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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五章 腊月二十六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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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寅时刚过,宫里就忙碌起来。
今日祭灶,各宫主子都要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随后由皇后率领祭拜灶神。宫女太监们天不亮就得起来准备,连最偏僻的藏书阁也分到了清扫门前雪的任务。
温馨月提着扫帚出门时,天还是黑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吱嘎作响。她刚扫了两下,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差点撞到她身上。
“出、出事了!”小太监脸色煞白,“景阳宫……婉贵人……”
温馨月心头一紧,面上却故作茫然:“这位公公,怎么了?”
小太监看清她只是个低等宫女,摆摆手就要走。温馨月拉住他,从袖中摸出两个铜板塞过去:“公公慢些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铜板起了作用。小太监喘着气说:“婉贵人……小产了!今早起来就见红,太医赶到时,孩子已经没了!”
温馨月脑子嗡的一声。
她还是没能阻止。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就刚才!寅时三刻!”小太监压低声音,“听说是昨儿夜里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现在万岁爷震怒,要把景阳宫上下都抓起来审呢!”
小太监说完就匆匆跑了。温馨月站在原地,握着扫帚的手指节发白。
她失败了。那页账册,那句警告,都没能救下那个孩子。
不,等等——小太监说是“昨儿夜里”吃的东西。可她送去的警告是昨天下午,如果婉贵人宫里的人收到了,有所防备,怎么会夜里还中招?
除非……警告根本没送到婉贵人手里。
或者,送是送到了,但婉贵人宫里,有内鬼。
温馨月定了定神,继续扫雪。扫到藏书阁门前时,她发现雪地上有几行脚印——不是她的,脚印很深,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
脚印延伸到门内。她推门进去,看见刘嬷嬷正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个小火炉,炉上煨着壶茶。
“回来了?”刘嬷嬷头也不抬,“婉贵人的事,听说了?”
温馨月心里咯噔一下:“刚听一个路过的公公说了几句。”
“坐下吧。”刘嬷嬷指了指对面的石凳,“陪我喝杯茶。”
温馨月迟疑片刻,还是坐下了。刘嬷嬷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茶水滚烫,白雾袅袅上升。
“婉贵人这胎,本来就不稳。”刘嬷嬷慢慢说,“她身子弱,又是头胎,太医早就说过要小心调养。可宫里盯着这胎的人太多,德妃想借她固宠,惠妃怕她生儿子,淑妃……”她顿了顿,“淑妃自己没孩子,最见不得别人有。”
温馨月捧着茶杯,指尖被烫得发红:“嬷嬷是说……”
“我没说什么。”刘嬷嬷打断她,“只是告诉你,这宫里的事,不是你看上去那么简单。你以为你送出去的那包杏干,真能救人?”
温馨月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些。
“嬷嬷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刘嬷嬷笑了,那只独眼盯着她,“温馨月,从你踏进藏书阁第一天起,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你藏在茅厕砖后的云锦小衣,你偷看密室里的账册,你昨夜送出去的警告……你以为你很聪明?”
温馨月后背发凉。原来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刘嬷嬷眼里。
“那嬷嬷为什么不阻止我?”她问。
“为什么要阻止?”刘嬷嬷反问,“这宫里,聪明人才能活得久。你够聪明,也够胆大,只是……”她放下茶杯,“还不够狠。”
温馨月抬头看她。
“你送警告,是动了恻隐之心。”刘嬷嬷缓缓道,“在这宫里,恻隐之心是最要不得的。你今天可怜婉贵人,明天可怜哪个宫女,后天可怜哪个太监——总有一天,你会被这份‘可怜’害死。”
“可那是一条命……”
“命?”刘嬷嬷冷笑,“这宫里哪天不死人?婉贵人的孩子是命,那被你害死的王嬷嬷的命就不是命了?”
