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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魔骨藏霜(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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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轻。
“就像千年前,他们对紫魇一族做的那样。”
“就像他们这千年来,在边界线上,对那些试图越境寻找生路、或仅仅是居住在边境附近的魔族村落,一次又一次‘例行清剿’做的那样。”
殿内的烛火,仿佛也感受到了这刻骨的恨意与悲凉,猛地爆出一声格外响亮的灯花。
“噼啪——!”
火光骤然一亮,将谢霁脸上蜿蜒的泪痕、眼底猩红的恨意与绝望、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千年孤独铸造的倔强,照得清清楚楚,无所遁形。
泪水在他眼眶里疯狂积聚、打转,却始终不肯轻易滑落,只在边缘凝结成将坠未坠的、破碎的光点。
像他这千年的人生。
永远带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假面,永远挺直着不肯弯曲的脊梁,永远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舔舐伤口,将所有的血泪、恐惧、不甘,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用骄傲,撑起一副看似无懈可击的躯壳。
“我让你去边界线,”谢霁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泣音,却依旧努力维持着清晰,“不是因为那里有魔族大军主力——那本就是我和族人散播的烟雾,为了吸引你注意。”
“是因为那里,是‘净魔’行动选定的……第一站。”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萧屿则的眼睛,像是要从那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理解或是救赎:
“我知道你的性子,萧屿则。”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执掌刑律,手握兵权,看似冷肃无情,可你骨子里,憎恶一切不公,痛恨滥杀无辜。你的剑,只斩该斩之恶,你的力量,只护该护之善。”
“我算准了,以你的为人,若亲眼见到天界军队对着手无寸铁的魔族平民——那些或许连法术都不会的老者、妇人、孩童——举起屠刀,执行所谓‘净魔’令时……”
他哽了一下,用力吸了口气:
“你绝不会坐视不管。”
“你一定会抗命,一定会想办法拖延,一定会试图周旋,甚至……不惜与同僚冲突,向上陈情。”
“只有这样,魔界那些早已被战争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只能蜷缩在最后几块贫瘠土地上等死的老弱妇孺……才有可能,争取到一点点时间。”
“一点点,或许足够他们逃往更深处、更荒僻、更难以被追踪的蛮荒之地的……时间。”
“这是我,一个被封印了力量、囚禁在华美宫殿里的质子,一个看似尊贵实则连梦河殿都不能随意离开的‘清辞神君’,能为我的族人……”
他闭上眼,泪水滑过脸颊:
“做的,唯一一件事。”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雨声不知何时变小了,从倾盆暴雨转为淅淅沥沥的缠绵,敲在瓦上、阶上,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像是天地也在为这段血腥的过往、为这千年无声的抗争,低低呜咽。
萧屿则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了身。
动作僵硬,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锈蚀、在抗拒。
他伸出同样沾着血污与尘土的手,指尖微微颤抖,拾起了脚边那张被雨水浸湿大半的魔界舆图。
纸张湿软,触感冰凉。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用朱砂小字写就的、密密麻麻的批注上。
“紫魇旧地,焦土三百里,遗骨未收,怨气凝结,勿近。”
“北荒三镇,上月报存幼童七十三人,今核查,余四十九。疑有天界‘巡边队’过境。”
“离火渊底部,天然溶洞群落,隐秘,据信藏匿妇孺二百余,物资匮乏,亟待接应。”
“黑水河畔,第七处标记,疑似新的集体坟冢,新土未干。”
每一个标注。
每一个冰冷的、简短的句子。
背后,都是一条或数十条鲜活的生命。
或已然消逝,或正在挣扎。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浓烈的血与泪,混合着千年的风沙与绝望,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萧屿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字迹。
冰凉的湿意,顺着指尖,渗入皮肤,渗进心里。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走到窗边,推开半扇被雨水打得湿透的窗棂。
冰冷的、带着草木与泥土腥气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殿内凝滞的血腥与压抑。
“为什么……”
萧屿则背对着谢霁,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现在才告诉我?”
