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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南京的梧桐不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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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28年冬天,南京。
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中山陵的台阶上,游客不多,冷风穿过陵园,带着松柏的清冽气息。
林晓和顾怀南走在前面,苏雨和陈屿走在后面。
四个人,两对情侣,周末来南京玩。林晓提议的,说想看看冬天的中山陵,看看那些沉默的法国梧桐。
“这些树有故事。”林晓说,“民国时候种的,见证了很多事。”
顾怀南点头:“树比人长久。”
顾怀南是建筑师,三十五岁,沉稳,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他和林晓认识两年了,交往一年,节奏很慢,像南京的秦淮河,不急不缓地流。
后面,苏雨和陈屿在低声说话。
“冷吗?”陈屿问。
“不冷。”苏雨笑,“比武汉暖和。”
“那是你穿得多。”
陈屿还是那个陈屿,开民宿,写诗,身上有少年气,也有沧桑感。他和苏雨在一起三年了,大部分时间异地——他在武汉经营民宿,她在南京做陶瓷工作室。但两人都觉得挺好,有各自的空间,也有相聚的温暖。
2
中午,在夫子庙附近找了家老字号吃饭。
鸭血粉丝汤,盐水鸭,桂花糖芋苗。热腾腾的,驱散了冬天的寒意。
“林晓,”苏雨问,“你明年真的要去西藏?”
“嗯,四月份,桃花开的时候。”林晓说,“怀南也去。”
顾怀南点头:“请了年假。”
“羡慕。”苏雨笑,“我和陈屿明年想出国,去冰岛看极光。”
陈屿补充:“前提是民宿生意好。”
四个人聊旅行,聊工作,聊生活里琐碎的快乐和烦恼。
像所有普通的情侣,普通的朋友。
只是他们都知道,彼此不普通。
都曾走过很长的黑暗,才走到今天的光明里。
3
饭后,四个人沿着秦淮河散步。
冬天的河水沉静,岸边有残雪。画舫停着,游客少了,反而有种清净的美。
“你们打算结婚吗?”苏雨忽然问林晓。
问得直接,但林晓不介意。
她和苏雨是大学同学,后来又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早就没什么不能说的。
“没想好。”林晓实话实说,“现在这样挺好的。”
顾怀南说:“我尊重晓晓的想法。”
“那你呢?”林晓反问苏雨。
“我也没想好。”苏雨笑,“可能等工作室稳定一点吧。”
陈屿说:“不急,一辈子长着呢。”
四个人都笑了。
是啊,一辈子长着呢。
不急着盖章,不急着证明,不急着按别人的时间表走。
按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4
下午,林晓和顾怀南去了南京博物院。
苏雨和陈屿去老门东逛小店,说晚点汇合。
博物院人不多,安静,庄严。林晓喜欢看那些文物,看时间在器物上留下的痕迹。
在一件宋代瓷器前,她站了很久。
瓷器有裂痕,用金粉修补过,日本人叫“金缮”,中国人叫“锔瓷”。裂痕还在,但成了另一种美。
“你看,”林晓对顾怀南说,“碎了,也可以修好。修好了,比原来更有味道。”
顾怀南点头:“你就像这样。”
“什么?”
“经历过破碎,但修好了。而且修得很好。”
林晓笑了,没说话。
心里是暖的。
她知道顾怀南懂她。懂她的过去,懂她的伤痕,懂她为什么有时候会突然沉默,为什么对承诺谨慎,为什么需要独处的时间。
但他不追问,不逼迫,只是陪着,等着,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一个拥抱。
这就够了。
5
从博物院出来,天已经暗了。
南京的冬天黑得早,路灯次第亮起,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冷吗?”顾怀南问。
“有点。”
“那打车回去?”
“走走吧,想走走。”
两人慢慢走,手牵着手。
顾怀南的手很暖,掌心有茧,是常年画图留下的。林晓喜欢这种感觉,踏实,真实。
“怀南,”她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不着急。”
顾怀南笑了:“急什么?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时间在这里。慢慢来,来得及。”
是啊,来得及。
林晓想起七年前,二十四岁的自己,以为爱一个人就要轰轰烈烈,就要奋不顾身,就要把整个人生都押上去。
现在她三十一岁了,知道爱也可以是平静的,从容的,细水长流的。
知道两个人在一起,不是要变成一个人,而是两个完整的人,并肩站在一起,看同一个方向。
6
回到酒店,苏雨和陈屿已经回来了。
两人买了些小玩意——香囊,书签,手工艺品。摊在床上,一样一样看。
“这个给你。”苏雨递给林晓一个香囊,“安神的,你最近不是睡不好吗?”
