飕往里灌。
“你就住这儿。”刘嬷嬷说,“藏书阁的规矩:辰时开门,酉时落锁。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准出屋。违者——”她顿了顿,“上个月投井的那个,就是夜里听见女人哭,非要出去看。”
“奴婢记下了。”
刘嬷嬷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平静,又多看了她一眼:“你会认字吗?”
“略识几个。”温馨月答得谨慎。她其实读过《女诫》《列女传》,甚至偷看过弟弟的《论语》,但这话不能说。
“识字就好。”刘嬷嬷从怀里摸出把生锈的钥匙,“藏书阁分三层。一层是经史子集,二层是各宫档案、历年账册,三层……”她顿了顿,“封了,不准上去。”
钥匙递过来时,刘嬷嬷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那只手冰凉粗糙,像树皮。
“每日要做的:辰时开门,清扫一层灰尘;巳时至午时,晾晒受潮的书卷;未时整理归还的书籍;申时检查门窗。”刘嬷嬷一口气说完,“酉时落锁后,回屋待着。每月初一、十五,尚宫局会派人来查点。”
“是。”
刘嬷嬷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夜里要是饿,厨房在东北角。但过了亥时,别去。”
“为什么?”
刘嬷嬷没回头,声音飘过来:“那里离西角门太近。”
门关上,屋里只剩温馨月一人。她放下行李,先检查房间:床板下空空如也,桌子抽屉里有些碎纸,墙角陶罐装着发霉的米。她伸手在墙壁上轻轻敲击——实心的。
窗户外面是后院,荒草丛生,隐约能看见一口井。井沿石头上,有深褐色的污渍。
温馨月收回目光,开始铺床。褥子薄得像纸,她把自己带来的两件旧衣服垫在下面。整理完毕,她掏出那缕紫色丝线,对着光细看。
丝线是上好的江南丝,染色均匀,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这种料子,连一般妃嫔都用不起。惠妃的父亲是江南织造,这倒是说得通。
她把丝线藏进荷包夹层,和那枚铜钱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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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天,温馨月按部就班地干活。
藏书阁冷清得可怕,三天里只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翰林院的老学士,来查前朝史料,待了一上午;另一个是长春宫的宫女,来替淑妃借几本诗集。
温馨月恭顺地伺候,借书还书登记得一丝不苟。她注意到,淑妃借的都是些伤春悲秋的婉约词——这和她跋扈的名声不太相符。
第四天清晨,她照例打扫一层。扫到最里面书架时,扫帚碰到了什么硬物。她蹲下身,发现书架底部有个暗格,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暗格没锁,她一拉就开了。
里面是几本账册,纸页泛黄,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她随手翻开一本,是景和七年的内务府采买记录。再翻一页,她的手指顿住了。
那一页记着一批江南贡缎的入库,数量、规格都正常,但经办人签名处,写着三个字:王德顺。
王公公。
日期是景和七年三月初七——正好是七年前。
温馨月心跳加速,但她没动声色,把账册放回原处,继续打扫。直到确认四下无人,她才重新取出那本账册,快速翻阅。
后面几页都是常规记录,直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极淡的炭笔写着一行小字:
“西厢第三架,乙字列,《礼记注疏》。”
她合上账册,放回暗格。起身时,腿有些发麻。
午时晾书,她故意把西厢第三架的书搬出来晒。找到乙字列时,她手指划过一本本书脊:《周礼正义》《仪礼集说》……《礼记注疏》很厚,书壳破损严重。
她抽出那本书,沉甸甸的。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纸。
纸上是幅简图,画的是藏书阁的平面图。三层楼的结构标得清清楚楚,而在二层西北角,画了个小小的叉,旁边写着一个字:门。
图背面还有几行字:
“丑时三刻,月过中庭,影落西墙,按坤三艮七推之,机括自现。”
温馨月盯着这几行字,脑子里飞快运转。坤三艮七——这是八卦方位。坤代表西南,艮代表东北。从西南角走三步,再向东北走七步?
