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43°的秋》子子凡

7、红色感叹号

　　1

　　第一个红色感叹号出现在2023年5月28日上午七点十二分。

　　林晓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周日，她难得睡到自然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给周扬发“早安”。

　　消息前面出现了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没连上网。关掉WiFi，切到数据，重新发送。

　　还是感叹号。

　　她试着转账——“对方不是你的好友”。

　　微信被单方面删除了。

　　心脏开始下沉，但还没到底。她切到□□，发了个表情。

　　消息同样没有发出去。系统提示：“您还不是对方的好友。”

　　手机号。她打过去，响了一声，被挂断。再打，关机。

　　所有的社交平台，所有能想到的联系方式，一个接一个地试。微博私信能发，但显示未读。邮箱能发，但没有回复。支付宝转账，显示“对方账户异常”。

　　最后，她注册了一个新的微信，头像换成空白，名字改成“.”，发送好友请求，验证消息写：“周扬，接电话。”

　　秒被拒绝。

　　再申请，再拒绝。

　　第三次，系统提示：“对方已将你加入黑名单。”

　　那时是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从第一个红色感叹号出现，到被全面封锁，用了两小时三十五分钟。

　　2

　　林晓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机散在脚边。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微型星系在无声旋转。

　　她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

　　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不悲伤，不愤怒，不困惑，只是一片空白。像一台被强制关机的电脑，所有程序都停止了运行。

　　直到手机震动。

　　她迟钝地拿起来，是陈默的消息：“周扬怎么回事？他刚给我发消息，让我跟你说...让你们别联系了。”

　　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

　　她打字，手指抖得厉害：“让他自己跟我说。”
　　“他说...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碰撞的声音，“让他接电话，就现在。”

　　陈默没回。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林晓盯着屏幕，眼睛干涩得发疼。她一遍遍地刷新，一遍遍地看那个始终没有新消息的对话框。

　　最后，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原来她已经哭过了，只是自己没意识到。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很凉，激得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像眼泪。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
　　“林晓，你被甩了。”
　　“用最难看的方式。”
　　“连一句话都不配得到。”

　　3

　　接下来的三天，林晓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吃饭。同事说话她会回应，领导布置任务她会完成。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已经全碎了。

　　像一栋被地震震垮的房子，外表还立着，但走进去，全是断壁残垣。

　　第四天，她开始写邮件。

　　第一封很简单，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没有回复。

　　第二封长一些：“就算要分手，不能好好说吗？非要这样？”

　　没有回复。

　　第三封开始失控：“周扬，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说啊！”

　　第四封：“求你了，接个电话，就五分钟。”

　　第五封：“我在长春等你，我们说好的十月。”

　　第六封：“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爱过我？”

　　每天一封，像写日记，像对着深渊呐喊。明知道不会有回音，但还是写。好像那些文字是绳索，能把她从溺水的状态里拉出来一点。

　　写到第十三封时，她收到了王磊的邮件。

　　4

　　王磊的邮件很短，很直接。

　　“你能不能别缠着周扬了？很烦知道吗？”

　　林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我只想要一个解释。”

　　对方几乎是秒回：“他不爱你了！听不懂人话吗？”

　　字很大，加粗，像一记耳光抽在屏幕上。

　　林晓的手指在键盘上颤抖。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让他自己跟我说。”

　　“他不会见你的，死心吧。”
　　“你要是再说什么要在长春等他，我骂得你妈都不认识你！”

　　那些字像刀子，每个笔画都锋利。

　　林晓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在别人眼里，她的执着是“缠”，她的痛苦是“烦”，她想要一个解释是“听不懂人话”。

　　原来当一个人不爱你的时候，你连呼吸都是错的。

　　她关掉邮箱，走到窗前。

　　窗外是合肥初夏的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彩镶着金边。楼下有小孩在玩耍，笑声清脆。有夫妻在散步，手牵着手。有外卖员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背影匆忙。

　　世界一切如常。

　　只有她的世界，塌了。

　　5

　　在长春的第六天，林晓去了桂林路的那家网吧。

　　不是特意找的，是路过时偶然看见的。招牌很旧，霓虹灯缺了几个字，“网”字不亮了，只剩下“吧”字孤零零地亮着红色。

　　她推门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烟味、泡面味和汗味的混合体。灯光昏暗，一排排电脑前坐着各种人——有打游戏大喊大叫的少年，有看视频的中年男人，有趴在桌上睡觉的流浪汉。

　　前台是个戴耳钉的年轻男孩，头也不抬：“开机？身份证。”
　　林晓递过去身份证。男孩刷了一下，递回来：“36号机，密码六个8。”

　　她找到36号机，在角落里。键盘油乎乎的，屏幕上有指纹印。她坐下，开机，输入密码。

　　电脑桌面是Windows经典蓝天草地。

　　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如何彻底忘记一个人？”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是知乎问答，下面有三千多个回答。

　　她点进去。

　　高赞回答写着：
　　“时间会冲淡一切。”
　　“开始新的恋情。”
　　“让自己忙起来。”
　　“删掉所有联系方式。”

