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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纬43度的风 ...

  •   1

      飞机落地时的震颤把林晓从浅眠中惊醒。

      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跑道上积着前夜的雨水,反射着冷冽的光。机舱广播响起,空乘的声音甜美而机械:“地面温度7摄氏度,请旅客们注意添衣...”

      林晓解开安全带,从行李架上取下羽绒服穿上。拉链拉到下巴,还是觉得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邻座的大妈看她一眼,用浓重的东北口音说:“姑娘,头回来东北吧?你这衣服不行,得穿貂儿。”

      她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舱门的瞬间,北方的风劈头盖脸砸过来。

      冷。不是南方湿冷的阴寒,是干燥的、锋利的、带着颗粒感的冷。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脸上,钻进衣领,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站在舷梯上,有那么几秒钟,动弹不得。

      这就是长春。

      周扬长大的地方。他说过无数次的城市。他说春天风大能刮跑人,说夏天短暂得像没来过,说秋天满城金黄美得不真实,说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现在她来了。在十月一日,如约而至。

      只是没有他来接。

      “女士,请往前。”身后的乘客轻声催促。

      林晓回过神,低头走下舷梯。风卷起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上,冰凉。

      2

      龙嘉机场比合肥新桥大得多,也冷清得多。空旷的大厅里回响着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东北方言的交谈——爽脆,直接,有种她听不懂的热闹。

      她跟着人流走到出租车等候区。队伍不长,很快就轮到了。

      “去哪儿?”司机师傅五十来岁,脸膛红红的,说话时喷出白色的哈气。

      “南湖公园。”林晓说,声音有点哑。

      车子驶出机场,窗外的景色逐渐展开。宽阔的马路,笔直的白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建筑不高,多是灰白色调,方方正正的,有种粗犷的踏实感。

      和合肥完全不一样。

      合肥的街道是弯的,梧桐树是密的,建筑是高低错落的,空气里总有挥之不去的潮湿。而这里,一切都敞亮亮的,坦坦荡荡的,冷也是坦荡的冷。

      “旅游的?”司机从后视镜看她。
      “嗯。”
      “一个人?”
      “...嗯。”

      司机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时候来挺好,再过半个月就冷了。南湖的银杏现在正好,再过几天叶子该落了。”

      林晓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忽然问:“师傅,您知道红旗街在哪儿吗?”

      “知道啊,老城区那边。”司机说,“咋的,要去?”

      “...随便问问。”

      周扬说过,他小时候住在红旗街。说那条街两边都是老楼,冬天窗玻璃上结厚厚的冰花,他喜欢用手指在上面画画。说街口有家卖糖炒栗子的,他放学总去买,五块钱一小袋,热乎乎的揣兜里。

      “那家栗子可甜了。”他在视频里说,眼睛弯着,“等你来了,我带你去。”

      林晓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

      玻璃外的城市飞速后退,像一场倒带的电影。只是电影里的主角,已经提前退场了。

      3

      南湖公园比她想象的大。

      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整条主干道,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来,光影斑驳,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像一场金色的雨。

      很美。

      美得让人心头发紧。

      林晓沿着湖边慢慢走。游人不少,大多是情侣或一家人。有年轻女孩穿着红裙子在树下拍照,男朋友蹲着找角度,嘴里喊着:“对对对,就这个姿势,别动——”

      她别开视线。

      湖面很开阔,水是深蓝色的,泛着细碎的波光。远处有游船,船上的人影小小的,笑声随风飘来,忽近忽远。

      她走到一座小桥边。石桥,栏杆雕着简单的花纹,桥下的水缓缓流动,几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周扬给她看过这座桥的照片。冬天拍的,湖面结了冰,桥上积着雪,他在桥头比了个傻乎乎的剪刀手。

      “我小时候老在这儿滑冰。”他说,“冰车是我爸给我做的,木板下面钉两根钢筋,拿两根铁钎子一撑,嗖一下就出去了。”