温馨月愣住了:“王嬷嬷?我……”
“浣衣局的张嬷嬷,本家姓王。”刘嬷嬷盯着她,“你以为你那点小把戏能瞒过谁?你故意在张嬷嬷面前露出破绽,让她以为你藏了那件云锦小衣,转头又把衣服调包——张嬷嬷为了自保,一定会去查。一查,就会惊动衣服的主人。衣服的主人为了灭口,就会……”
她没有说下去。
温馨月手心全是汗。她确实算计了张嬷嬷,但她没想到会害死她。
“昨夜子时,浣衣局走水。”刘嬷嬷的声音很轻,“张嬷嬷没跑出来。发现时,人已经烧成焦炭了。”
温馨月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现在明白了?”刘嬷嬷看着她惨白的脸,“你动一动手指,就有一条命没了。而你还在这里为婉贵人的孩子难过——温馨月,你还没看清楚吗?从你进宫那天起,你就已经走上这条路了。要么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要么变成别人的垫脚石。”
温馨月呆呆坐着。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她脸上,冰凉。
她想起张嬷嬷那张刻薄的脸,想起她腰间的钥匙串,想起她藤条抽在手臂上的疼。她从没想过让张嬷嬷死,她只是想自保,想离开浣衣局。
可张嬷嬷还是死了。
“是……惠妃?”她听见自己问。
“重要吗?”刘嬷嬷起身,“重要的是,你得记住这个教训。下次再动手,想清楚后果——不是对别人的后果,是对你自己的后果。”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你送出去的那页账册,有人捡到了。”
温馨月猛地抬头。
“是景阳宫的一个小太监,叫小顺子。他没交给婉贵人,而是交给了德妃。”刘嬷嬷回头看她,“德妃现在正拿着那页纸,准备去告发淑妃——说是淑妃害了婉贵人的孩子。”
“可淑妃没有……”
“淑妃有没有不重要。”刘嬷嬷打断她,“重要的是德妃需要一个人背锅。而你,温馨月,你提供了一把刀。”
她说完,慢慢走回屋里。留下温馨月一个人坐在雪地里,浑身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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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祭灶的钟声敲响,沉闷的钟声传遍整个皇宫。
温馨月打扫完庭院,回到屋里换下湿透的鞋袜。刚坐下,就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声。她走到窗边,看见一队太监匆匆走过,领头的正是冯公公——她在尚宫局时见过的那位御前太监。
冯公公脸色凝重,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们抬着个担架,上面盖着白布,露出一截焦黑的手。
是张嬷嬷。
队伍经过藏书阁门前时,冯公公忽然停下脚步,朝这边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和温馨月对上,短暂的一瞬,又移开了。
但温馨月看见了——冯公公微微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
她还没想明白,就听见更远处传来哭喊声。是景阳宫的方向。婉贵人的悲鸣穿透宫墙,凄厉得让人心悸。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温馨月闭上眼。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脸,想起那滩咳出的黑血。生命在这宫里,轻贱得像草芥。
午时,刘嬷嬷叫她吃饭。桌上罕见地摆了一碟酱菜、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吃吧。”刘嬷嬷说,“今天祭灶,赏下来的。”
温馨月没动筷子。
“怎么,吃不下?”刘嬷嬷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吃不下。看见死人会吐,听见哭声会睡不着。后来习惯了。”
她放下碗:“你知道我是怎么习惯的吗?”
温馨月摇头。
“景和六年,淑妃小产那晚,是我守夜。”刘嬷嬷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听见淑妃在屋里惨叫,想进去看看,却被拦住了。拦我的人说:‘不想死就别多事。’”
“我在门外站了一夜。听着里面的声音从惨叫变成呜咽,再变成死寂。天亮时,太医出来,摇了摇头。孩子没了,是个成形的男胎。”
刘嬷嬷夹了一筷子酱菜:“那天之后,淑妃性情大变。从前她虽然骄纵,但待人还算宽厚。那之后,她变得疑神疑鬼,动不动就打杀宫女。我因为那夜在门外,她知道我听见了,就一直防着我。后来找了个由头,把我贬到了这里。”
她看着温馨月:“你知道淑妃的孩子是怎么没的吗?”
温馨月想起那页账册:“是红花……”
“是,也不是。”刘嬷嬷笑了,“红花是淑妃自己喝的。”
“什么?”
“淑妃那胎本来就不稳,太医说要静养。可她为了固宠,非要侍寝。结果见了红,她怕皇帝怪罪,就自己偷偷喝了红花,想把孩子流掉,装作意外。”刘嬷嬷慢慢说,“可她没想到,那副红花里,被人加了量。”
温馨月屏住呼吸:“谁加的?”
“你说呢?”刘嬷嬷看着她,“那时候淑妃正得宠,谁最恨她?”
“……惠妃?”
刘嬷嬷不置可否:“惠妃那时候只是个贵人,还没那么大本事。能往淑妃药里动手脚的,只能是身边人。”
“淑妃自己宫里的人?”
