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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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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湘玉,湘玉!你别走那么快,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你别生气……”
佟湘玉停下脚步,等白展堂追上来之后一把夺过他的药箱,抬手就把里面的瓶瓶罐罐全倒在了路边,发出一阵叮铃咣啷的响声。
莫小贝见状赶紧躲到旁边,准备看好戏。
看起来十分文弱的年轻人无力反抗这粗暴的举动,只能小声抱怨:“你看你,这都是我刚熬好的药……”
她冷笑一声,和善地问:“又是刚熬的?那怎么还把人嗓子毒哑了?”
“没哑没哑!他还能说话,就是声音有点小……这都是暂时的,过个三五天就能好!”
看到她充满不信任的眼神,白展堂改口道:“当然每个人体质不同,也有可能十天半月才能恢复。”
或者个把月。
佟湘玉:“人家可是说书的!”
“这不正好让他歇两天养一养,再说我都把钱还他了,还赔了误工费呢。”
听见这话她更生气:“白展堂,我早就让你把这些过期药都扔了,你竟然还往外卖!”
三文钱卖出去的药,硬生生赔了人二钱银子!
“这回没过期……”
“你还嘴硬?!”佟湘玉气得在他身上拧了一下。
“湘玉你听我……哎疼疼疼!”
“药真是我前天刚熬的,”看她这么生气,白展堂只好一边躲一边解释:“但我这手艺你也知道,可能是火候不太到位,所以才有点副作用,我下次一定注意!”
深吸一口气,佟湘玉按了按胸口,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冷静,一定要冷静。
生气没有用,得想办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她看着站在那等着挨训的人。
以前他就说是摸着石头过河,结果摸了这么多年还是一步也没走动。
再这么折腾下去,万一哪天真闹出人命官司……
理清思路之后,佟湘玉决定为这个江湖郎中的职业生涯画上一个句号。
“从现在起你就给我改行,以后不许再当医生!”
既然河水这么深,那就干脆不过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飘起来。
“不当医生也行,”白展堂对改行倒是不抵触,“但不干这个,咱靠啥吃饭呢?”
“白大哥白大哥,我有办法,”莫小贝扯了扯他的衣袖,兴致勃勃地道:“咱俩可以去街头卖艺,一起表演胸口碎大石!”
说着,她竖起手掌在空中比划了两下,问道:“你看你是想扮演大石板呢,还是想演大石板底下的人?”
白展堂举手发言:“我申请演站着的人。”
“那是我的工作,你只能在前两个选项里挑。”
“又胡闹,”刮了下小姑娘的鼻子,佟湘玉转头斜了他一眼,“赚钱的事回头再说,反正你不许再开医馆。”
“行,听你的,”白展堂拉过她的手亲了亲,“只要你不生气,我干什么都行。”
莫小贝:啧。
见自家嫂子这么容易就被哄好,小姑娘失望地摇了摇头,余光不经意间瞥见路边那堆零碎,她眼珠一转,三两下捡了个七七八八,捧在了怀里。
“小贝,你拿那些干嘛?快过来。”
“来了来了,”莫小贝追上他们,把东西又放进了药箱,嘴里还振振有词:“嫂子,乱丢垃圾是不对的。”
“好吧,是我的错。”气忘了。
莫小贝心说这可都是宝贝。
除了几瓶能让人变哑的川贝枇杷膏,还有吃完之后胃里火烧火燎的玲珑开窍丹,几包过期的泻药……嗯,药性是差了点,但要是用来作弄人,那可太合适了。
不远处就是尚儒客栈,然而刚一迈进大门,三人就愣住了。
“诶呦我天,”白展堂嫌弃地看着落满了灰尘的大堂,“这咋这么脏?是人住的地方吗?”
莫小贝好奇地在桌面划了一下,果然沾了满手的灰尘,她也不嫌弃,索性在桌子上画起了乌龟。
正前方,站在柜台后的人自顾自地翻了一页书,摇头晃脑地念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佟湘玉被这九曲十八弯的声调惊得不轻:“我的神啊……你是谁呀,你说啥呢?”
