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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五天的视频 ...


  •   1

      记忆是有温度的。

      林晓躺在民宿的床上,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是2021年11月17日晚上十点四十三分,合肥的室内温度大约22度。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珊瑚绒睡衣,盘腿坐在出租屋的床上。

      手机架在枕头边,屏幕亮着。

      视频邀请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愣了两秒,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周扬。

      他们认识第五天。微信上聊得火热,但还没通过视频。照片倒是交换过,他发来一张打篮球时的抓拍,汗水浸湿刘海,笑得见牙不见眼;她回了一张在滁州琅琊山秋天的游客照,围着米色围巾,表情有点拘谨。

      接还是不接?

      手指悬在屏幕上,心跳莫名加速。浴室的热气还没散尽,镜子上蒙着白雾,窗外有夜归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

      她按下了接听键。

      2

      屏幕亮起的瞬间,林晓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太近了,她想。像素清晰地映出她没擦干的水珠,没抹匀的乳液,还有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周扬。

      和照片里不太一样。镜头里的他离屏幕很近,能看见单眼皮的弧度,右边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还有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穿着灰色卫衣,背景是男生宿舍——乱糟糟的书桌,墙上贴着的科比海报,床栏上挂着的篮球。

      “那什么...”他先开口,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比平时低沉一些,“我就想看看你。”

      林晓脸上一热。

      这句话太直白,直白到让她不知道怎么接。她只能小声说:“看到了?”

      “嗯。”他点点头,眼睛弯起来,“比陈默说的好看。”

      “陈默说我什么了?”

      “说你是温柔挂的,脾气好,做饭香。”他笑,酒窝更深了,“但我看他照片拍得不行,没拍出你十分之一好看。”

      林晓也笑了,紧张感稍微消退:“你也比照片里...真实。”

      “真实是夸人的词吗?”

      “是。”她认真地说,“照片里的你像个模板,现在的你...像个活人。”

      周扬大笑,肩膀跟着颤动。镜头晃了晃,她看见他身后的室友探过头来,被他一把推开:“去去去,看啥看。”

      “女朋友啊?”室友起哄。
      “一边儿去。”

      林晓的脸更红了。

      3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两个小时。

      从怎么认识的陈默,聊到各自的大学生活,聊到工作,聊到家乡,聊到喜欢的电影和音乐。话题像流水一样自然流淌,偶尔停顿也不尴尬,只是看着屏幕里的对方笑。

      林晓知道了他是长春人,独生子,父母都是体制内。知道了他在吉林大学读机械工程,大四,正在为毕业设计头疼。知道了他是校篮球队替补,最喜欢科比,墙上那张海报是从高中贴到大学的。

      “你呢?”他问,“滁州是什么样的?”

      “小城市。”林晓想了想,“安静,慢,有山有水。最有名的是琅琊山,欧阳修写《醉翁亭记》的地方。”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接话,“在乎山水之间也。高中背过。”

      “你也背过?”

      “那必须啊,语文老师逼着背的,说这是重点。”他挠挠头,“但我当时光顾着打篮球了,没好好背,被罚站过。”

      林晓笑:“你看起来就像会罚站的那种学生。”

      “啥意思?我看起来不乖吗?”
      “乖的学生不会在宿舍墙上贴裸着上身的球星海报。”

      周扬低头看了看自己卫衣里的T恤,突然把镜头拉近:“那我脱了给你看看?我也有腹肌。”

      “...你神经病啊。”

      两人都笑起来。笑声通过电波传递,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4

      挂断视频时已经凌晨一点。

      林晓放下发烫的手机,才发现自己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腿都麻了。她缓缓伸直腿,脚趾碰到冰凉的墙壁,一个激灵。

      窗外万籁俱寂。合肥的冬夜没有暖气,寒意从地板缝里渗上来。她钻进被窝,把自己裹紧,却感觉心里有一团小火苗,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手机屏幕又亮了。

