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43°的秋》子子凡

29、王磊后来道了歉

　　1
　　2025年夏天，王磊结婚了。
　　婚礼在长春办，中等规模的酒店，二十桌。新娘是本地姑娘，家里做小生意，性格爽朗，爱笑。两人相亲认识，处了一年，觉得合适，就定了。
　　婚礼前一晚，哥们儿聚在一起喝酒。周扬也来了，从深圳飞回来，瘦了些，黑了点，话还是不多。
　　大家起哄，让新郎交代恋爱史。王磊喝了酒，脸红脖子粗地说：“有啥可交代的，就那样呗，合适，踏实。”
　　有人问：“你还记得以前那个安徽的姑娘不？周扬那个。”
　　空气瞬间安静。
　　周扬低头喝酒，没说话。
　　王磊愣了愣，摆摆手：“提那干啥，都多久的事了。”
　　但那天晚上，王磊失眠了。
　　不是想到婚礼紧张，是想起了一些事。
　　一些他以为忘了，其实没忘的事。
　　2
　　2023年5月底，周扬让他帮忙“处理一下”。
　　原话是：“磊子，林晓一直给我发邮件，我烦，你帮我说说。”
　　王磊问：“说啥？”
　　“就说别缠着了，分了就分了。”
　　“...你俩真分了？”
　　“嗯。”
　　王磊没多问。
　　哥们儿的事，能帮就帮。他注册了新邮箱，给林晓发了那两封邮件。语气很冲，话很难听，他觉得没什么——分手了还纠缠，不就是不要脸吗？
　　发完就忘了。
　　像随手扔了块石头，没想过会砸到谁，会留下什么痕迹。
　　3
　　后来，从陈默那里听说了一些事。
　　说林晓那段时间状态很不好，说那些邮件让她更难受，说她一个人去了长春，又一个人回来。
　　王磊听了，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没太在意。
　　一个女人，失恋了，难受几天，正常。
　　时间长了就好了。
　　就像他以前失恋，不也哭过，喝过，骂过？现在不也好了，结婚了？
　　他觉得，人都这样。
　　脆弱几天，然后爬起来，继续生活。
　　4
　　婚礼当天，一切顺利。
　　新娘穿着婚纱很美，王磊穿着西装很精神。交换戒指，喝交杯酒，切蛋糕，敬酒。热闹，喜庆，圆满。
　　敬到周扬那桌时，王磊已经有点醉了。
　　周扬站起来，和他碰杯：“磊子，恭喜。”
　　“谢谢扬子。”王磊一饮而尽，然后搂住周扬的肩膀，压低声音，“兄弟，对不住啊。”
　　周扬愣了：“对不住啥？”
　　“就...以前那事。”王磊舌头有点打结，“我不该那么说话...太伤了。”
　　周扬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王磊觉得，周扬懂了。
　　5
　　婚礼后第三天，王磊和媳妇回门。
　　路上，媳妇问：“你昨天梦里喊‘对不起’，跟谁对不起呢？”
　　王磊一愣：“有吗？”
　　“有，我听见了。”
　　王磊想了想，大概是想起来了——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一个女孩背对着他哭。他想说对不起，但发不出声音。女孩一直哭，一直哭。
　　醒来，一身汗。
　　“可能...以前做过错事吧。”王磊含糊地说。
　　“啥错事？”
　　“就...年轻时候，不懂事，说话伤人。”
　　媳妇没再追问，只是说：“知道错了就行。以后注意。”
　　王磊点头。
　　心里那点不舒服，更明显了。
　　6
　　一个月后，王磊去沈阳出差。
　　工作忙完，有半天空闲。他鬼使神差地，买了张去合肥的高铁票。
　　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媳妇。
　　就像一种冲动，一种必须完成的事。
　　四个小时车程，他一直在想：去干什么？见林晓？道歉？人家认识他是谁吗？记得那些邮件吗？
　　也许早忘了。
　　也许根本不想见他。
　　但他还是去了。
　　7
　　到合肥是下午。
　　王磊出了车站，站在陌生的城市里，有点茫然。
　　他不知道林晓住哪儿，在哪儿工作，怎么联系。只有陈默有她的联系方式，但他没脸问陈默。
　　想了想，他打车去了合肥最大的商场——没什么理由，就觉得，可能会遇到。
　　当然没遇到。
　　他在商场里转了两个小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想象林晓可能的样子——三年了，她应该变了，成熟了，也许结婚了，有孩子了。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很可笑。
　　像个傻子，跑到一个陌生城市，找一个可能早就不记得自己的人，为了说一句迟到了两年的“对不起”。
　　但来都来了。
　　他找了个咖啡厅坐下，拿出手机，打开邮箱。
　　那个三年前注册的邮箱，他早就忘了密码。试了几次，居然试对了——他所有密码都一样，生日加名字缩写。
　　登录进去，收件箱空空的。
　　发件箱里躺着那两封邮件。
　　他点开，重新看。
　　“你能不能别缠着周扬了？很烦知道吗？”
　　“他不爱你了！听不懂人话吗？”