“准确说,是淑妃最信任的贴身宫女。”刘嬷嬷说,“那宫女后来被杖毙了,罪名是照顾不周。可我知道,她是被人收买了。”
她顿了顿:“收买她的人,给了她一笔钱,答应事后把她调出长春宫,去个清闲地方。可惜啊,那人说话不算数——宫女刚被拖出去,就‘突发急病’死了。”
温馨月听得背脊发凉:“嬷嬷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那个宫女,”刘嬷嬷看着她,独眼里闪过复杂的光,“是我妹妹。”
屋里一片死寂。
温馨月终于明白,为什么刘嬷嬷会知道这么多秘密,为什么她要在藏书阁建那个密室,为什么她要收集那些罪证。
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报仇的机会。
“嬷嬷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像我。”刘嬷嬷说,“聪明,能忍,心里有恨。但你还不够清醒——你还在犹豫,还在摇摆。这宫里,犹豫的人死得最快。”
她站起身:“吃完饭,去密室一趟。有样东西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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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里的油灯比上次更暗了。刘嬷嬷从书架最顶层取出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信。
“这是淑妃和外面通信的凭证。”刘嬷嬷说,“她父亲是吏部侍郎,这些年卖官鬻爵,淑妃在中间牵线。这些信,足够让她全家抄斩。”
温馨月接过信,手有些抖。
“但我一直没拿出来。”刘嬷嬷说,“因为时机不到。淑妃虽然失宠,但根基还在。惠妃看似温婉,实则最狠。德妃有皇子,皇后有家世——这四方势力互相牵制,我若贸然动手,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她看着温馨月:“可你昨天那页账册,打破了这个平衡。德妃现在拿着淑妃的把柄,一定会往死里整她。淑妃为了自保,一定会反咬。这一咬,就会牵扯出更多人。”
“嬷嬷是想……”
“我想让你,去加把火。”刘嬷嬷从怀里取出个信封,“这里面是淑妃和惠妃往来的几封信——惠妃刚入宫时,曾巴结过淑妃,信里说了不少德妃的坏话。你把这个,偷偷放到德妃能发现的地方。”
温馨月没接:“嬷嬷为何不自己去做?”
“因为我被盯得太紧。”刘嬷嬷苦笑,“惠妃的人,淑妃的人,德妃的人,都在盯着我。我动一下,她们就会警觉。但你不同——你是个新来的小宫女,没人会防备你。”
“可我如果被发现……”
“你会死。”刘嬷嬷说得直接,“但如果你不做,你也活不长。温馨月,你已经卷进来了。从你藏起那件云锦小衣开始,从你送出那页账册开始,你就已经是棋局里的棋子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当一辈子任人摆布的棋子,要么……”
“变成下棋的人。”温馨月接话。
刘嬷嬷笑了:“对。”
温馨月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她想起张嬷嬷焦黑的尸体,想起婉贵人凄厉的哭声,想起母亲临终的眼。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信。
“我该放在哪里?”
“景阳宫。”刘嬷嬷说,“婉贵人的梳妆台底下,有个暗格。德妃今天一定会去景阳宫‘探望’,她会发现的。”
“德妃怎么会知道那里有暗格?”
“因为那个暗格,是我告诉她的。”刘嬷嬷笑得意味深长,“很多年前,我还在长春宫时,和婉贵人的贴身宫女是姐妹。那个暗格,是我们一起发现的。”
一环扣一环。温馨月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也是刘嬷嬷算计中的一环。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什么时候去?”
“现在。”刘嬷嬷说,“趁各宫主子都在坤宁宫祭灶,景阳宫守卫最松。从西角门出去,绕到景阳宫后墙,那里有棵老槐树,翻墙进去。婉贵人现在精神恍惚,她宫里乱成一团,没人会注意到你。”
她递给温馨月一把钥匙:“这是西角门的钥匙。酉时前回来。”
温馨月接过钥匙,冰凉沉重。
她转身要走时,刘嬷嬷叫住她:“温馨月。”
“嬷嬷还有吩咐?”
“记住,”刘嬷嬷的声音很轻,“从今天起,你的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了。每一步,都要想清楚再走。”
温馨月点头,推开了暗门。
走出密室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油灯下,刘嬷嬷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个张牙舞爪的鬼。
她忽然想起入宫第一夜,那个被杖毙的宫女。
也许从那天起,她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另一个温馨月。
一个可以在雪地里藏尸,可以在密室里偷信,可以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的温馨月。
她握紧手里的钥匙,走进了黑暗的通道。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仿佛要把所有的罪恶都掩盖。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
比如血。
比如恨。
比如那颗正在变得坚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