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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 藏书阁的机锋
浣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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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局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
庭院里十二口大石缸,缸里是从各宫收来的衣物被褥。寒冬腊月,水面结着薄冰,温馨月和其他新来的宫女必须赤手把冰敲碎,将衣物浸进去搓洗。
才半个时辰,她的手就冻得通红发紫,指尖裂开细小的血口。
“动作快点!”管事的张嬷嬷提着藤条巡视,“未时前洗不完这两缸,今晚都别吃饭!”
同来的少女翠儿低声啜泣,温馨月侧头看她一眼,声音平稳:“哭会耗力气,留着劲搓衣服。”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张嬷嬷腰间——那里挂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枚铜色最亮,显然是常用钥匙。钥匙旁系着个小香囊,绣着歪歪扭扭的荷花。
“看什么看!”张嬷嬷察觉到视线,藤条抽过来。
温馨月没躲,任由藤条抽在手臂上,闷响一声。她低下头:“奴婢知错。”
张嬷嬷见她顺从,哼了一声走开。翠儿凑过来,眼圈更红了:“月姐姐,你疼不疼?”
“疼。”温馨月实话实说,手却没停,“但记住,在这儿,疼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说着,把一件锦缎小衣浸入水中。触感细腻,是上好的云锦,衣角用金线绣着只蝴蝶——这是后宫嫔位以上才能用的纹样。衣裳领口有极淡的兰花香,混着些别的味道……
温馨月动作顿住。
她把衣服凑近鼻尖,极轻地嗅了嗅。兰花香下,有极淡的血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红花。
她瞳孔微缩。
浣衣局规矩,各宫衣物需分缸清洗,不得混淆。但这件云锦小衣却混在普通宫女的衣物堆里,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若被发现浣衣局清洗了带红花的衣物,还是嫔位主子的贴身衣物……
整个浣衣局都要遭殃。
温馨月不动声色地将那件小衣拎出水面,拧干,叠好,藏进自己怀里——动作快得连身旁的翠儿都没看清。
“月姐姐?”翠儿疑惑。
“这件料子娇贵,我单独处理。”她面不改色,“你去帮那边的春桃,她那缸还差得远。”
翠儿乖巧点头。温馨月借着去拿皂角的空当,快步走到院角的茅厕。确认四下无人后,她从怀里取出那件小衣。
借着昏暗光线,她看清了更多细节:衣襟内侧有个极小的补丁,针脚细密,用的是和苏绣不同的打籽绣法——这是江南绣娘的习惯。而宫里绣房统一用京绣。
这不是宫里的东西。
至少,不是通过正规途径进宫的。
温馨月心脏狂跳。她把小衣翻到背面,在腰身处发现两处浅褐色的斑点,很淡,像是被特意清洗过,却因布料细密未能完全洗净。
她蘸了点唾沫,抹在斑点上。凑近闻,除了血腥味,还有种熟悉的甜腻气息——麝香。
红花加麝香,这是最狠的堕胎方子。
而衣服的主人,正在备孕,或者已经怀了。
温馨月脑子飞快转动:后宫里谁最近有孕?淑妃年初小产过,还在调养;德妃无宠;惠妃……惠妃上个月刚晋位,正是得宠的时候。
她把衣服重新叠好,没有销毁,而是塞进茅厕后墙的一块松动的砖后。然后从怀中摸出炭笔——那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弟弟写字用的,她偷偷藏了一小截——在砖内侧画了个极小的月牙记号。
回到院中时,张嬷嬷正在清点衣物。
“那件云锦小衣呢?”张嬷嬷眼神锐利,“我刚才看见有的。”
所有目光投过来。
温馨月垂首:“回嬷嬷,奴婢见那件料子金贵,怕洗坏了,单独放在那边的木盆里泡着。”
“带我去看。”
木盆里确实泡着件云锦衣裳,但纹样是普通的缠枝莲,并非蝴蝶。这是温馨月从另一缸嫔位衣物里临时调换的——刚才那片刻,她不仅藏了证据,还做了替换。
张嬷嬷盯着衣服看了半晌,哼道:“还算有点脑子。但这种贵重衣物,下次要先报备。”
“是。”
危机暂时解除。但温馨月知道,这衣服的主人迟早会发现东西不见了。到时候,第一个被查的就是浣衣局。
她必须在事发前,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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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是冷硬的窝头和稀得能照人的菜汤。宫女们挤在低矮的饭堂里,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声和压抑的咳嗽。
温馨月慢慢啃着窝头,耳朵却竖着听隔壁桌老宫女的闲聊。
“……听说没?藏书阁那个看门的刘嬷嬷,前儿跌了一跤,起不来了。”
“该!让她整天神神叨叨的,说藏书阁夜里闹鬼。”
“现在那儿缺人,谁去谁倒霉……”
温馨月眼睛微亮。
藏书阁——那是宫里最冷僻的地方,位于西六宫最深处,据说前朝有个失宠的妃子在那儿上吊,后来就常闹鬼。平日里除了定期洒扫的宫女,没人愿意靠近。
但对温馨月来说,那是最佳去处:冷僻意味着人少,人少意味着秘密多,也意味着……能活得更久。
更重要的是,藏书阁离西角门,只隔着一道宫墙。
她咽下最后一口窝头,起身走向管事的房间。
张嬷嬷正在对账,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什么事?”