谢霁站在原处,看着萧屿则挺拔却莫名透出孤寂的背影,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看着他垂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
“告诉你?”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这个天界最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神祇,这个受凌帝倚重、被万神敬仰畏惧的临渊神君,你千年来真心相待、引为知己、甚至……”
“你放在心尖上的人,其实是个魔?”
“是个处心积虑、潜伏在你身边千年的细作?”
“是个每说一句话、每露一个笑容,都可能藏着算计与目的的骗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千年的愤怒与委屈:
“我不敢赌,萧屿则!”
“千年的质子生涯,九重天上每一口呼吸,都在教我同一个道理——”
“信任,是这世间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它比琉璃更易碎,比幻梦更缥缈!一步踏错,露出一丝破绽,等待我的,就不仅仅是魂飞魄散!”
他指向窗外,指向那无边的雨夜,指向魔界的方向:
“是我的族人,那些仅存的、像野草一样在夹缝中挣扎求生的族人,因为我的‘不谨慎’,我的‘天真’,迎来更彻底、更疯狂的清洗与屠杀!”
“我不敢赌……”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压弯了他的脊梁。
萧屿则依旧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云层散去些许,露出后面幽深莫测的夜空,和几颗稀疏却格外明亮的星辰。
这千年的点滴,不受控制地,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百年来,每一次琼华盛宴,众神推杯换盏,笑语喧哗。谢霁总是安静地坐在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面前摆着最精致的点心琼浆,却几乎不曾动过。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华服美饰,看着那些虚伪客套,眼中藏着无人能懂、也无人愿意去懂的、深海般的寂寥。
在琼花开得最好、月色也最温柔的那个夜晚。谢霁仰头看着他,眼中盛着清辉与落花,轻声问,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若有一日,你我不得不站在对立面,刀剑相向,你会恨我吗?”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无伤大雅的戏言,是谢霁缺乏安全感时的试探。
他答得笃定而温柔。
原来……
原来所有的疑问,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欲言又止,所有的深夜独坐……
都不是无缘无故。
都是真的。
都是这个被命运裹挟、独自在刀尖上行走了千年的人,在绝望的深渊里,发出的、微不可闻的求救与预警。
只是他从未听懂。
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要去听懂。
萧屿则缓缓转过身。
“那些密信里,”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关于我的部分。”
“哪些是真的?”
谢霁沉默了片刻。
目光掠过地上那些散落的纸张,掠过萧屿则染血的战袍,掠过他眼中深切的疲惫。
他走到案几旁,动作有些迟缓,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从一堆混乱的密信中,准确无误地抽出了几封。
展开。
“你是天界神君,位高权重,手握三万直属天兵,镇守西境,威震魔族——是真。”
“你为人刚正不阿,执法严明,却并非冷酷无情。你痛恨恃强凌弱,厌恶滥杀无辜,战场上从不屠戮降卒与平民——也是真。”
他顿了顿,拿起另一封,声音低了下去:
“你于三百年前,暗中修改过西境驻军的‘清剿令’,将‘遇魔即斩’改为‘抵抗者诛’,为此被御史弹劾,罚俸百年,闭门思过三月——是真。”
又拿起一封,更旧的,纸张泛黄:
“你于七百年前,私下放过一队误入西境、只为采摘草药治病的魔族老幼,并示意麾下将领,对此类‘误入’网开一面,只要不携带兵器、不接近军事重地——也是真。”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最后停在一处。
抬起头,看向萧屿则:
“你……”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萧屿则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你对我好。”
谢霁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清晰:
“也是真。”
萧屿则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疼痛,还有更多难以言喻的情绪,翻涌而上。
“那你对我,”萧屿则看着他,目光深深,像是要看到他的灵魂最深处,看到那些被层层伪装包裹起来的、最真实的模样,“有几分真?”
