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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庆的夜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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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张照片,林晓看了37次。
第一次是陈默发来截图时。2023年5月29日晚上十一点零八分,她刚加班回到出租屋,手机震动,点开——周扬的朋友圈背景。
重庆洪崖洞璀璨的夜景,像一座发光的山城。他搂着一个陌生女孩的肩膀,两人都在笑。女孩穿着米白色针织裙,妆容精致,微微侧头靠在他肩上。周扬穿着那件她熟悉的黑色夹克,酒窝明显,眼神明亮。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水印:5月28日20:43。
正是他拉黑她的同一天。
林晓盯着那张图,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黑暗里,她坐在玄关的地板上,背包还挂在肩上,钥匙串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二次看,是在凌晨三点。她睡不着,重新点亮屏幕,放大图片,一寸一寸地看。
他的手指搭在女孩肩上,是放松的姿势。
女孩的耳环是珍珠的,很小,很亮。
背景里有其他游客模糊的身影。
天空是深蓝色的,不是黑色,说明天刚黑不久。
看第三遍时,她注意到女孩的手——纤细,白皙,指甲做得很精致,涂着裸粉色。那只手轻轻搭在周扬的手臂上,是亲昵的,自然的,像做过很多次的动作。
第15遍,她发现周扬理了头发。鬓角推得很干净,刘海也比视频时短了些。
第28遍,她认出了那件夹克。是她去年双十一帮他挑的,他说“太贵了”,她说“我送你”,最后他还是自己买了。视频时他穿过,她说“很帅”,他得意地转了个圈。
第37遍,她终于哭了。
不是因为照片本身,而是因为一个细节——周扬的左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
那是她去年本命年时买的,买了一对。自己戴一根,寄给他一根。他说:“大老爷们戴这个太娘了。”她说:“戴着嘛,保平安。”后来视频时,她确实见他戴过几次。
照片里,那根红绳还在。
拉黑她的时候戴着,和别的女孩合影的时候也戴着。
像一种嘲讽。
2
陈默的对话框还开着,最后一条消息是:“晓晓,你还好吗?”
林晓打了很久的字,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是他家里介绍的。”陈默终于发来,“女孩家做生意的,父母和周扬他爸有工作往来。听说吃了两顿饭,就在一起了。”
林晓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家里介绍的。
吃了两顿饭。
就在一起了。
那她算什么呢?一百多天的视频,几万条消息,无数个深夜的谈心,那些“栽你手里了”“你在的地方才是家”“十月见”的承诺——算什么呢?
“晓晓,”陈默又发来,“算了吧。”
算了。
又是这两个字。王磊说过,现在陈默也说。
好像一段感情的结束,就像关掉一个网页,点一下“×”,就消失了。
可她关不掉。
那些记忆像病毒,侵入了她的每一个细胞。她看见银杏会想起他,看见篮球场会想起他,看见灰色卫衣会想起他,甚至看见“长春”两个字,心脏都会抽搐一下。
怎么算?
3
在长春的第五天,林晓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事。
她买了去重庆的机票。
不是现在,是十月四日,从长春飞重庆。她知道周扬和那个女孩已经分手了——陈默说过,六月就分了,因为女孩家要求在重庆买房,周扬家觉得压力大。
但她还是想去。
想去看看,是什么样的夜景,什么样的城市,什么样的女孩,让他能在拉黑她的同一天,笑得那么开心。
机票订单确认的瞬间,林晓盯着屏幕,忽然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看《西游记》,女儿国那集。唐僧离开时,女王在城墙上目送,说:“御弟哥哥,若有来世...”