吕轻侯抬起头,这才发现店里进了人。
“小生吕轻侯,不知几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宽恕则个~”
白展堂:“……吕掌柜?真是你啊?”
如果不是他自报家门,白展堂一时半会还真没办法把这个面黄肌瘦鬼迷日眼的人和之前的邻居联系在一起。
“……嗯?”
吕轻侯瞪大眼睛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面前的是熟人,有些惊喜地道:“你们怎么来了?”
正想聊两句,白展堂听外面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改口道:“你今天生意还挺好,又有人要来了。”
“脚步声挺沉,人好像还不少。”
佟湘玉忍不住拍了他一下:“知道你耳朵好使,别老臭显摆。”
白展堂:“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其实很有天赋。”
耳聪目明,腿脚利索,多好的习武材料啊,不收我为徒是那些人的损失!
吕轻侯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生怕他们仨也被人惦记上,连忙招呼道:“快快快,你们先上楼!”
“?咋了这是……”
“回头再跟你们解释,”他压低声音道:“先找地方躲起来!”
佟湘玉和身边人对视一眼,白展堂立刻转身,抄起莫小贝就往楼上跑。
还沉浸在艺术创作里的小姑娘:……?
佟湘玉赶紧也跟了上去。
吕轻侯想要尽量平复好心绪,可他其实还没有想好应该怎么面对这个问题,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低头接着看书。
不一会儿,就听到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闯进大堂。
“吕掌柜,好久不见。”
怎么换人了?还是个女的?
这样想着,他抬头一看,冷不防被眼前这幕吓得一哆嗦,本能地抱紧了怀里的圣贤书,希望万能的子可以赐予自己一些力量。
见他这副表情,郭芙蓉挠了挠下巴,有些不太好意思。
而在她身后,是三个一米九几的彪形大汉,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吕轻侯。
他小心翼翼地道:“郭女侠,好久不见……你,你换工作了?”
躲在楼梯拐角处观察情况的三人,心中也浮现了类似的想法。
白展堂努力压低声音:“这人现在不当侠女,改行收保护费了吗?”
佟湘玉:“……她的职业规划是不是太极端了?”
不做大善就做大恶?
莫小贝再次露出了崇拜的神色:“好厉害啊!”
佟白:“这个不许学!”
柜台前,面对着朋友的这个问题,郭芙蓉只能尴尬地笑笑,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就……这个……怎么说呢……”
见状,一个大汉不耐烦地清了清嗓子。
郭芙蓉深吸一口气,接着快速道:“总而言之我现在欠了他们八十五两银子你能先借给我吗不然我就只能被他们带去武馆当几十年的人肉沙包了!!!”
听明白她的话之后,吕轻侯有些感慨:“咱们俩还真是有缘分,我刚……”
郭芙蓉眼睛一亮:“你刚好有钱?”
吕轻侯:“我刚好也欠了钱。”
“……”
同样听到那番话的还有楼上的人。
佟湘玉捏了捏腰间的钱袋,里面只有些散碎银子,提供不了什么帮助,可她也做不到就这样看着朋友掉进火坑。
白展堂凑过来贴了贴她的脸颊:“你在这待着,我下去看看。”
佟湘玉:“我跟你一起,小贝你待……”
莫小贝:“我也要去!”这种热闹不去凑一下也太可惜了。
三个大汉拽着郭芙蓉就要走,吕轻侯赶紧出来拦着,“别急别急,你们先坐会,咱们再商量商量……”
其中一位不耐烦地道:“有什么好商量的……”
佟湘玉:“诸位能不能再宽限她几天?”
众人转身,看着突然出现的三人,郭芙蓉有些兴奋:“你们也在?”
佟湘玉和莫小贝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白展堂挡在前面,抱了抱拳,和气地商量道:“几位好汉,请再宽限一段时间,我们一定想办法把这钱凑齐,决不让你们吃亏。”
大汉1号:“凭什么?哥几个已经够通情达理了。”
大汉2号:“是她说能借到钱,我们才大老远从左家庄赶过来。”
大汉3号:“有钱就还,没钱就跟我们回去,武馆里还有一堆活等着呢。”
郭芙蓉忽然一拍桌子,怒道:“钱钱钱,为了那么点钱你们至于吗!”