　　都是正确的废话。

　　她往下翻，翻到第一千多条，有一个匿名回答：

　　“我去看了他长大的城市。
　　走他走过的路，吃他吃过的东西，看他看过的风景。
　　然后我发现——
　　那些地方很美，但和他没关系。
　　那些食物很好吃，但和他没关系。
　　那些风景很壮观，但和他没关系。
　　他只是恰好在那里生活过。
　　而我，可以不带任何关于他的记忆，重新认识这些地方。
　　这大概就是，彻底忘记。”

　　林晓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浏览器，打开记事本。

　　开始打字。

　　6

　　她在记事本里写：

　　“周扬，
　　如果有一天你能看见这些字。
　　我想告诉你：
　　我不是缠着你。
　　我只是需要一个结局。

　　你可以不爱我。
　　可以觉得我们不合适。
　　可以听你父母的话。
　　可以去找条件更好的女孩。

　　但你不能，在说过‘栽你手里了’之后，在说过‘你在的地方才是家’之后，在计划了十月的所有行程之后——
　　不能一句话不说，就消失。

　　那不是分手。
　　那是谋杀。

　　你谋杀了那个相信爱情的林晓。
　　你谋杀了她对未来的所有期待。
　　你谋杀了她对人性的基本信任。

　　现在她死了。
　　死在那一个个红色感叹号里。
　　死在那些‘为什么’‘求你了’的邮件里。
　　死在王磊‘骂得你妈都不认识你’的威胁里。

　　活下来的，是另一个林晓。
　　一个不会再轻易相信承诺的林晓。
　　一个学会了先爱自己的林晓。
　　一个终于明白，有些人出现，只是为了给你上一课，然后离开的林晓。

　　所以周扬。
　　我不恨你。
　　我感谢你。

　　感谢你，用最残忍的方式，教会我长大。”

　　写到这里，林晓停了下来。

　　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微微颤抖。

　　然后她继续写：

　　“最后，回答你5月17日那个问题。
　　你问：‘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坏的事，你会恨我吗？’

　　现在我有答案了。

　　我不会恨你。
　　因为恨太累了。

　　我会带着你给我的这堂课，
　　继续往前走。

　　走到没有你的未来里。
　　走到更好的自己身边。

　　再见，周扬。
　　再也不见。”

　　她按下保存，文件名为“结局”。

　　然后打开邮箱，新建邮件，收件人写自己的邮箱。

　　把那篇文字复制过去，发送。

　　邮件到达的提示音响起，在安静的网吧角落格外清晰。

　　林晓关掉邮箱，关掉电脑。

　　起身，离开。

　　7

　　走出网吧时，天已经黑了。

　　桂林路灯火通明，人流如织。烤串的油烟，奶茶的甜香，年轻人的笑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林晓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

　　忽然想起周扬说过的话。

　　他说桂林路是他中学时代最常来的地方。说这里的网吧便宜，五块钱一小时。说他曾在这里通宵打游戏，第二天早上眼睛红得像兔子。

　　那时他说这些时，语气是怀念的，带着少年时代的莽撞和快乐。

　　而现在，她站在他怀念的地方，心里却没有他。

　　一点都没有。

　　不是刻意不想，是真的空了。

　　像一间被搬空的房子，家具都清走了，墙壁重新粉刷过，阳光照进来，干净，明亮，空荡荡。

　　但可以重新开始布置。

　　8

　　回到民宿，林晓打开行李箱。

　　在最底层，她翻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的，是这趟旅程的所有凭证——合肥到长春的机票，长春到通化的火车票，长春到重庆的机票，重庆回长春的机票。

　　还有一张，是明天长春回合肥的机票。

　　她把它们一张张铺在床上，像展览。

　　每一张，都是一段路。

　　一段她独自走完的路。

　　一段从“我们”到“我”的路。

　　最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周扬的对话框还在最上面——因为最近没有新消息，所以沉不下去。点开，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早安”，前面是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她长按对话框，选择“删除”。

　　系统提示：“删除后，将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她点“确认”。

　　对话框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

　　她又点开通讯录，找到“周扬”，删除联系人。

　　系统提示：“删除后将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确认。

　　名字消失了。

　　然后是□□，是微博，是所有还能找到他痕迹的地方。

　　一个接一个，删除，拉黑，清除。

　　不是愤怒的，不是冲动的。

　　是平静的，像打扫房间时，把没用的东西扔进垃圾桶。

　　清理干净了，空间就大了。

　　9

　　做完这一切，林晓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细微的裂纹，像地图上的河流。她盯着看，想象那些裂纹会流向哪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晓晓，明天几点的飞机？我去接你。”
　　她回：“下午两点到。”
　　“好，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红烧肉。”
　　“就知道你想这个。早点睡，路上注意安全。”

　　简单的对话。

　　日常的温暖。

　　林晓看着屏幕，眼睛有点湿。

　　这世界上，总有人会一直爱你。

　　也许不是以你期待的方式。
　　也许不是你最想要的那个人。
　　但爱，一直都在。

　　她回：“妈，我爱你。”
　　“傻孩子，妈也爱你。快睡吧。”

　　林晓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长春，渐渐安静下来。

　　这座北方的城市，这座她曾以为会和他一起生活的城市，这座她独自走遍了的城市。

　　明天，她就要离开了。

　　没有遗憾，没有不甘，没有怨恨。

　　只有平静。

　　像一场漫长的雨，终于停了。

　　天，要晴了。

　　---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