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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通化的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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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次危机的种子,是在倒计时50天左右埋下的。
那时合肥已经进入梅雨季,空气黏腻得像能拧出水。林晓公司所在的写字楼空调坏了,一群人挤在会议室里,对着电脑改方案,每个人脸上都浮着一层油汗。
手机在桌上震动。周扬的消息:“我爸住院了。”
林晓心里一紧,走到走廊回电话:“严重吗?”
“老毛病,高血压。”周扬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下午回通化。”
“要我过来吗?”
“不用,太远了。”他顿了顿,“就是...接下来几天可能不能及时回消息。”
“没事,你照顾好叔叔,也照顾好自己。”
挂断电话,林晓站在走廊窗前。玻璃上凝结着水汽,外面的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里。她用手指在玻璃上写了个“通化”,笔划很快被新的水汽模糊。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周扬的生活里,有一些她完全无法介入的部分。
2
接下来三天,联系变得稀薄。
林晓每天早上发“叔叔好些了吗”,中午发“记得吃饭”,晚上发“早点休息”。周扬回得很简短:“好点了”“吃了”“嗯”。
她理解。父亲生病,谁都有顾不上回消息的时候。
第四天晚上,她忍不住打了视频。响了很多声才接通,镜头晃动,周扬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看起来憔悴,胡子没刮,背景是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
“还在医院?”林晓轻声问。
“嗯,陪夜。”
“你睡哪儿?”
“走廊长椅。”他揉了揉眼睛,“没事,习惯了。”
林晓看着屏幕里的他,忽然觉得心疼。那个在篮球场上笑出酒窝的男孩,此刻像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大人。
“周扬,”她说,“我想抱抱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疲惫的笑:“隔着屏幕抱不着。”
“等十月见了,补上。”
“好。”
短暂沉默。走廊那头传来护士的叫号声,模糊不清。
“林晓,”周扬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家里情况比较复杂,你会介意吗?”
“什么情况?”
“就是...普通家庭,但事儿多。”他避开镜头,“我爸身体不好,我妈控制欲强,亲戚关系也复杂...”
“谁家没点事儿?”林晓笑了,“我家也一堆破事儿,我爸和我姑三年没说话了。”
“不一样。”周扬的声音低下去,“你以后会明白的。”
以后。
那时候林晓以为“以后”很远,远到有足够时间慢慢了解,慢慢融入,慢慢解决所有问题。
她不知道,有些问题从一开始就无解。
3
周扬从通化回长春后,变得有些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林晓说不上来。他还是会回消息,还是会视频,还是会说“想你”。但有什么东西变了——像一块玻璃有了细微的裂痕,肉眼看不见,敲击时却能听出空洞的回响。
倒计时35天时,爆发了第二次争吵。
起因是林晓提到一个在长春的工作机会:“我投了简历,过了初试,如果复试过了,可能真的能去长春工作。”
周扬那边沉默了几秒:“你怎么没跟我说?”
“想给你个惊喜。”
“这不是惊喜。”他的声音很严肃,“林晓,工作不是小事,你不能因为我在这里就随便决定。”
“我不是随便决定,那个岗位确实适合我——”
“但你人生地不熟,万一不适应呢?万一工作不顺呢?”
“那你呢?”林晓反问,“你不是在吗?”
电话那头陷入更长的沉默。
“周扬?”
“在。”
“你是不是...不想我去长春?”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林晓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想起他说“我家里情况复杂”时的回避,想起他提到父母时的微妙语气,想起那些她故意忽略的不安信号。
“不是不想。”周扬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是怕你来了之后后悔。怕你觉得为了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现在说了不算。”他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林晓,你没见过我爸妈,不知道我家什么样,你不知道——”
“那你让我见啊!”她也提高了声音,“十月不就见了吗?”
“见了又能怎么样?”周扬像是说漏了什么,猛地停住。
电话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沉重,压抑。
“周扬,”林晓一字一句地问,“你爸妈是不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4
那晚的对话没有结果。
周扬否认,说“你别瞎想”,说“就是担心你冲动”。但那种否认太虚弱,像一层薄纸,一戳就破。
林晓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看着窗外合肥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流如织,每个人都朝着某个方向前进。
只有她,悬在半空。
后来她才知道,那通从通化打来的电话里,周扬的父母说了什么。
不是从他嘴里知道的——他始终没有正面承认。是从后来陈默支离破碎的转述里,拼凑出来的真相。
“周扬他妈觉得太远了,安徽到吉林,隔着一整个中国。”
“觉得你家里普通,帮不上什么忙。”
“想让他找个本地的,最好家里有点背景的,以后路好走。”
“他爸住院时,亲戚都在劝,说外地媳妇靠不住。”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曾深信不疑的爱情泡沫上。
但当时,林晓选择相信周扬的解释。
他说:“我爸妈就是传统,觉得儿子应该留在身边。但这是我的事,我能处理。”
她说:“我们一起面对。”
他说:“好。”
他们恢复了日常联系,继续倒数,继续规划十月之行。那些裂痕被刻意忽略,像粉饰太平的油漆,一层层刷上去,盖住底下腐朽的木料。
倒计时20天,周扬甚至主动提起:“我妈说你来的时候,在家吃顿饭。”
林晓松了口气:“好呀,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人来就行。”
那顿饭最终没有吃成。
就像很多承诺,说的时候是真心的,只是后来,世事变迁,人心易改。