有熟人在身边,心里有了安全感,再加上不想在他们面前丢面子,憋屈了一路的郭女侠终于爆发了:“有本事就跟我回京城,到家之后就是一百两银子都不在话下!”
领头的大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房梁上灰尘哗哗往下落,吓得众人赶紧抱成一团。
“小丫头片子横什么横?是你莫名其妙砸了我家!赔钱是天经地义!”
郭芙蓉只好弱弱地辩解:“我,我又没说不赔……等我回家这钱肯定能还上……”
“说得好听,到时候再来一句家里人也欠了钱怎么办?从这到京城来回最少一个月,我没那闲工夫!”
眼看着他又要来拉人,佟湘玉一把拍开伸过来的手,把郭芙蓉护在身后,在他瞪眼之前赶紧道:“八十五两对吧?明天就能还你!”
“真有钱为什么不现在拿出来?”
“我在钱庄存了些嫁妆,但这都快傍晚了,今天去肯定是来不及,明天一早我就取出来上当铺抵了,绝对能还上。”
郭芙蓉唰地转头,看着这个只相处过一天的朋友。
“还是算了,这丫头路上就想溜,你们要是趁乱跑了我找谁说理去?还是……”
“我来做担保。”
众人转头,吕轻侯接着说道:“明天拿不到钱,你们就来找我。”
其中一个大汉不屑道:“你不是也欠着债?”
“可我还有这间客栈,至少值个五六百两。”
郭芙蓉咽了咽口水。
他叹了口气,颓丧地道:“楼上都是空房,你们今晚就在这住下。她要是敢跑,我就把店卖了,也能还上这笔钱。”
“要是你也……”
不等他说完,吕轻侯干脆地道:“那这客栈就归你们了。”
“爽快,是条汉子!”
欠款有了着落,大汉的心情也好了起来,连带着对郭芙蓉也不再盯得那么紧。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带着人气势汹汹地上了楼。
郭芙蓉看着众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多谢你们愿意……”
吕秀才抬手拦住她的话,突兀地说道:“晚点再说,快没时间了。”
郭芙蓉:“嗯?”
吕轻侯:“咱们得赶紧逃,等他们来就露馅了……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众人:“嗯??”
佟湘玉刚想问个清楚,白展堂忽然侧耳听了听,道:“又来人了,好像还挺多!”
吕轻侯脚步一顿,有些慌张:“已经来了?怎么就那么倒霉呢……偏偏是今天!”
佟湘玉:“吕掌柜,这到底……”
眼前的人此刻没精力回答问题。
努力定下心神,思索几息之后,吕轻侯挥手催促道:“你们先消失,扛过这一关再说……记住,千万别出来!”
郭芙蓉:“什么意哎哎哎别拽别拽……我只有这一身衣服!”
经历过练习的三人动作迅速,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裹挟着上了楼。
等来人踏进客栈,吕轻侯强打起精神迎上去,赔着笑问好:“燕捕头,您来了?”
燕小六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的邢育森快走几步,殷勤地把板凳上的灰擦干净,他这才矜持地坐下。
侯三揣着手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五六个人,不用招呼就自顾自地坐下,一点儿也不见外。
“吕掌柜,好久不见呐。”
吕轻侯却一反常态地拆起了台,皮笑肉不笑地道:“也没多久,前天你们还来这闹过事。”
“你看你,这都是街里街坊的,干啥这么冤枉我呢?”
见他不答,侯三也不在意,“行,既然你不待见我,那咱就说正事儿。你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呢还特意请来了燕捕头,想让他帮咱俩做个见证。”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之后一字一句地念道:“丙戌年九月初八,吕轻侯欠侯三纹银50两,以尚儒客栈房地契为抵押,约定半年内归还,如有逾期,抵押物归侯三所有。括弧,还款时需包含每月手续费,括弧闭。”
而在二楼,四人正叠罗汉似躲在墙角处。
郭芙蓉嘀咕了句:“这还没我欠得多呢,怎么急着要跑路?”