      “摔过吗?”
      “那必须摔啊。”他笑,“有一次摔得可狠了,门牙都磕松了,回家不敢说,偷我妈的云南白药抹。”

      林晓当时在屏幕这头笑出眼泪。

      现在她站在桥头,手指摸着冰凉的石头栏杆。十月的水还没结冰,但已经很冷了。风吹过湖面,带来湿润的寒气。

      她站了很久。

      直到手脚都冻得发麻,才继续往前走。

      4

      桂林路热闹得让人恍惚。

      小吃摊一个接一个,空气里混着烤串、煎饼、麻辣烫的香味。学生们三五成群,捧着奶茶,吃着烤冷面,笑声闹声混成一片。

      周扬说过,这里是他中学时代最常来的地方。
      “李记麻辣烫,就那家,看见没?我一周得来三回。”
      “那家烤冷面,加肠加蛋,绝了。”
      “那边有家奶茶店,我初恋请我喝过,后来黄了。”

      林晓站在李记麻辣烫的招牌下。店里人很多,热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麻酱和辣椒的浓郁香气。

      她推门进去。

      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嗓门很大:“几位?吃啥?”

      “一位。”林晓说,“麻辣烫...能自己选吗?”
      “能,那边拿筐自己夹。”

      她拿着塑料筐,沿着冰柜慢慢走。青菜、豆皮、丸子、面条...每样夹一点。夹到油条时,她顿了顿——周扬说过,东北麻辣烫必须加油条,泡软了最好吃。

      选好菜,递给老板娘。老板娘麻利地称重、算钱:“十八块五。要啥汤底?麻辣、微辣、骨汤?”
      “...微辣。”
      “麻酱蒜泥自己调啊,那边。”

      她端着沉甸甸的碗找位置。角落里有个单人座,对面墙上贴着泛黄的世界地图。

      坐下来,看着碗里满满当当的食物。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菠菜。送进嘴里,烫,辣,麻酱的香味很浓。又吃了一块油条,吸饱了汤汁,软糯咸香。

      确实好吃。

      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辣意从舌尖蔓延到胃里,然后往上冲,冲到鼻腔,冲到眼眶。

      旁边桌是一对情侣。女孩把碗里的丸子夹给男孩:“这个给你,我不爱吃。”
      男孩把自己碗里的鹌鹑蛋夹回去:“那你吃这个。”
      两人相视一笑。

      林晓低下头,继续吃。辣得吸气,辣得眼泪掉下来。

      她没擦,任由眼泪一颗颗砸进碗里。

      5

      从桂林路出来,天已经暗了。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林晓漫无目的地走,羽绒服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默:“到了吗?长春冷吧?”
      她回:“到了,冷。”
      “你住哪儿?”
      “还没定。”

      其实她定了。定了一家南湖附近的民宿,特意选的——周扬说过,那一片是老街区,有很多有特色的小店。

      但她不想告诉陈默。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行踪,不想让这次旅程变成一场被围观的表演。

      手机又震,这次是妈妈:“晓晓,到酒店了吗?吃晚饭没?”
      “到了,吃了。”她撒了谎,“妈,我累了,想早点睡。”
      “好,那你休息。记得锁好门。”

      锁好门。

      锁好门有什么用呢。该进来的伤害,早就无孔不入了。

      她继续往前走。街边的店铺陆续打烊,卷帘门拉下的声音此起彼伏。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她推门进去。

      暖气扑面而来,带着关东煮的香味。她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罐啤酒——长春产的,周扬喝过的那种。

      收银的是个年轻男孩,看她一眼:“要加热吗?”
      “不用。”
      “零下呢,喝冷的难受。”
      “...那就热吧。”