“奴婢想请调去藏书阁。”温馨月声音平静。
张嬷嬷终于抬头,像看疯子一样看她:“你说哪儿?”
“藏书阁。奴婢听说那儿缺人。”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张嬷嬷冷笑,“夜里能听见女人哭,上个月两个值夜的都说见了鬼,一个吓疯了,一个投了井。”
“奴婢不怕。”温馨月抬起眼,“奴婢在家时,常去坟地捡柴火。”
这话半真半假。她家穷,确实常去城郊坟地捡祭品剩下的供果,但鬼是没见过的。
张嬷嬷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行,既然你找死,我不拦着。但浣衣局的规矩,主动请调要罚。今晚你值夜,把院子里那十二口缸全刷干净,明早若有一丝污垢,你就一辈子待在这儿。”
“谢嬷嬷。”温馨月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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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浣衣局空无一人。
温馨月提着水桶和刷子,开始刷缸。水冰冷刺骨,手一浸进去就疼得钻心。她咬着牙,一缸一缸地刷,动作机械而坚定。
刷到第五缸时,她听见脚步声。
很轻,是女子的绣鞋踩在雪上的声音,从院门外经过。温馨月屏住呼吸,躲在缸后。
透过缸沿缝隙,她看见两个身影——一个穿着宫女服饰,另一个披着斗篷,看不清脸,但斗篷边缘露出的一角衣料,是暗紫色的云锦。
斗篷人递给宫女一个小包裹,宫女接过,低声说了句什么。温馨月竖起耳朵,只捕捉到零碎的字眼:“……三日后……老地方……”
宫女匆匆离去。斗篷人站在原地,缓缓转过身。
月光恰好照在她脸上。
温馨月呼吸一滞。
那是张极美的脸,眉眼温婉,嘴角天生带笑,哪怕此刻面无表情,也给人一种温柔可亲的错觉。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两口深井。
惠妃。
那个在铜钱上刻“惠”字的惠妃。
惠妃站了片刻,忽然朝浣衣局院内看来。温馨月立刻缩回身子,心脏狂跳。她听见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一步,两步。
停在院门口。
温馨月握紧手中的刷子——如果被发现,她必死无疑。一个浣衣局小宫女,撞破妃嫔深夜密会,尸体明天就会出现在井里。
但脚步声停了。
惠妃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转身离开。温馨月等她走远,才敢探头,看见雪地上两行脚印延伸向西角门方向。
她低头,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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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十二口缸终于刷完。温馨月累得几乎站不稳,但脑子异常清醒。
她回到通铺房,同屋的宫女还在睡。她从枕头下摸出那枚铜钱,借着晨光细看。
“惠”字刻得极小,但笔锋凌厉,不像宫中绣娘的手笔,倒像是……男人的字。
王公公是谁?惠妃的人?还是惠妃要见的人?
三日后,西角门,老地方。
温馨月把铜钱藏回原处,躺下。闭上眼睛前,她想起母亲临终的话:“好好活。”
我会的,娘。她无声地说。
不仅要活,还要踩着所有人的尸骨,爬到最高的地方。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在浣衣局所有人的惊讶目光中,温馨月抱着她单薄的行李,走向皇宫最深处的藏书阁。
那里有鬼,有秘密,也有她唯一的机会。
经过西角门时,她脚步未停,余光却扫过那棵老槐树。树杈上,挂着一缕极细的紫色丝线——是昨夜惠妃斗篷上勾下来的。
她弯下腰,假装系鞋带,手指掠过雪地时,将那缕丝线捏入掌心。
起身时,脸上已换上温顺恭敬的表情,仿佛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被发配到冷僻之处的可怜宫女。
没人看见,她袖中的手,正缓缓收紧。
丝线柔软,却比刀还锋利。
就像这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