      周扬发来消息:“睡不着。”
      她回:“我也是。”
      “想啥呢?”
      “想...”她打字,删掉,又打,“想你刚才说要脱衣服的事。”
      “哈哈哈我真有腹肌,不信下次给你看。”
      “谁要看了。”

      沉默了几秒。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然后跳出一行字:
      “晓晓,我觉得我栽了。”

      林晓盯着那五个字,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她没立刻回,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栽了。

      东北方言,她知道意思。陷进去了,出不来了,认了。

      她回:“栽什么?”
      语音消息发过来,点开,是他压低的声音,带着夜色的沙哑和温柔:
      “栽你手里了。”

      林晓闭上眼睛。

      她能想象他说这话时的样子——应该是躺在宿舍床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室友。眼睛应该是闭着的,或者看着天花板,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按下录音键,轻声说:“虽然快得有点离谱,但我真喜欢你。你...你觉得我怎么样?”

      发送。

      等待。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微弱声响。

      然后,视频邀请又来了。

      她接起来。镜头里的周扬果然躺在床上,背景是昏暗的寝室,只有他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个夜空。

      “我刚才那句话,”他说,“不是开玩笑。”
      “我知道。”
      “虽然才认识五天,虽然连面都没见过,虽然听起来特别不靠谱。”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我就是觉得,是你了。”

      林晓的喉咙发紧。

      “你呢?”他问,声音很轻,“你觉得我怎么样?”

      她看着屏幕里的他。看着那双认真注视着她的眼睛,看着那个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那个等待答案的、二十三岁男孩的脸。

      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泡面的香味弥漫在小小的出租屋里。

      她深吸一口气,说:
      “面快熟了。”
      “啊?”
      “我是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我也喜欢你。”

      5

      后来的很多个夜晚,林晓都会想起那个瞬间。

      不是想起他说“栽你手里了”的温柔,也不是想起自己说“我也喜欢你”的哽咽。而是想起挂断视频后,她走到厨房关火的那一刻。

      泡面已经煮得太烂,面条膨开来,几乎要溢出锅沿。她关掉煤气,看着锅里翻滚的泡沫慢慢平息,看着热气从水面升腾,在冰冷的空气里散成白雾。

      她拿筷子夹起一撮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咸。烫。煮过头了,口感很差。

      但她一边吃,一边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混进面汤里。

      那是她吃过最难吃的泡面。
      也是她吃过最开心的一顿夜宵。

      6

      回忆到这里,林晓睁开了眼睛。

      民宿的天花板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光。窗帘缝隙透进一线亮,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她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十六分。

      十月二日。

      她真的在长春了。在周扬的城市,在他长大的地方,在他给她描述过无数次的秋天里。

      可是那个在视频里说“栽你手里了”的男孩,已经不在了。

      林晓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睡得不好,梦境杂乱,一会儿是合肥的出租屋,一会儿是长春的街头,一会儿是周扬的脸,一会儿又是那张重庆的合影。

      她去卫生间洗漱。冷水拍在脸上,刺激得清醒了些。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嘴唇干裂,是旅途疲惫和情绪消耗的痕迹。

      她看了自己一会儿,然后拿起牙刷。

      电动牙刷嗡嗡的震动声填满寂静。她低头吐泡沫时,看见洗手台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痕——很旧了,边缘发黑,像是存在了很多年。

      这间民宿应该有些年头了。地板有咯吱声,水龙头要拧很紧才不漏水,窗框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

      周扬家是不是也这样?他说的老房子,是不是也有咯吱响的地板,关不严的窗户,冬天要靠暖气片取暖?