这个问题,像一把最锋利的钥匙,试图撬开那扇封闭了千年的心门。
谢霁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些早已准备好、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用于应付最坏情况的“标准答案”——诸如“逢场作戏”“不得已而为之”“各为其主”等等——已经到了嘴边。
可看着萧屿则的眼睛,看着那里面一丝近乎卑微的、等待宣判般的期盼。
所有冰冷、理智、自保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颓然地垂下眼睫,避开了那道灼人的视线。
“我不知道。”
他诚实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千年……太长了,萧屿则。”
“长到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出于算计不得不为的伪装,哪些是……连自己都控制不住、悄然滋生的真心。”
他走到案几另一侧,弯下腰,极其仔细地,从一堆更陈旧、甚至有些已经脆化的纸张中,抽出了一封。
那封信纸已然泛黄,边缘有被火燎过的焦痕,折痕深重,显然被反复打开、折叠过无数次。
他展开信纸,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信上的字迹,比现在青涩许多,却依旧能看出是谢霁的笔迹。
“这是你第一次独自领兵,出征西北平乱时,”谢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我写给当时魔界残部联络人的密信。”
他将信纸转向萧屿则,让他能看清上面的字。
字迹清晰,言简意赅:
“临渊神君萧屿则,性烈刚直,骁勇善战,然其心并非全然冷酷。可用其刚正牵制天界激进派,可利用其厌战心理拖延局部冲突。但切记:此人洞察力极强,原则底线分明,可用而不可尽信,后续计划需尽量绕开其防区,避免正面冲突引发其警觉。”
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云纹标记。
萧屿则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几行字上。
尤其是“可用而不可尽信”七个字。
像七根细针,轻轻刺入眼底,带来细微却持久的刺痛。
谢霁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萧屿则沉默的脸。
“萧屿则,你问我,对你,有几分真。”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带着血与泪,硬生生挖出来的:
“我只能告诉你……”
“这千年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刻,我都在真与假之间挣扎、撕扯、煎熬。”
“算计你是真。”
“担心你出征受伤、夜不能寐,也是真。”
“利用你的原则和声望,为魔界争取喘息之机,是真。”
“看到你被同僚排挤、被上司责难时,心里揪着疼,恨不得替你挡下所有明枪暗箭,也是真。”
“我是个魔。”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悲哀与自嘲:
“却在天界,活了千年。”
“我恨天界,恨那些道貌岸然、手上沾满我族人鲜血的神祇。”
“可我却……爱上了天界的神。”
“这大概……”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破碎的笑容:
“就是我此生,最大、也最无可救药的荒唐。”
萧屿则走到他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能看清对方眼中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缓缓地、迟疑地,伸向谢霁的耳后,伸向那在月光烛火下若隐若现的、淡紫色魔纹。
却在即将触碰到那细腻皮肤的前一刻,硬生生停住。
悬在半空。
像是害怕那温度会灼伤自己,又像是……害怕自己的触碰,会带来更多无法承受的疼痛。
“疼吗?”
他问。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心疼。
谢霁一时没明白,眨了眨眼:“……什么?”
萧屿则的目光,落在那魔纹上,又缓缓移开,看向谢霁的眼睛:
“被封印魔气,被强行改变体质,伪装成一个纯粹的神族,活了千年。”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问得很艰难:
“疼吗?”
谢霁彻底愣住了。
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千年了。
整整一千年。
从他被带上九重天,被凌帝亲手施加封印的那一刻起,从他战战兢兢学习天界礼仪、模仿神族言行、努力将每一个细节都做到完美无瑕的那一刻起。
从他第一次因为魔气冲撞封印,在深夜痛得蜷缩在床角,咬破嘴唇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的那一刻起。
从来没有人。
没有一个人。
问过他这个问题。
天界众神见到他,或虚伪赞叹“清辞神君温润如玉,神姿清雅,实乃我辈楷模”,或暗中揣测他“质子之身,竟得如此恩宠,不知使了什么手段”。
凌帝偶尔召见,也只会居高临下地勉励几句“尔当深明天界恩德,勤勉修行,不负朕望”“往日恩怨已了,放眼将来才是正途”。
就连那些极少数知晓他真实身份、与他暗中联系的魔族残部,每次传递消息,也只会反复叮嘱“殿下当以魔族大业为重,忍常人所不能忍”“千年蛰伏,只为今朝,切不可因小失大”。
忍一忍。
为了魔族大业。
为了死去的族人。
为了活着的人。
这些话语,如同最坚硬的枷锁,将他牢牢捆缚,不得喘息。
没有人问过他,被封印的时候,疼不疼。
没有人问过他,每天戴着面具生活,累不累。
没有人问过他,看着仇人对自己微笑赏赐,心里是什么滋味。
更没有人问过他,爱上不该爱的人,在忠诚与情感之间反复撕扯,痛不痛。
千年孤寂,冷暖自知。
所有血泪,唯有独吞。
直到此刻。
直到这个被他算计、被他利用、被他伤得遍体鳞伤的人,站在一片狼藉的真相之中,用那双盛满疲惫与痛楚、却依旧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轻声问:
“疼吗?”