佟湘玉皱了皱眉,感觉不太对劲。
抵押物未免太离谱,这客栈的房契加地契再怎么压价也得在几百两,他怎么全给押上了?
白展堂隐约有些猜测,心里直打鼓。
莫小贝摇了摇头,点评道:“开着这么大一个客栈呢,五十两都还不上,真没出息。”
楼下,侯三接着说道:“现在半年到了,50两的本金加上每月的手续费,吕掌柜,你一共欠我白银408两。”
把契约往桌上一拍,他象征性地问道:“你看你是选择还钱呢,还是把房地契拿来给我?”
佟白郭贝:“……”
震惊过后,白展堂抚摸着莫小贝的脑袋,轻声道:“贝啊,咱家你最有出息,来,还一个给哥长长见识?”
弱小又无助的少女只能含恨给了他一肘。
佟湘玉:“怪不得他说得走……”
拿要易主的房子做了担保,让那三位要债的知道,郭女侠立刻就得跟她的自由身说再见。
郭芙蓉抿了抿唇,安静地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想起这半年来的遭遇,吕轻侯一咬牙,挺直腰板说道:“这份契约,我不承认。”
燕小六一眼瞪过来,质问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上面签着你的大名呢,凭嘛不认?”
“半年前,我跟他借了45两银子,约好半年内要还50两,所以才有了这张借条。”他转头看向侯三,义愤填膺地道:“但我没想到你竟然包藏祸心,篡改契约,甚至成天来店里闹事,害得我半年来一笔生意都没做成!我甚至怀疑,是你在客栈放的那把火,就为了逼得我走投无路,只能向你借债!”
侯三还没说些什么,燕小六倒是先开口道:“吕掌柜,说话要凭证据,别老想着冤枉好人。”
“燕小六,你也不清白!”
既然开了这个口,横竖都是一死,吕轻侯决定今天干脆说个痛快。
他红着眼睛骂道:“身为官差却不为民办事,反而跟侯三沆瀣一气,纵容他为非作歹,你对得起朝廷的俸禄吗!不让衙门受理我的案子是吧,我上京城,我要去六扇门总部告你!”
燕小六唰地拔刀出鞘:“帮我照顾好我七舅姥爷!”
邢育森冲上前死死捂住吕轻侯的嘴,拼命给他使眼色,嘴上骂道:“不许胡说啊!谁不知道我们燕捕头清正廉洁,秉公执法,再敢放肆看我怎么收拾你!”
侯三理了理衣襟,吊儿郎当地道:“吕掌柜,甭说那些没用的,这房地契你到底交不交,给个准话儿。”
听到这,那群小混混唰地一下全站了起来,时刻准备动手。
吕轻侯知道自己肯定是躲不过这一劫,但既然这间客栈还关系到郭芙蓉的自由,那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今天被赶出去。
就算是一顿饭能吃十多盘菜的侠女,应该也扛不住那位大汉的一拳。
思绪翻飞间,他张口就咬了下去,邢育森疼得一激灵,只能松手。
“说不给就不给,有种你们就再关我一次!让街坊邻居们都看看,哪怕李大嘴走了,但还有你们俩在,早晚有一天,他们都得落到我这个下场!”
提起李大嘴,燕小六心里一突。
真要犯了众怒,那就不是拔刀吓唬人能摆平的事了。
看出这人在犹豫,侯三生怕出岔子,连忙道:“别听他的,您老办案,咱七侠镇谁敢说个不字儿?”
吕轻侯同样看出了破绽,立刻提议:“你要真觉得自己有理,明天就跟我去见娄知县,请他来断案!”
“用不着,你欠债不还,燕捕头就……”
燕小六:“行,就这么定了。”
侯三:?
你小子到底是哪边的?
燕小六把刀收好,背着手道:“都准备准备,明天一早我领着你俩上衙门。”
说完他就要走,侯三整个人都懵了,拽着他不放,“哎不是,燕捕头,这,这怎么……”
燕小六:“这什么这,还不回家写状纸去!”