　　“你要是再说什么要在长春等他，我骂得你妈都不认识你！”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扇在他自己脸上。
　　他想象一个女孩，在崩溃的边缘，收到这样的邮件，会是什么感觉。
　　会哭吗？会绝望吗？会觉得全世界都在和她作对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是他媳妇收到这样的邮件，他会把发邮件的人揍一顿。
　　8
　　王磊在咖啡厅坐了很久。
　　最后，他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还是林晓那个邮箱——他不知道换了没，但这是他知道的唯一联系方式。
　　标题：对不起
　　内容：
　　“林晓，我是王磊，周扬的朋友。
　　三年前我给你发过两封邮件，说了很难听的话。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在帮兄弟，觉得你纠缠不休很烦。
　　现在我知道，我错了。
　　我不了解你，不了解你们的事，没资格说那些话。
　　那些话一定让你更难受了，对不起。
　　我不求原谅，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希望你过得好。
　　王磊”
　　写得很慢，很认真。写完后，看了三遍，然后点了发送。
　　发送成功。
　　他松了口气，像卸下了一块石头。
　　然后关掉邮箱，删除了账户。
　　这个邮箱，以后不会用了。
　　9
　　回长春的高铁上，王磊看着窗外的田野。
　　夏天了，庄稼绿油油的，长势很好。偶尔有村庄掠过，白墙灰瓦，炊烟袅袅。
　　他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林晓有，周扬有，他有。
　　三条曾经短暂相交的线，早就分开了，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
　　他的道歉，也许林晓永远收不到。
　　也许收到了，但一笑而过。
　　也许收到了，会想起那些不好的事，会更难受。
　　但他说了。
　　不是为了被原谅，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为了以后想起这件事，不会后悔“当时为什么没说”。
　　10
　　回到家，媳妇问：“出差顺利吗？”
　　“顺利。”
　　“怎么看着没精神？”
　　“...累。”
　　王磊没提合肥的事。
　　那是他的秘密，他的愧疚，他的成长。
　　不需要告诉任何人。
　　晚上，他做了个梦。
　　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个女孩。但这次，女孩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笑。
　　然后走了。
　　走廊尽头有光。
　　他醒了，看着身边熟睡的媳妇，心里很平静。
　　11
　　几天后，王磊收到一封邮件。
　　陌生邮箱，标题是“回复：对不起”。
　　他心跳快了一拍，点开。
　　内容很短：
　　“邮件收到了。
　　都过去了。
　　我很好，希望你也是。
　　祝幸福。
　　林晓”
　　没有指责，没有怨恨，没有长篇大论。
　　只是平静的，温和的，像对一个陌生人的礼貌回应。
　　王磊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谢谢。你也保重。”
　　关上电脑。
　　走到阳台，点了根烟——他很少抽烟，除非心里有事。
　　夜色很好，星星很亮。
　　他想，有些错，犯了就是犯了。
　　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
　　但人还可以选择道歉，选择成长，选择以后不做同样的事。
　　这就够了。
　　12
　　一年后，王磊的女儿出生了。
　　小小的，软软的，躺在婴儿床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王磊看着女儿，心里软成一片。
　　他想，以后要教女儿什么？
　　教她善良，教她宽容，教她不要轻易伤害别人。
　　也教她，如果伤害了别人，要道歉，要弥补，要成长。
　　因为每个人都是别人眼里的“别人”。
　　你的一句话，一个举动，可能影响别人的一生。
　　所以要谨慎，要负责，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低声说：
　　“爸爸会做个好爸爸。”
　　“也会努力，做个好人。”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而他，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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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