      她忽然很想看看。

      不是刻意寻找,只是...如果路过,就看一眼。

      7

      早餐在民宿一楼的小餐厅解决。

      简单的自助:白粥,馒头,咸菜,煮鸡蛋。只有两桌客人,一对老夫妻,和几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年轻人。

      林晓盛了半碗粥,拿了一个鸡蛋,坐在窗边的位置。

      粥煮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温热地滑下喉咙。她慢慢地剥鸡蛋,蛋白光滑,蛋黄绵密,带着淡淡的咸味。

      窗外就是南湖公园的一角。能看见几棵银杏树,叶子黄得灿烂,在晨光里像是会发光。有老人在树下打太极,动作缓慢舒展,像是与这个早晨的节奏融为一体。

      她想起周扬说过,他爷爷以前也打太极。

      “在文化广场,夏天五点多就去了,穿那种白色的练功服。”他在视频里比划,“我还小时候跟他学过,但没耐心,学了两天就跑了。”

      “你爷爷生气吗?”
      “不生气,他就笑,说小子坐不住正常。”周扬顿了顿,“他去年走了,肺癌。走之前还跟我说,等我把孙媳妇带回去给他看。”

      林晓当时说:“那我要快点去见你。”
      “急啥,慢慢来,一辈子长着呢。”

      一辈子。

      多轻巧的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以为真的有一辈子。

      林晓吃完最后一口鸡蛋,喝光碗里的粥。

      老夫妻起身离开,丈夫很自然地接过妻子手里的包,另一只手扶着她胳膊。两人慢慢走出餐厅,背影依偎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老树。

      林晓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直到服务员来收桌子,轻声问:“姑娘,还要添粥吗?”

      “不用了。”她站起来,“谢谢。”

      8

      走出民宿,清晨的风比昨天更冷。

      林晓裹紧羽绒服,戴上围巾,还是觉得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她沿着南湖慢慢走,这次选了另一条路。

      湖边有晨跑的人,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拉成长长的轨迹。有遛狗的老人,小狗欢快地摇着尾巴,在落叶堆里打滚。有拍婚纱照的新人,新娘穿着单薄的婚纱,冻得脸色发白,却在摄影师喊“三二一”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

      林晓走到一个长椅边坐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大半湖面,水色在晨光里由深蓝渐变成银灰,远处有野鸭游过,划开细细的波纹。

      她拿出手机,点开相册。

      划到最底下,找到2021年11月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那天视频的截图。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截图。就是在他笑得很开心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按了截屏键。画面有点模糊,他的脸占了大半个屏幕,眼睛弯着,酒窝明显,背景是乱糟糟的宿舍。

      这张图她一直没删。

      即使在最恨他的时候,在烧掉日记本的时候,在决定放下一切的时候,这张照片还躺在手机最深处。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是爱情最开始的样子。

      真实,笨拙,毫无防备,充满希望。

      也许是因为,她想记住——记住自己曾经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过一个人,记住自己曾经拥有过那种“栽了”的瞬间。

      哪怕后来证明那是错的。

      但那个瞬间本身,没有错。

      林晓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相册,打开微信。

      陈默发来消息:“今天去哪?”
      她回:“随便走走。”
      “注意安全。”
      “嗯。”

      简单到近乎敷衍的对话。

      她知道陈默在担心。担心她遇见周扬,担心她情绪崩溃,担心她一个人在不熟悉的城市出事。

      但她不想被担心。

      她只是想做一件事,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9

      中午,林晓坐公交车去了红旗街。

      车子很旧,晃晃悠悠,车窗玻璃上凝结着水汽。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手指在玻璃上画画——无意识的线条,弯弯曲曲,最后画出了一片叶子的形状。

      银杏叶。

      她愣了一下,随即擦掉。

      红旗街比想象中安静。不是什么繁华的商业街,就是一条普通的居民区街道。两边是六七层的老楼,外墙斑驳,阳台堆着杂物。有几家小商店——便利店,水果店,理发店,门窗都旧旧的。

      她慢慢走着,寻找周扬描述过的痕迹。

      “街口有家小卖部,我小时候老去,五毛钱一袋的辣条,偷着吃,怕我妈知道。”
      “第三栋楼,四单元,501,我家。阳台养了好多花,夏天开得可好了。”
      “楼对面有个修鞋的老爷爷,我篮球鞋坏了都找他补,手艺特别好。”