见他有些害怕,燕小六斜了他一眼,低声道:“放心吧,你手里有契约,娄知县这人又最讲究证据,甭管他说成什么样,这案子你都稳赢!”只要过了堂,那谁也不能把这个事怪到我头上。
“……那我回家就写状纸。”
看着他们浩浩荡荡地离开客栈,吕轻侯长出一口气,恍神的瞬间跌坐在地,这才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冒冷汗。
“吕掌柜!”
众人连忙奔下楼。
见他脸色发白,佟湘玉皱着眉道:“展堂,快去烧些水弄条热毛巾来,再沏壶茶给他定定神。”
“这就去。”
“小贝,去帮白大哥搭把手。”
“好!”
看着白展堂毫无怨言地被人使唤,吕轻侯忽然想起,当初她打听老白的摊位时,自己还曾劝她去西街那家医馆。
幸好她没听我的。
等被他们七手八脚地打理干净,捧着碗热茶安稳地坐在凳子上,吕轻侯感慨道:“缘分真是奇妙……”
自己跟这些人还真是有缘。
“等会等会!”
白展堂拍拍他的肩膀,把这人快飘走的思绪往回拽:“你先别忙着品味人生,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认命呗……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欺人太甚!”郭芙蓉气得直咬牙,恶狠狠地道:“你等着,我回京城找我爹来给你做主!”
吕轻侯:“郭巨侠也不能凭空断案……我一没人证,二没物证,再加上已经过去了半年,什么线索都没了。就是包拯在世,这案子我也不可能赢。”
他低头喝了口热茶,试图安慰一下自己冰冷的心,可惜现实太过残酷:“明天进了衙门,我还得多付一笔诉讼费。”
莫小贝挠了挠头,不解地问:“你为啥会跟那种人借钱呢?”
虽然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但小姑娘能感觉到,这个人并不笨。
吕轻侯一僵,继而叹道:“以有心算无心,我怎么可能躲得过去。”
他抬手一指:“看到对面怡红楼的招牌了吗?”
众人伸长脖子张望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对面的门口只有一些散乱的桌椅板凳,并没有什么招牌。
“没看到就对了,怡红楼就是被他给折腾关门的。”
“赛掌柜倒是没欠钱,但侯三带着群地痞流氓每天去怡红楼闹事,活活把她的生意给搅和黄了。她也想过找娄知县做主,但燕小六压根不让她进衙门。
折腾到最后,赛掌柜只能把店门一关,带着人回了乡下。”
听他讲完,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事情有些棘手。
佟湘玉撑着脑袋想着。
论文,手里没有证据,公道就不会站在自己这边;比武,这一堆人里会武功的只有一个半,跟那帮流氓打架都够呛,更别提还有拉偏架的捕快。
看着吕掌柜安静地抱着茶碗,眼眶却在泛红,她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吕掌柜,如果保住这个店,需要负债408两银子,你愿意吗?”
吕轻侯猛地看向她,坚定地道:“愿意!”
“你先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真要是因为能力不足要卖了这店,那我也无话可说,但他用的是这么卑鄙的手段,我不服!”
把手里的茶碗一放,他接着道:“侯三早就放话说要把这改成赌场……可这里是吕家祖宅,如果真让他做成了,我哪还有脸面对祖先!”
“你别激动,听我把话说完。”
安抚好他,佟湘玉才接着道:“这不是死局,但是个折磨人的困局。”
一旁的白展堂抿了抿唇,大概猜到了她的想法。
佟湘玉:“我嫁妆里有颗夜明珠,如果当了,几百两银子还是有的,可以暂时保住这里。”
看到他眼前一亮,白展堂接过了话头,提醒道:“侯三手里有了钱,就能笼络更多的人。你现在是半年没开张,但他一直跟你耗着,暂时也没捞到好处,真让他尝到甜头,指不定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佟湘玉补充道:“一旦还了这个账,就等于告诉镇上的所有人:这套手段有用。动歪心思的人会越来越多,而你就是那个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白展堂:“这样的处境,你撑得下去吗?”
