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43°的秋》子子凡

4、十月倒计时

　　1

　　恋爱三个月的时候，林晓的手机里多了一个倒计时软件。

　　名字就叫“十月”。图标是一片金黄的银杏叶，点进去，数字每天都在减少：92天、91天、90天...像沙漏里不断坠落的沙。

　　周扬提议的：“这样每天睁眼就能看见，离见面又近了一天。”

　　于是这个数字成了他们之间最常提起的话题。

　　“还有89天。”林晓早上发消息。
　　“快了。”周扬回，“我昨晚梦到你了，在长春火车站接你，人太多，差点没找着。”
　　“那你要举个牌子，写‘接林晓女士’。”
　　“写‘接我媳妇儿’，更大。”

　　林晓对着屏幕笑，心里那点因为距离产生的不安，被这些琐碎的对话一点点熨平。

　　2

　　倒计时85天时，周扬发来一份Excel表格。

　　点开，林晓愣住了。

　　那是一份详细的行程计划。分日期、分时段、分地点，甚至标注了交通方式和预估花费。

　　10月1日：龙嘉机场接机 →入住民宿 →南湖公园看银杏 →桂林路晚餐
　　10月2日：伪满皇宫 →长影旧址博物馆 →这有山商场
　　10月3日：净月潭徒步 →返回市区 →元盛居火锅
　　10月4日：红旗街老房子 →文化广场 →送机

　　每个景点后面还有备注：
　　“南湖银杏大道下午光线最好拍照”
　　“伪满皇宫周一闭馆，我们二号去正好”
　　“元盛居要排队，我四点就去拿号”

　　最后一行小字：“以上可根据林晓女士意见随时调整，最终解释权归周扬所有。”

　　林晓把表格看了三遍，然后打电话过去。
　　“你做了多久？”她问。
　　“两个晚上。”周扬声音里带着笑，“咋样，专业不？”
　　“...太专业了。”
　　“那必须，接待重要领导，得拿出态度。”

　　重要领导。

　　林晓握着手机，眼睛有点湿。她想起上一段恋爱，前男友连她生日都记不住，约会永远是“随便，你定”。

　　而周扬在两千公里外，认真规划着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细到几点光线好，周几不闭馆。

　　“周扬。”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啥。”他顿了顿，“我比你更期待。”

　　3

　　倒计时60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

　　起因很小。林晓公司加班，晚了两小时回消息，周扬打了三个电话没接。等她忙完回过去，他的语气明显冷了。

　　“这么忙？”
　　“临时有个方案要改，手机静音了。”
　　“哦。”

　　沉默在两端蔓延。林晓累得头晕，还是耐着性子解释：“真的在加班，不信我给你拍电脑屏幕。”
　　“不用。”周扬说，“我就是...算了。”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你那边的生活，我完全参与不进去。”他的声音低下去，“你在加班，在和同事吃饭，在逛街，我都不知道。我只能等消息，像个傻子。”

　　林晓心里一紧。

　　这是异地恋最脆弱的时刻——缺席的日常，想象的滋生，不安全感在沉默里疯长。

　　“那你想怎么样？”她问，声音也冷了，“要我24小时报备？每分钟发定位？”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争吵升级。说了伤人的话，又后悔。周扬先服软：“对不起，我就是太想你了。”
　　林晓也哭：“我也想你，每天都想。”

　　那晚他们打了通宵电话，什么都说。说各自的童年，说家庭的压力，说对未来的恐惧和期待。天亮时，周扬说：
　　“林晓，我们要一直有话可说。就算吵架，也要说出来。”
　　“好。”
　　“还有59天。”他说，“见面了就好了，见面了我抱抱你，就什么都好了。”

　　4

　　倒计时40天，林晓开始准备礼物。

　　她想给周扬的父母带点特产。合肥的四大名点——麻饼、烘糕、寸金、白切，装进精致的礼盒。又买了滁州的贡菊，听说北方干燥，喝菊花茶好。

　　周扬知道后哭笑不得：“你不用带这些，人来就行了。”
　　“那不行，第一次见叔叔阿姨，不能空手。”
　　“真不用，我妈她...”他停住。
　　“你妈怎么了？”
　　“...没什么。”周扬转移话题，“你就带点你自己爱吃的小零食就行，路上别饿着。”

　　林晓隐约觉得不对，但没深问。她沉浸在见面倒计时的喜悦里，选择忽略那些细微的裂纹。

　　她还给周扬准备了礼物——一条羊绒围巾，灰色的，摸上去柔软得像云。长春冬天冷，她想他围着应该暖和。

　　打包的时候，她把围巾叠好，放进防尘袋，又塞了一张小卡片：
　　“第一个冬天，想让你暖和一点。”

　　后来这条围巾，她一直没机会送出去。

　　5

　　倒计时30天，视频时周扬突然说：“我跟我爸妈说了。”
　　林晓心跳漏了一拍：“说什么了？”
　　“说十月一号你要来。”他看着她，“说是我女朋友。”

　　“他们...怎么说？”
　　“我妈问你是哪的，做什么的，家里情况。”周扬语气平静，“我都照实说了。”
　　“然后呢？”
　　“然后就说，到时候好好招待人家。”

　　林晓松了口气，但心里那点不安还在：“你爸呢？”
　　“我爸没说什么。”周扬笑了笑，“你别紧张，他们就是正常问问。”