小时候不懂,觉得女王傻。现在懂了。
有些地方,你明知道去了只会更痛,但还是要去。就像有些问题,你明知道问了只会更难堪,但还是想问。
不是不甘心。
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4
去重庆的前一晚,林晓在民宿里整理照片。
手机里存了很多截图——聊天记录,视频截图,他发来的长春的雪,她发去的合肥的雨。还有那张洪崖洞的合影,她一直没删。
她一张张翻看,像翻阅一本别人的日记。
2022年12月3日,他发来南湖结冰的照片:“等你来了,教你滑冰。”
2023年1月1日零点,他打视频,背景是吵闹的聚会,他跑到安静处,对着镜头说:“新年快乐,林晓。今年一定要见面。”
2023年2月14日,他寄来一盒巧克力,卡片上写:“虽然迟到了,但爱不会迟到。”
2023年3月,她加班到凌晨,他陪她视频,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工作。
2023年4月,她说想他,他发来一段语音,是他在唱《晴天》,跑调得厉害,但很认真。
最后一张,是5月17日他发来的那句话:“我和父母聊了一下,不想耽误你的青春。”
再往后,就没了。
像一部电影,放到高潮处,突然断电。屏幕黑了,观众散场,只剩她一个人还坐在座位上,等着不可能再亮起的画面。
林晓关掉相册,打开购票软件。
航班信息显示:长春—重庆,10月4日,07:40起飞。
她截了张图,发到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配文:“去看一场,与我无关的夜景。”
5
飞机穿越云层时,林晓靠着舷窗,想起周扬说过的话。
关于重庆,他说得不多。只说是个山城,路很难走,但火锅好吃。说夏天很热,是“火炉”。说洪崖洞晚上亮灯后很魔幻,像《千与千寻》里的场景。
“有机会带你去。”他说。
“好呀。”她当时回。
现在她去了。一个人。
不是他带的。
空乘推着餐车过来,林晓要了一杯水。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她看着窗外棉花糖般的云海,忽然想:如果此刻飞机失事,她的人生就这样结束——会遗憾吗?
会。
遗憾的不是没和他走到最后。
遗憾的是,在这段感情里,她把自己弄丢了。
那个独立的、清醒的、有完整自我的林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整天盯着手机等消息、因为他一句话就情绪起伏、甚至追到重庆来看一张照片背景的可怜人?
飞机开始下降,耳鸣袭来。她吞了吞口水,握紧了扶手。
舷窗外,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长江如带,桥梁如虹,高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
重庆到了。
6
洪崖洞在晚上七点亮灯。
林晓站在千厮门大桥上,看着那片璀璨的建筑群从暮色中逐渐亮起。金黄的光勾勒出吊脚楼的轮廓,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万千金片。
确实很美。
美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她随着人流走下桥,进入景区。游客摩肩接踵,各种方言混杂,烤串的油烟味、火锅的麻辣味、香水味、汗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她找到了那个拍照点。
就是照片里的位置。栏杆还是那个栏杆,地面还是那个地面,只是背景里的人群换了又换。
林晓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光影。
她想象着5月28日晚上八点四十三分,周扬和那个女孩站在这里。摄影师说“笑一笑”,他们笑了。快门按下,定格。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想这个女孩条件不错,家里满意?
想重庆的夜景真美?
还是想...刚刚拉黑了一个叫林晓的人,心里有点愧疚,但更多的是解脱?
不知道。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旁边有情侣在拍照,男孩搂着女孩的腰,女孩笑得眉眼弯弯。摄影师喊:“靠近一点!对!看镜头!”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林晓别开了脸。
太刺眼了。
7
从洪崖洞出来,林晓走进一家火锅店。
店面不大,但生意火爆。她点了九宫格,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锅里沉沉浮浮。毛肚、鸭肠、黄喉、牛肉——都是周扬说过“必点”的菜。
她一个人,点了四人份。
服务员再三确认:“小姐,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嗯。”
“要辣度减轻一点吗?”
“不用,正常辣。”
菜上齐了,摆满了整张桌子。她慢慢地涮,慢慢地吃。辣,麻,烫,刺激得舌头失去知觉,眼泪直流。
分不清是辣出来的,还是哭出来的。
邻桌是一家四口,父母带着两个孩子。小女孩大概七八岁,被辣得直吐舌头,爸爸笑着给她倒豆浆:“说了很辣吧?”
林晓看着,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是那样,总是笑她不能吃辣,又总是给她准备解辣的酸奶。
家人。
周扬的家人不接受她。
她的家人,其实也从没真正接受过他。
妈妈说过:“太远了,以后你吃亏。”
爸爸说过:“东北人脾气暴,你受得了吗?”