想象了一下那种场面,吕轻侯打了个冷颤。
简直是四面楚歌。
“最多只需要撑二十天。”
见众人看过来,郭芙蓉站起身道:“我现在就飞鸽传书让我追风师兄来一趟。他是四大神捕之一,到时候逮着那些人查,争取一口气把他们全送进大牢!”
吕轻侯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反而有些不敢相信:“……真的能行吗?”
“不行就让他在这住一段时间,总能抓住这群败类的把柄。”
她拍着桌子骂道:“说到底还是因为镇上就没有一个像样的捕快,所以风气才越来越差,打从李大嘴开始就起了个坏头!”
“也不是完全没……”
“嘘!”
众人安静下来,白展堂仔细听了听:“有人……妈呀快到门口了!”
吕轻侯:“这回……”
不等他说完,四人已经熟练地消失在他眼前。
“……算了。”他想说不躲也行来着。
邢育森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见到吕轻侯直接问:“还有馒头吗,给我来两个。”
“前天剩的还有,要吗?”
“……也行。”总比没有好,现在天还不热,应该能吃。
见他起身要去后院,邢育森赶紧喊:“你先站住!”
一把拉住吕轻侯,他低声问:“你刚才怎么回事,明知道会输还非要闹到公堂上去?”
吕轻侯不能明说,只好道:“就是气不过……”
“年轻人,要学会沉住气。”见他不放在心上,邢育森语气严肃了起来,板着脸提醒道:“我可告诉你,明天上了公堂千万要老实点儿,衙门的板子可不是开玩笑的!娄知县一生气就扔筹子,就你这身板,根本撑不住十下!”
楼上,看着这两人窃窃私语半天,佟湘玉轻声道:“展堂,他俩说啥呢?”
白展堂:“好像在让吕掌柜老实点,说他根本撑不住十板子。”
还敢威胁人……郭芙蓉捏了捏指节:“老白,来的就他一个?”
“对,就他。”
楼下,等听到他再三保证之后,邢育森才放开手:“这就对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诉讼费不用担心,到时候我劝小六从侯三手里扣,留点钱给自己找个住处,别再胡闹了。”
“多谢!你先坐会儿,我去把馒头热一下。”
进了厨房,他刚把灶火点上,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大喝:
“排山倒海!!!”
“啊!!!”
“老邢……!!”
他赶紧跑回大堂,刚掀开门帘就看到郭芙蓉一脚踩在邢育森的背上,手里扭着他的胳膊不放。
“郭芙蓉!快放开老邢!”
“别怕,这次我想得很周全。”
郭芙蓉一边用力一边道:“先把这个关起来,可以断燕小六一臂,他要是愿意当污点证人更好,不愿意……”
话没说完吕轻侯就冲过来要从她手里抢人,“你快放手!老邢是好人!”
将信将疑地松开手,她疑惑道:“好人能威胁要打你板子?”
“那是在劝我别冲动,他还说免我诉讼费你怎么没听见?”
郭芙蓉瞬间看向身后。
一旁的白展堂他咽了咽口水,紧张道:“不能怪我,我想说来着,但你欻的一下就冲了出去……”
拉都拉不住啊。
见他疼得直哼哼,吕轻侯紧张地问:“老邢你没事吧?用不用去医馆?”
“……还没事?我扭你一下试试!”
“老白,要不你来给看看?”
白展堂揣着手道:“不好意思,我已经不当医疼疼!我看,这就看!”
佟湘玉瞪了他一眼,收回了手。
白展堂揉了揉胳膊,心里想着女人心真是海底针。
等贴了剂万能的膏药,邢育森这才有工夫盘问这些外地人:“你们几个,姓什么叫什么?从哪来到哪去?来七侠镇干嘛的?”
顺道点了下郭芙蓉:“尤其是你!竟然敢打捕快!”
“老邢,误会误会!”
吕轻侯连忙拦在中间打圆场道:“这都是我的朋友,知道我有困难才想来帮忙。”
“你朋友……”他刚放下心,忽然灵光一闪,拽过吕轻侯问道:“不会是来给你送钱的吧?”
