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43°的秋》子子凡

28、合肥的梅雨很长

　　1
　　林晓的妈妈王玉琴，第一次听女儿提起“周扬”这个名字，是2022年冬天。
　　视频电话里，女儿眼睛亮亮的，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雀跃：“妈，我谈男朋友了。”
　　“哪儿的人啊？”
　　“长春的。”
　　“...那么远？”
　　王玉琴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表现出来。只是说：“干什么的？多大了？家里怎么样？”
　　女儿一一回答，语气里满是喜欢。
　　王玉琴听着，嗯嗯地应着，心里却沉甸甸的。
　　太远了。
　　安徽到吉林，隔着大半个中国。以后要是真成了，女儿得嫁那么远，一年能回来几次？受委屈了怎么办？想家了怎么办？
　　但她没说。
　　女儿二十七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选择。
　　做母亲的，只能看着，陪着，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一句，但不过分干涉。
　　2
　　2023年春天，女儿说要带男朋友回来。
　　王玉琴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打扫卫生，换新床单，研究东北菜怎么做——虽然女儿说不用特意做，但她觉得，人家大老远来，得让人家吃得习惯。
　　还专门去了趟商场，买了套新衣服。女儿笑话她：“妈，你比我还紧张。”
　　“能不紧张吗？第一次见。”
　　但最终没见成。
　　男朋友家里有事，来不了。女儿有点失望，但说：“没关系，下次。”
　　王玉琴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松口气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把女儿交给一个那么远的人。
　　失落是因为，女儿那么期待，却落了空。
　　3
　　五月，女儿不对劲了。
　　电话打得少了，话也少了。偶尔视频，眼睛是肿的，笑容是勉强的。问，就说“没事，工作累”。
　　但王玉琴知道，不是工作的事。
　　是感情的事。
　　她没追问，只是每次通话时，多说几句：“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早点睡，别熬夜。”“周末回家来，妈给你炖汤。”
　　女儿总是说“好”，但很少真的回来。
　　有一次，女儿回来了，沉默地吃完饭，沉默地帮忙洗碗，然后说：“妈，我晚上住这儿。”
　　“好啊，房间给你收拾好了。”
　　晚上，王玉琴起来喝水，听见女儿房间有哭声。
　　很轻，压抑的，像怕被人听见。
　　她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最终没敲门，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离开。
　　有些伤痛，得自己熬。
　　旁人再心疼，也替不了。
　　4
　　六月，梅雨季来了。
　　合肥一连下了二十多天雨，空气里都能拧出水。女儿的状态，也像这天气——潮湿，沉闷，没有阳光。
　　王玉琴每天给女儿发消息：“今天下雨，带伞。”“楼道滑，小心点。”“炖了冬瓜排骨汤，来喝？”
　　女儿很少回，回了也是简短的“嗯”“好”“知道了”。
　　王玉琴不生气，只是担心。
　　她知道女儿的性格，像她——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难受了不说，委屈了不哭，就憋着，直到憋不住了，崩溃。
　　但她不知道，女儿什么时候会崩溃。
　　只能等着，守着，在女儿需要的时候，张开手臂。
　　5
　　七月的一天，女儿回来了。
　　没提前说，突然就出现在门口，拎着个小包，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王玉琴什么都没问，只是说：“吃饭了吗？”
　　“没。”
　　“妈给你下碗面。”
　　热汤面，加了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女儿慢慢吃，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王玉琴坐在对面，不说话，只是看着。
　　等女儿吃完，她才说：“洗个澡，睡一觉。醒了就好了。”
　　女儿点头，去洗澡。
　　王玉琴收拾碗筷，手有点抖。不是气的，是心疼的。
　　心疼女儿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心疼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6
　　八月，女儿慢慢好点了。
　　回来吃饭的次数多了，话也多了些。虽然不提那件事，但至少，眼睛里有了点光。
　　王玉琴还是不问。