她当时都怼回去:“你们不懂。”
现在想想,也许父母是对的。
距离是问题,差异是问题,家庭是问题。
只是当时的她,被爱情蒙住了眼睛,看不见。
8
吃完饭,林晓沿着江边慢慢走。
夜风吹散了火锅味,带来江水的湿气。岸边有街头歌手在唱《后来》,嗓音沙哑,情绪饱满: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她站在人群外围,听完了整首歌。
歌唱完,歌手开始收吉他。观众散开,有人往琴盒里扔钱,五块,十块,皱巴巴的纸币。
林晓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的,走过去,放进琴盒。
歌手惊讶地抬头:“谢谢...太多了。”
“唱得很好。”她说。
“有什么想听的歌吗?我再唱一首。”
林晓想了想:“《晴天》会吗?”
“会。”
歌手调整了和弦,前奏响起。是周杰伦的《晴天》,但不是周扬跑调的那版,是标准的,好听的,专业的版本。
“故事的小黄花
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童年的荡秋千
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
林晓听着,忽然想起那个深夜,周扬在宿舍压低声音给她唱歌。室友都睡了,他躲在被窝里,气音混着电流声,荒腔走板,但温柔得要命。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
但偏偏,雨渐渐,大到我看你不见
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等到放晴的那天,也许我会比较好一点...”
那时候她以为,十月就是放晴的那天。
她以为,只要见面了,所有问题都会解决。
她以为,他们会像歌里唱的那样,“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但她忘了,周杰伦唱的是: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歌手的最后一个和弦落下。
掌声响起。
林晓转身离开,没回头。
9
回酒店的路上,林晓打开手机。
朋友圈有新提醒。点开,是陈默给她的那条仅自己可见的动态点了赞——她忘了屏蔽他。
陈默发来私信:“你在重庆?”
她回:“嗯。”
“...为什么?”
“不知道。”
过了很久,陈默发来一段语音,点开,是他的叹息:“晓晓,放下吧。他真的不值得。”
林晓靠在酒店房间的窗边,看着重庆的夜色。这座城市的灯火比长春密集,比合肥璀璨,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狂欢。
她打字回复:
“我知道他不值得。”
“但我要的,不是他值不值得。”
“我要的是,我亲自走完这条路,然后亲手画上句号。”
发送。
陈默没再回。
也许他懂了,也许他没懂。不重要了。
林晓洗了澡,躺在床上。窗外隐约还有车声,江轮的汽笛声,远处商场关门时的广播声。
这座城市很热闹,热闹到足以淹没一个人的悲伤。
她闭上眼睛,想起洪崖洞的灯光,想起火锅的辣,想起那首《晴天》。
最后想起的,是那张照片里周扬的笑容。
那么明亮,那么放松,那么...没有负担。
也许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在没有她的世界里,轻松快乐的样子。
她终于明白了。
她爱过的那个周扬,也许从来就不存在。
那只是她想象出来的,一个会为了她对抗全世界的人。
而真实的周扬,只是一个普通的、懦弱的、选择最容易的路的男孩。
如此而已。
10
第二天上午,林晓去了江北机场。
过安检时,工作人员检查她的行李,问:“一个人来旅游?”
“嗯。”
“重庆好玩吗?”
“好玩。”她笑了笑,“就是太辣了。”
飞机起飞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相册里,那张洪崖洞的合影还在。
她点开,长按,选择“删除”。
确认。
照片从屏幕上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但存在过。
就像那段感情,那个人。
存在过,热烈过,然后结束了。
这就够了。
林晓关上手机,系好安全带。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抬头,冲上云霄。
舷窗外,重庆逐渐变小,变成一片闪烁的光点,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下。
再见了,重庆。
再见了,与我无关的夜景。
再见了,那个我以为很爱我的男孩。
飞机进入平飞,空乘开始发放餐食。
林晓要了一杯橙汁,小口小口地喝。
甜的,带一点点酸。
像青春的味道。
她靠着舷窗,闭上眼睛。
下一站,回长春。
然后,就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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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