郭芙蓉冷眼看着,还是觉得他不像好人:“给他送钱不好吗,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邢育森有些着急:“要我说,你手里有钱还不如直接去别的地方开店,把这地方给他算了!”
见这群人的眼神变得不太友善,他摸了摸下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什么……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们能不还这笔钱。”
众人:“为啥?”
邢育森在桌边坐下,左右看了看,等他们都把耳朵凑过来才悄声道:“我听小六说,侯三手里的钱其实没多少。”
众人:“那又怎么样?”
“啧……还是太年轻!”
邢育森嫌弃得直摇头,只好详细解释道:“大明律明确规定赌博违法,所有赌坊都是面上一层别的生意,底下才是那档子事儿,这些都需要钱!小六对这些人的态度是不给钱就不办事,你把这店给他,我再想办法卡一卡手续,争取拖上一年半载的,把他困在这摊子上,最后这赌场能不能开成还不一定呢!”
佟湘玉有些疑惑:“你为啥不希望他开赌场?”
“你傻啊,那赌场一开,三教九流就都来了,这镇上的治安还能好吗?”他一指门口,“不止赌场,连对面的怡红楼,赛掌柜要是不改行,我都不打算再让她开业。”
郭芙蓉悄悄移开了视线。
好像还真是个认真干活的捕快……
邢育森:“知道他为啥能收买那群小混混,打点小六,甚至借给你钱吗?”
吕轻侯摇了摇头。
邢育森:“大半年前,侯三他弟弟去了趟怡红楼,因为争风吃醋跟人打了起来,后来被人用力一推,咣当一下!”
他头一歪,舌头一吐:“脑门正对着桌角,当场死亡。”
吕轻侯挠了挠头:“这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邢育森:“你又不出去串门,上哪儿听?再说这事是私了的,燕捕头不让往外传。”说出去显得镇上治安太差,那我们捕快多没面子。
听到这,白展堂赶紧给人倒了碗茶。
“谢谢!亲娘嘞,我来了四五个月,终于在这家店喝上口茶了!”
众人看向吕轻侯。
当事人默默地低下了头。
在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办法对付侯三之后,他干脆放弃了店里的生意,一心只读圣贤书,自然就疏忽了很多事。
润了润嗓子,邢育森接着说道:“肇事者赔了他们家一百两,怡红楼为了封口也赔了一百两,这些钱都落在了侯三手里。”
说到这他一拍桌子,激动道:“结果这小子跑去隔壁镇的赌坊玩了两把,没多久就全输光了!
打这开始他就起了坏心思,手里一没钱他就去怡红楼闹事,赛掌柜给了他几次,想息事宁人,但架不住他太贪心,最后不得已才把店给关了,想跟他耗下去。”
“原来是这样……”
吕轻侯恍然道:“之前他去怡红楼闹事的时候,连着一个多月都带人来我这吃饭,还跟我套近乎,恐怕就是那时候把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
邢育森:“所以我希望你能再考虑考虑。真让他拿到这四百两,到时候上下再一打点,哪怕不要店面,弄个院子他都能偷偷开张,指不定得闹出多少事!”
吕轻侯:“那,那我再想想……”
他握住吕轻侯的手,诚恳地道:“兄弟,对不住啊!我也不想开这个口,但是没办法,谁让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捕快……”
吕轻侯用力回握:“理解理解,你有你的难处……”
等互相体谅完,邢育森自己去厨房拿上了馒头,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有啥情况及时汇报啊。”
吕轻侯闭了闭眼,感觉脑子里乱哄哄的。
半晌,他站起身,擦了擦眼睛,强撑着道:“子曾经曰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们先歇着,我出去买趟菜,回来给你们做饭。”
目送他离开,客栈内也安静了下来。
众人互相看看,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余光瞥见旁边那张画满乌龟的桌子,佟湘玉叹了口气,提议道:“咱们把这儿收拾收拾吧?”
不然也没地方吃饭。
众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