      男孩把啤酒放进热水柜,等了几分钟,拿出来时罐身冒着热气。林晓接过,掌心瞬间被烫红。

      走出便利店,冷风一吹,热气散得很快。她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拉开易拉罐。

      温热的啤酒涌出来,泡沫细腻。她喝了一大口,苦涩中带着麦芽的微甜,滑过喉咙,暖意慢慢扩散。

      街对面是一家网吧,招牌闪着蓝光。几个少年从里面出来,裹紧外套,哈着白气说笑着走过。

      周扬说过,他高中时也常去网吧。不是打游戏,是去查资料——家里电脑旧,网速慢。他说网吧里烟味重,但暖气足,冬天待着比家里舒服。

      “有一次被我爸逮着了,以为我去打游戏,差点没揍我。”他笑着说,“后来看我是在查高考题,就没说啥,还给了我二十块钱,让我买点吃的。”

      林晓又喝了一口酒。

      温的啤酒其实不好喝,苦味更明显,还有点发酸。但她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

      空罐子捏在手里,铝皮冰凉。她站起来,走到垃圾桶边,扔进去。

      “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6

      回到民宿已经是晚上九点。

      房间很小,但干净。木质地板,暖黄色的灯光,窗边摆着一张小书桌。墙上挂着一幅画——南湖的秋景,银杏树,湖水,远山。

      林晓脱掉羽绒服,瘫坐在椅子上。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她拿出手机,点开朋友圈。刷新,第一条就是陈默发的——在上海和同事聚餐的照片,美食,笑脸,碰杯。

      往下滑,大学同学的结婚请柬,前同事的加班吐槽,代购的广告...

      没有周扬。

      她早就看不到他的朋友圈了。连共同好友点赞都看不到。

      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往下滑,滑到最底,再刷新。明知道不会出现,却还是忍不住。

      就像这趟旅程。

      明知道他不会来,却还是来了。

      她关掉手机,起身去洗澡。热水从花洒喷出,雾气蒸腾,镜面很快模糊。她站在水柱下,闭着眼睛,任由热水冲刷疲惫。

      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皱。

      擦干身体,换上睡衣。她坐在床边,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那个小盒子。

      打开,银杏项链静静地躺着。

      她拿起项链,指尖抚过那片银色的叶子。叶脉清晰,边缘有细微的磨损——是她戴过几次留下的痕迹。

      周扬寄来的时候,附了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等到十月,我亲手给你戴上。然后我们就去看真的银杏。”

      字迹有点潦草,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她当时把卡片收在日记本里,和电影票根、车票、他寄来的明信片放在一起。那个本子后来被她烧了,在得知他背景图换成别人的那天晚上。

      在小区楼下的垃圾桶边,用打火机点着,看着火苗舔舐纸页,看着字迹扭曲变黑,看着灰烬被夜风吹散。

      烧的时候没哭。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火,直到保安过来问她在干嘛。

      她说:“烧点没用的东西。”

      确实是没用的东西。承诺,情话,约定,都是没用的东西。烧了就烧了。

      但这条项链,她没扔。

      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是为了今天。为了坐在长春的民宿里,在十月一日的夜晚,拿着这条永远等不到他亲手戴上的项链,完成一场迟到的仪式。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半干,脸色苍白,眼睛有点肿。她举起项链,扣上搭扣。

      冰凉的金属贴在锁骨上,那片小小的银杏叶,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我来了。”

      “我替你看过南湖的银杏了。”
      “我吃过李记的麻辣烫了。”
      “我走过你长大的街道了。”
      “我完成我们的约定了。”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然后消散。

      窗外,长春的夜很深。远处有隐约的车声,更远处,是这座沉默的北方城市绵长的呼吸。

      林晓摘下项链,放回盒子里。

      关灯,躺下。

      黑暗笼罩下来。她在陌生的床上,在陌生的城市,听着陌生的风声。

      枕头有点硬,被子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是街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一道细细的光,微微颤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混沌里,她恍惚想起周扬说过的一句话。

      不是情话,不是承诺,是很平常的一句。

      他说:“长春的秋天很短,短到你以为抓住了,其实已经过去了。”

      现在她懂了。

      有些东西,和秋天一样。
      你以为牢牢握在手里了。
      其实风一吹,就散了。

      ---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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