　　只是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周末拉着女儿逛街，看电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有时候女儿会主动说起工作，说同事，说未来的计划。王玉琴就听着，适时给点建议，但不过分指导。
　　她想，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做母亲的，不能一直牵着走，只能在岔路口提醒一句，在摔倒时扶一把。
　　剩下的，得靠女儿自己。
　　7
　　九月末，女儿说要去长春。
　　“一个人去？”王玉琴问。
　　“嗯。”
　　“...想去就去吧。”
　　这次她说得很平静。
　　因为知道，这趟旅程对女儿来说，不是任性，是必须。
　　是给过去一个交代，给自己一个了结。
　　就像当年，她也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也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一遍。
　　别人说再多，都没用。
　　8
　　女儿去长春那几天，王玉琴每天都看天气预报。
　　看到长春降温了，就发消息：“多穿点。”
　　看到长春下雨了，就发消息：“带伞。”
　　看到长春晴了，就发消息：“出去玩注意安全。”
　　女儿回得简单，但都回。
　　有时候是“知道了”，有时候是“嗯”，有时候是一张照片——银杏，湖水，街道，食物。
　　王玉琴看着那些照片，想象女儿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走陌生的路，看陌生的风景。
　　心里酸酸的，但又有点骄傲。
　　酸的是，女儿要经历这些。
　　骄傲的是，女儿有能力经历这些。
　　9
　　女儿回来那天，王玉琴炖了红烧肉。
　　女儿最爱吃的。小火慢炖了两个小时，肉酥烂，汁浓郁，香飘满屋。
　　女儿吃了很多，说：“还是妈做的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饭后，女儿主动洗碗，擦桌子，倒垃圾。
　　王玉琴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女儿不一样了。
　　不是说外表，是那种感觉——更沉稳了，更坚定了，像经历过风雨的树，根扎得更深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等女儿忙完，递过去一杯热茶。
　　“妈，”女儿接过茶，说，“我没事了。”
　　“嗯，妈知道。”
　　真的知道了。
　　因为女儿的眼睛，清澈了，平静了。
　　不再有那种破碎的光。
　　10
　　现在，三年过去了。
　　女儿二十八岁，单身，但过得很好。工作顺利，朋友不少，有自己的兴趣爱好，有自己的生活节奏。
　　王玉琴不再催婚。
　　因为她看到，女儿一个人，也能过得幸福，过得充实。
　　这就够了。
　　做父母最大的心愿，不就是孩子幸福吗？
　　至于这幸福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是女儿自己选择的，自己经营的幸福。
　　11
　　又是一个梅雨季。
　　雨下了半个月，还没停。女儿周末回来，带了一束花，说是路边买的，便宜，但新鲜。
　　王玉琴找了个花瓶插上，放在客厅。
　　粉色的康乃馨，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显得格外明亮。
　　“妈，”女儿说，“我报名了摄影班，下周开课。”
　　“好啊，学点东西好。”
　　“还想明年去西藏。”
　　“那么远？”
　　“远才要去啊。”女儿笑，“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王玉琴也笑：“去吧，注意安全就行。”
　　她想起三年前，女儿说要去长春，她担心得睡不着觉。
　　现在女儿说要去西藏，她只是说“注意安全”。
　　因为知道，女儿长大了。
　　有翅膀了，能飞了。
　　做母亲的，不能一直拽着线。
　　只能在地上看着，祝福着，等着女儿飞累了，回来歇歇。
　　12
　　雨还在下。
　　母女俩坐在窗前，喝茶，看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说菜市场的菜价，说邻居家的八卦，说电视剧的剧情。
　　平凡的话题，平凡的时刻。
　　但王玉琴觉得，很幸福。
　　因为女儿在身边，健康，快乐，眼里有光。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过去的伤痛，那些远方的故事，那些未完成的爱情——
　　都让它们过去吧。
　　生活要继续，向前看，向着光。
　　雨总会停的。
　　天总会晴的。
　　而她们，会一直在一起。
　　以母女的方式，以朋友的方式，以两个独立又相连的生命的方式。
　　一起走过很多个梅雨季。
　　一起迎接很多个晴天。
　　---
　　【番外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