5
在长春的第四天早晨,林晓坐上了去通化的高铁。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通化没有周扬了——他在长春,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通化只有他生病的父亲,控制欲强的母亲,和那些从未见过她、却已经否定她的亲戚。
但她还是买了票。
列车穿过吉林省的平原,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渐变成田野。十月,庄稼已经收割,大地裸露着褐色的肌肤,偶尔能看见稻草堆,圆滚滚的,像沉睡的巨兽。
林晓靠着车窗,想起周扬说过的话。
关于通化,他说得不多。只说是个小城市,四面环山,冬天雪很大。说小时候在浑江边玩,夏天抓小鱼,冬天滑冰。说家里的老房子在一条斜坡上,冬天结冰时,能直接从坡上滑下去。
“可好玩了。”他说,眼睛亮亮的,“等你来了,我带你去。”
现在她来了。一个人。
高铁到站时是中午。通化站很小,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牌子,喊着名字。林晓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冷空气扑面而来——这里比长春更冷,风里带着山的气息。
她在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房间很简陋,墙纸发黄,暖气片发出咝咝的声响。放下行李,她走到窗边。
窗外是通化的街景。不高的楼房,狭窄的街道,行人裹着厚厚的衣服匆匆走过。远处能看见山的轮廓,青灰色的,沉默地环抱着这座小城。
这就是他长大的地方。
这里有他的童年,他的青春,他的家庭,他所有成为“周扬”的轨迹。
而她,是一个闯入者。一个不被欢迎的、来自南方的陌生人。
6
林晓在通化只待了半天。
她去了浑江边。江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岸边结着薄冰。有老人在钓鱼,一动不动,像雕塑。
她去了那条有名的斜坡街。路确实陡,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挂着晾晒的衣服,在风里飘荡。几个小孩正在坡上玩,尖叫着滑下去,笑声清脆。
她站在坡顶,想象着小时候的周扬从这里滑下去的样子。棉袄裹得像球,脸蛋冻得通红,眼睛笑得眯起来。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她,不知道未来会有一个安徽姑娘,会为他来到这里,站在他童年玩耍的地方,心里空荡荡的。
傍晚,林晓回到旅馆。暖气开得很足,房间里闷热。她脱掉外套,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周扬”的名字还在。虽然已经被拉黑,虽然那个号码可能早已不用,但她没删。
她点开,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短信界面,输入:
“我在通化。”
发送。
意料之中的红色感叹号。消息未能送达。
她继续写,一条接一条,像在写一封永远不会被收到的信。
“去了浑江边,水很清。”
“斜坡街真的有小孩在滑,像你说的那样。”
“你爸常去的医院,是市人民医院吗?我从外面路过,没进去。”
“通化比长春还冷。”
写到最后一条,她停顿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颤抖。
然后她一字一字地输入:
“周扬,如果我们当时没有异地,如果我早一点来,如果我在你爸住院时就站在你身边——”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发送。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有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
就像有些伤口,注定不会愈合。
7
离开通化前,林晓去了一家药店。
她买了降压药,最好的那种,还有保健品。拎着袋子走出药店时,店员好心提醒:“这个药得遵医嘱,不能乱吃。”
“我知道。”林晓说,“送人的。”
她走到市人民医院门口。正是下班时间,医护人员和病人进进出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白色的建筑。周扬的父亲应该已经出院了,可能在家里休息,可能在楼下散步,可能在看电视。
他不知道,有一个他从未承认的女孩,曾经站在这里,为他买了药,却送不出去。
就像他不知道,他轻飘飘的几句反对,折断了一段本可以生长得很好的爱情。
林晓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她把药袋放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椅上,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袋子孤零零地躺在椅子上,像一个被遗弃的承诺。
有行人路过,看了一眼,没拿。
又有人路过,捡起来看了看,摇摇头放下。
最终,一个环卫工人走过来,把袋子当作垃圾,扫进了簸箕。
林晓看着,心里一片平静。
有些东西,就该被这样处理掉。
不属于你的,强留也没用。
8
回长春的高铁上,林晓靠着车窗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那个通化的电话夜。周扬在医院走廊,脸色疲惫,她说“我想抱抱你”,他说“隔着屏幕抱不着”。
但这一次,在梦里,她真的抱到了。
穿过屏幕,穿过两千公里,穿过所有现实阻碍,她抱住了那个脆弱的、疲惫的、真实的他。
他在她怀里颤抖,说:“林晓,我好累。”
她说:“我知道。”
“我扛不住了。”
“那就别扛了。”
“可是——”
“没有可是。”她抚摸他的头发,“累了就休息,错了就承认,不爱了...就说不爱了。”
梦里的周扬哭了。眼泪滚烫,浸湿她的肩膀。
“对不起。”他说。
“不用说对不起。”她轻声说,“你只是做了对你来说最容易的选择。”
最容易的选择。
不是最正确的,不是最勇敢的,只是最容易的。
逃避比面对容易,拉黑比解释容易,听父母的话比反抗容易。
所以她理解。
但不原谅。
理解是理智,原谅是情感。她可以理解他的懦弱,但不会原谅他伤害她的方式。
高铁到站时的广播把林晓吵醒。
她睁开眼,窗外是长春的灯火。
通化已经远了,那些山,那些江,那些从未见过面却已否定她的人,都远了。
她拎着行李箱下车,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夜晚的风很冷,她裹紧围巾,抬头看向天空。
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
明天,可能会下雪。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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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