      林晓找到了第三栋楼。灰色的外墙,绿色的单元门紧闭着,门上贴满了小广告。她抬头看五楼,阳台封着,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

      501。

      他长大的地方。他写作业的桌子,他睡觉的床,他贴在墙上的奖状,他收藏的篮球杂志,他所有童年和少年的记忆,都在这扇门后面。

      而现在,那扇门对她紧闭着。

      就像他的心。

      林晓在楼下站了很久。有个大妈拎着菜篮子经过,看了她几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进了单元门。

      铁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转身离开。

      没去找小卖部,没去找修鞋摊。那些都是他的记忆,不是她的。她只是来看一眼,看一眼他生活过的地方,然后就走。

      就像他走进她的生命,看了一眼,然后就走。

      10

      回程的公交车上,林晓靠窗睡着了。

      颠簸中做了个短暂的梦。梦里她回到那个视频的夜晚,周扬说“栽你手里了”,她说“我也喜欢你”。但这次,她没有挂断视频,而是问:

      “如果有一天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梦里的周扬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那你就来长春。”
      “来长春干什么?”
      “来看看我长大的地方。”他说,“然后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是我,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们又为什么会分开。”

      林晓醒来时,公交车正经过一片白桦林。

      树干笔直洁白,叶子金黄,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点燃的火焰。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像是无数细碎的低语。

      她忽然想起周扬说过的一句话。

      不是在视频里,不是在情话里。是很久以后,他们已经恋爱三个月的时候,有一次聊到未来的不确定性。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不要恨我。”

      当时她以为他在开玩笑,还捶了他一下:“瞎说什么呢。”

      “我是认真的。”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人生很长,变数很多。如果我们真的走不到最后,我希望你...至少不要恨我。”

      “为什么?”
      “因为恨太累了。”他说,“恨一个人,就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你以为在烫别人,其实烫的是自己。”

      林晓当时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不恨他。

      她只是抱着一块已经冷掉的炭,在长春的秋天里,独自走了很久。

      11

      傍晚,林晓回到南湖公园。

      她买了一个烤红薯,捧在手里,热乎乎的。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慢慢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金黄色的瓤。

      热气混着甜香扑鼻而来。她咬了一口,烫,甜,糯,顺着食道暖下去。

      旁边长椅坐着一对母女。小女孩大概四五岁,指着湖面说:“妈妈,鸭子!”
      “那是野鸭。”
      “它们冷吗?”
      “不冷,它们有羽毛。”

      林晓听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夕阳开始西沉。天空从湛蓝渐变成橙红,云彩镶着金边,倒映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闪烁的光斑。银杏树在暮色里变成深金色,风一吹,叶子旋转着飘落,有的落在水面,有的落在长椅,有的落在她脚边。

      她吃完最后一口红薯,把皮扔进垃圾桶。

      手还是热的,心里却空了一块。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很久没打开过的邮箱。收件箱里躺着她写的十三封邮件,从“为什么”到“我还能看到银杏吗”,一字排开,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她没有写第十四封。

      而是新建了一封,收件人写自己的邮箱。

      标题:给第五天的林晓和第五天的周扬

      内容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们,在那个夜晚,真诚地喜欢过彼此。”

      发送。

      邮件瞬间到达自己的收件箱。她看着那条新邮件,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删除。

      彻底删除,不留痕迹。

      就像那段感情。

      但删除不代表没发生过。它发生过,真实地,热烈地,在那个十一月十七日的夜晚,在两个相隔两千公里的人之间。

      这就够了。

      林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

      暮色渐浓,公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风吹过湖面,带来湿润的凉意。

      她裹紧围巾,抬头看向天空——北纬43度的天空,高远,清澈,星星开始一颗颗浮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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