谢霁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用力眨掉眼泪,试图看清萧屿则的脸。
看清那张他看了千年、早已刻进骨血里的脸。
“疼。”
他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却带着千年的重量:
“每一天……都疼。”
“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针,日夜不停地扎在骨头上,扎在魂魄里。”
“提醒我,我是个异类,是个怪物,是个……必须靠伪装和谎言才能活下去的骗子。”
萧屿则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了下去。
指尖,极轻极轻地,触碰到了那淡紫色的魔纹边缘。
微凉的皮肤,带着活生生的温度。
谢霁浑身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却没有躲开,只是闭上了眼睛。
长睫湿漉,微微颤动。
萧屿则的指尖,沿着那妖异花纹的边缘,极其缓慢地、珍惜地划过。
“为什么不逃?”
他问,声音依旧很轻:
“这千年,你有无数次机会。天界的封印并非无懈可击,以你的心智和能力,加上魔族残部在外接应,想离开九重天,并非完全不可能。”
谢霁睁开眼,眼中泪水未干,却已经恢复了某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逃了,然后呢?”
“让天界立刻有最正当的理由,对魔界残存势力发动全面、彻底、不留任何余地的血腥清洗?”
“让我的族人,因为我一个人的逃离,而付出百倍、千倍更惨重的代价?”
“让紫魇一族最后的血脉,成为引发两界彻底不死不休、直至一方彻底灭绝的导火索?”
他看向窗外。
雨已经完全停了。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光。
长夜将尽。
黎明将至。
可他的路,依旧在黑暗里蜿蜒,看不到尽头。
“我是紫魇一族最后的血脉。”
谢霁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却也带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光:
“也是魔界留在九重天,最后的眼睛,最后的耳朵,最后……或许能改变些什么的希望。”
“我不能逃。”
“只能忍。”
“只能等。”
萧屿则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魔纹微凉的触感,以及谢霁皮肤的温度。
“等什么?”
他问。
谢霁的目光,从窗外那线微光上移开,重新落回萧屿则脸上。
“等一个机会。”
谢霁轻声说,眼中那点微光,似乎亮了一些:
“等一个,或许能救下尽可能多族人的机会。”
“等一个……”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缓缓说道:
“能打破这千年仇恨循环,为两界……寻一条不一样出路的可能。”
话音落下。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敌意与撕心裂肺的痛楚,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无尽思索与疲惫的宁静。
萧屿则没有再问。
他只是缓缓走到案几旁,弯下腰,开始动手整理那些散落一地的、被雨水打湿的、写满秘密与血泪的密信。
动作很慢。
却很仔细。
一封一封地拾起,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水渍与灰尘,抚平卷曲的边角,按照时间顺序,或者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逻辑,慢慢地、郑重地叠放在一起。
仿佛在整理一段沉重不堪的历史。
也仿佛在整理自己,被真相冲击得七零八落的心。
烛火,不知何时,燃到了尽头。
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光猛地一跳,随即,缓缓地、不甘心地,黯淡下去。
最后一丝光明,挣扎着照亮了萧屿则低垂的侧脸,照亮了他手中那叠厚厚的、承载了太多秘密的纸张。
东方天际。
那一线鱼肚白,渐渐扩散,染上了淡淡的金边。
长夜终尽。
前路茫茫,迷雾未散。
唯有一点可以确定——
有些路,选了,就无法回头。
有些人……
一旦遇见,便是劫数,也是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