“谢谢。”林晓接过,闻了闻,淡淡的草药香。
陈屿给顾怀南一个书签:“在先锋书店买的,觉得适合你。”
书签是木质的,刻着一行字:“建筑是凝固的音乐。”
顾怀南笑:“确实适合我。”
四个人在房间里聊天,喝茶,看窗外南京的夜景。
像大学宿舍的夜谈会,只是大家都长大了,话题从考试、恋爱,变成了工作、生活、未来。
但那种亲密感,没变。
7
晚上十点,苏雨和陈屿回自己房间了。
林晓洗完澡,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南京的夜很美,古建筑和现代高楼交织,灯光璀璨又温柔。
顾怀南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想什么呢?”
“想...时间真快。”林晓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个人好严肃。”
“现在呢?”
“现在觉得,严肃是外表,内心很温柔。”
顾怀南笑了,握住她的手。
“晓晓,”他说,“你不用急着给我答案。关于结婚,关于未来,我们可以慢慢商量。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而且快乐。”
林晓点头,靠在他肩上。
心里很踏实。
她知道,这次不一样。
不是年少时那种燃烧一切的激情,是成年后那种沉稳深厚的感情。
像南京的梧桐,根扎得很深,风来了不怕,雨来了不摇。
安静地,坚定地,生长。
8
第二天,四个人去了明孝陵。
冬天的石象路很肃穆,石兽沉默地立在两旁,身上落着薄雪。游客很少,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
林晓走在最前面,手指轻轻拂过石兽冰凉的身体。
想起七年前,在长春的伪满皇宫,她第一次觉得“个人的悲欢在历史面前多么渺小”。
现在站在这里,站在六百年的历史面前,她依然这样觉得。
但不再觉得无力,而是觉得释然。
是啊,个人的悲欢渺小。
但正因为渺小,才要珍惜。
珍惜每一次相遇,每一次心动,每一次成长。
珍惜那些陪你走过黑暗的人,珍惜那些让你变得更好的人。
珍惜这个,虽然不完美,但依然值得热爱的世界。
9
离开南京的前一晚,四个人在酒店顶楼的酒吧喝酒。
窗外是秦淮河的夜景,画舫亮着灯,缓缓驶过。酒吧里放着老歌,低沉的男声唱着:“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苏雨有点醉了,靠在陈屿肩上,低声说:“真好啊。”
“什么好?”陈屿问。
“我们都好好的。”苏雨说,“林晓好好的,我好好的,你们都好好的。”
是啊,都好好的。
林晓想起这七年。
从二十四岁到三十一岁,从合肥到长春到南京,从崩溃到重建到平静。
像一场漫长的旅行,有风雨,有晴天,有迷路,有找到方向。
现在,她在这里。
身边有爱人,有朋友,有自己完整的人生。
这就够了。
10
回程的高铁上,林晓睡着了。
头靠在顾怀南肩上,睡得很安稳。顾怀南没动,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苏雨和陈屿坐在前排,也在睡。
车厢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的声音。
窗外是江南的冬天,田野,村庄,河流,偶尔有鸟群飞过。
一切都在流动,一切都在向前。
像时间,像生命,像所有无法停留的事物。
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比如成长,比如智慧,比如爱。
比如那些梧桐树,虽然不说话,但一直在那里。
见证着,守护着,沉默地,坚定地。
11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顾怀南送林晓到楼下,说:“早点休息。”
“你也是。”
“下周见。”
“嗯。”
简单的告别,没有缠绵,但温暖。
林晓上楼,开门,开灯。
房间里很安静,很熟悉。她的绿植,她的书,她的照片,她的一切。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合肥的夜晚,没有南京那么璀璨,但亲切,温暖。
这是她的城市,她的家,她扎根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从长春回来的夜晚。
也是这样站在窗前,心里空荡荡的,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现在她知道了。
未来会很好。
因为她很好。
12
睡前,林晓打开手机,翻看南京的照片。
梧桐树,中山陵,秦淮河,博物院,还有四个人的合影。
她一张一张看,然后发到朋友圈。
配文:“南京的冬天,和温暖的人。”
很快有评论。
李姐:“玩得开心!”
陈默:“下次聚。”
苏雨:“爱你们。”
还有顾怀南,点了个赞。
林晓笑了,关掉手机。
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要上班,要工作,要回到日常的生活。
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知道,无论日常还是远方,她都能面对。
因为她有她自己。
有她的爱人,有她的朋友,有她的四季,有她的完整人生。
这就够了。
晚安,南京。
晚安,过去。
晚安,所有正在生长,正在绽放,正在好好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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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