　　正常问问。

　　后来林晓想，也许那时候周扬已经在承受压力了。只是他选择不说，选择一个人扛，以为能扛过去。

　　倒计时25天，林晓去做了头发，买了新衣服，做了美容。同事笑她：“见男朋友这么隆重？”
　　“第一次见面嘛。”
　　“网恋奔现啊？靠谱吗？”
　　“靠谱。”林晓说得笃定。

　　她真的觉得靠谱。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些分享的脆弱，那些对未来的规划，怎么会不靠谱？

　　6

　　倒计时15天，周扬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收拾出来的房间。书桌整洁，床上换了新床单，窗户擦得透亮。墙角还放了一个加湿器。
　　“给你准备的。”他说，“北方干，怕你不适应。”
　　“你睡哪？”
　　“我睡客厅沙发。”他笑，“放心，我不越界。”

　　林晓看着照片，想象自己坐在那张书桌前，窗外是长春的秋天。他会给她倒水，会指给她看哪栋楼是他小学，会带她去吃他从小吃到大的店。

　　家的感觉，具象化了。

　　倒计时10天，林晓收到航班确认短信。她截图发给周扬，他秒回：
　　“收到！周导已就位，保证林晓女士的长春之行圆满成功！”

　　倒计时7天，林晓开始失眠。兴奋，紧张，期待，各种情绪混在一起。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给周扬发消息：“你睡了吗？”
　　“没，也在想你。”
　　“我有点怕。”
　　“怕啥？”
　　“怕见面了，你会发现我和视频里不一样。”
　　“傻子。”周扬发来语音，声音温柔，“我喜欢的是你，不管什么样都是你。”

　　倒计时3天，林晓最后检查行李。羽绒服、围巾、手套、暖宝宝、礼物、充电宝、常备药...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她拍给周扬看，他说：“带这么多，不知道的以为你要搬家。”
　　“第一次去北方，多做点准备。”
　　“不用准备，有我呢。”

　　有我呢。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让林晓安心。

　　7

　　倒计时1天。

　　林晓请了假，在家做最后的准备。晚上视频，周扬看起来有点疲惫，眼下有青影。
　　“怎么了？没睡好？”她问。
　　“没事，毕业设计有点麻烦。”他揉揉眼睛，“你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明天早上七点出门，九点半的飞机。”
　　“我算好时间了，提前两小时到机场。”周扬顿了顿，“林晓。”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视频，林晓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着，倒计时软件显示：0天23小时58分。

　　还有最后一天。

　　她闭上眼睛，想象明天。想象飞机落地，想象走出舱门，想象在接机口看见他。他会穿什么衣服？会不会举牌子？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长春下着雪，周扬在雪地里等她，头发上落满雪花。她跑过去，他张开手臂，把她裹进羽绒服里。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北方清冽的空气。

　　“冷吗？”他问。
　　“不冷。”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有你在就不冷。”

　　醒来时是凌晨四点。林晓摸过手机，看见周扬十分钟前发的消息：
　　“睡不着，太兴奋了。你继续睡，明天要长途飞行。”
　　她回：“我也醒了。”
　　“那我们一起等天亮。”

　　他们真的就那样聊着，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变亮。从深黑到墨蓝，到鱼肚白，到晨光初现。

　　倒计时0天6小时。

　　林晓起床洗漱，吃早饭，最后检查证件。手机一直在震，周扬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我出门了。”
　　“到地铁站了。”
　　“上车了，机场线人不多。”
　　“到机场了，在T2航站楼国内到达3号口等你。”

　　每一条都像鼓点，敲在她心上。

　　出租车到小区门口时，林晓拖着行李箱出去。清晨的风还有点凉，她深吸一口气，坐进车里。

　　“机场。”她对司机说。
　　“好嘞。”

　　车子驶上高架，合肥的晨景在窗外后退。天空是淡蓝色的，云朵像撕碎的棉絮。林晓握着手机，看着周扬最后一条消息：
　　“等你。”

　　发送时间：07:42。

　　那是她最后一次，感受到他毫无保留的期待。

　　8

　　后来的故事，林晓在长春的民宿里复盘过无数次。

　　如果那天飞机没有晚点？
　　如果她早一天去？
　　如果在他第一次说“父母不同意”时，她就飞去长春找他谈？

　　但没有如果。

　　事实是：5月14号，周扬回通化老家。
　　5月15号，他失联。
　　5月17号，他说“不想耽误你的青春”。
　　5月28号，他拉黑了她。
　　而原定的见面日——10月1号，她一个人来了。

　　倒计时从100天到0天，像一场漫长的奔赴。只是抵达时才发现，终点空无一人。

　　林晓坐在民宿的窗前，看着外面长春的夜色。

　　手机里那个倒计时软件还在，她一直没删。点进去，数字停在负数：-152天。

　　从约定的那天起，已经过去了152天。

　　她看了很久，然后长按图标，选择卸载。

　　确认删除的瞬间，屏幕暗了一下，再亮起时，那个银杏叶图标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

　　但那些期待是真的，那些计划是真的，那些“明天见”的承诺是真的。

　　只是后来，明天没有来。

　　十月来了，银杏黄了，他却不在了。

　　林晓关上手机，走到窗边。

　　夜深了，远处还有零星的灯火。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周扬也许正在睡觉，也许在和朋友们喝酒，也许在刷手机，也许...偶尔会想起那个曾为他倒数100天的女孩。

　　但她不再想了。

　　倒计时结束，故事也该结束了。

　　她拉上窗帘，把长春的夜色关在外面。

　　明天，还有最后几个地方要去。

　　然后，就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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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