她记下图和字,把纸重新夹回书中,将书放回原处。
一整天,她都在想那张图。二层西北角她去打扫过,那里堆着些破损的桌椅,靠墙立着个大书架,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如果真有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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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温馨月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等时辰。
屋里没有更漏,她只能凭感觉估算。窗外月光渐渐移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影子。当月光正好照在窗户正中时,她悄声下床。
丑时三刻到了。
她披上外衣,赤脚踩在地上,冰冷刺骨。轻轻拉开门栓,吱呀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等了等,确认没有动静,才闪身出去。
月色很好,庭院里一片银白。她按记忆走到二层门口——门没锁,刘嬷嬷说过,藏书阁里没什么可偷的。
二层比一层更暗,月光只能从窗户透进些许。她摸索着走到西北角,按图所示,从西南墙角起步,向东北方向走三步,再转西北走七步。
第七步落下时,脚下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她蹲下身,用手摸索地面。木板拼接处有极细的缝隙,她用力一按,一块木板弹了起来——下面是个拉环。
拉动拉环,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
温馨月心跳如鼓。她深吸一口气,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条狭窄的通道,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墙壁上有壁龛,放着油灯和火折子。她点亮一盏灯,昏黄的光照亮前路。
通道不长,尽头是扇木门。她推开门,愣住了。
这是一间密室,不大,却布置得像间书房:有书案、椅子、书架,甚至还有张软榻。书案上摊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
她举灯细看,书架上摆的不是书,而是一卷卷账册、一沓沓信件。随手抽出一卷,是景和九年后宫用度明细;再抽一卷,是各宫宫女太监的调遣记录。
角落里有口箱子,没锁。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物品:一支断裂的玉簪、几封烧掉一半的情信、一块染血的帕子、甚至还有个小布偶,上面扎满了针。
每样物品都贴着纸条,写明来源和日期。
温馨月看得背脊发凉。这间密室,显然是用来收集后宫隐秘的。是谁建的?刘嬷嬷?还是更早之前的人?
她走到书案前,桌上有本摊开的册子。翻开一看,是手写的日记,字迹娟秀:
“景和十一年腊月十三,淑妃宫中宫女春桃暴毙,实为发现淑妃私通侍卫,被灌哑药后推入井中。证据:春桃临死前藏于鞋底的纸条,上书‘淑妃与赵侍卫,西角门柳树下’。”
“景和十二年三月初七,德妃小产,对外称不慎滑倒,实为惠妃所赠安神香中含麝香。证据:香灰残渣,藏于东墙第三砖后。”
“景和十二年五月初九,皇后宫中失窃金簪,诬赖丽贵人,实为皇后自己典当,为填补娘家亏空。证据:当票复本,存于城南‘福隆当铺’。”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温馨月翻到最新一页,是三天前:
“景和十二年腊月十八,新来宫女温馨月,浣衣局主动请调藏书阁。可疑。需观察。”
她手指一颤。
原来从她踏进这里的第一天,就已经被盯上了。
突然,通道里传来脚步声。
温馨月猛地吹灭油灯,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暗门外停住。她迅速环顾四周,发现软榻下有空隙,连忙钻了进去。
暗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点亮了油灯。透过榻下的缝隙,温馨月看见一双绣鞋——深蓝色的鞋面,鞋尖绣着朵素雅的兰花。
是刘嬷嬷。
刘嬷嬷在密室里慢慢走动,似乎在检查什么。她走到书案前,翻了翻那本日记,又走到箱子前,清点里面的物品。
“少了。”刘嬷嬷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温馨月心脏骤停。
但刘嬷嬷说的是:“红花麝香衣,该送到了。”
她从怀中取出件东西,放在桌上。温馨月看清了——正是她在浣衣局藏起来的那件云锦小衣!
刘嬷嬷抚摸着衣服上的蝴蝶纹样,低声自语:“惠妃啊惠妃,你这步棋,下得急了。”
她收起衣服,又检查了一遍密室,这才吹灯离开。
暗门重新关上,密室陷入黑暗。温馨月在榻下又躲了一刻钟,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爬出来。
她没敢再点灯,摸索着找到暗门,按原路返回。回到二层时,她仔细把暗门关好,木板复位,不留痕迹。
回到厢房,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汗湿透了里衣。
现在她明白了:藏书阁根本不是冷宫,而是后宫阴谋的汇集点。刘嬷嬷不是普通的守门人,她是个记录者,甚至可能是……操纵者。
而那件红花麝香衣,是惠妃用来陷害某个怀孕妃嫔的证据。刘嬷嬷截下了它,为什么?是为了保护那个妃嫔?还是为了握有惠妃的把柄?
温馨月躺回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时,她做出了决定:既然已经踏入这个旋涡,那就不能只当个旁观者。
她要找到刘嬷嬷的秘密,找到这间密室真正的主人,找到所有能让她活下去、爬上去的筹码。
辰时,她照常打开藏书阁的大门。
刘嬷嬷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见她出来,眯起那只独眼:“昨夜睡得可好?”
“回嬷嬷,奴婢睡得沉,一夜无梦。”温馨月微笑。
刘嬷嬷也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那就好。这地方安静,适合睡觉。”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温馨月垂下眼,继续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隐秘的交谈。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刘嬷嬷之间,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线的那头,是生;这头,也可能是死。
就看谁先割断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