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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魔骨藏霜(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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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屿则的指尖悬在案头那封密信上,凝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檐角漏下的雨水沿着青瓦沟壑汇聚,一滴,一滴,精准地打在那半朵流云标记的正中心。墨迹被冰凉的雨水反复冲刷、浸泡,渐渐发胀、晕染,边缘模糊开来,最终化作一团混沌的、深褐近黑的瘀痕。
烛火在琉璃罩内不安地跳动着,光影明明灭灭,将萧屿则的身影拉长又缩短,在铺满密信与雨水的地面上摇曳不定。一张张摊开的纸,在摇曳的光影里,像一张张无声哭泣、面容扭曲的脸。
他抬眼,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正撞见谢霁立在三步外的光影交界处。
谢霁素白的广袖在身侧攥成了死结,布料被手指绞得扭曲变形,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几乎要嵌进那绸缎纹理里。烛火又剧烈地跳了跳,爆开一颗灯花,噼啪轻响中,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扇巨大的、绣着云海仙鹤的鲛绡屏风上。
影子被光扭曲,缩成小小颤抖的一团。
看着竟比案上那盏灯油耗尽、即将熄灭的残灯,还要单薄,还要脆弱。
还要……不堪一击。
萧屿则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素来清冷寡言,性情内敛如深潭静水,不擅也不屑说那些咄咄逼人、剖心刺骨的话。千年来,无论是面对怎样的质疑、挑衅或是战场上的叫嚣,他多半以沉默或行动回应。
可此刻。
看着满地被雨水肆意打湿践踏的密信,看着那个属于谢霁的标记在污水里模糊;看着谢霁站在光影里,脸色苍白得如同被抽干了所有血色,连唇瓣都在微微颤抖,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空洞得让人心慌。
一股混杂着刺痛、愤怒、背叛感以及更深邃难言的酸楚,猛地冲上咽喉。
堵得他几乎窒息。
“这些信,”他的声音裹挟着窗外未散的雨气,冷得发僵,每个字吐出都带着白雾,“哪一笔是真,哪一笔是假?”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唯有窗外的雨声骤然增大,仿佛天地都在回应这声质问。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在殿外的青石阶上、琉璃瓦上,噼里啪啦,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是要将这宫殿、连同里面所有不堪的秘密一同敲碎、冲刷干净。
一道惨白的闪电毫无预兆地撕裂墨黑的天际。瞬间的强光如利刃劈开夜幕,也狠狠劈开了殿内凝滞的黑暗。那光如此刺目,如此短暂,却足够将谢霁脸上的每一寸表情、每一丝细微的颤动,都照得无所遁形。
谢霁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有千言万语、万钧重担哽在那里。他张了张嘴,却半天没挤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破碎的气音逸出。
他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萧屿则的黑袍上,大片大片暗红近黑的血渍早已干涸板结,边缘还沾着未散的硝烟尘土,混合着魔界特有的、带着硫磺味的焦痕。
这是东北边境的风沙烙下的印记。
是裂魂峡谷外的烽火灼烧的痕迹。
是……他亲手将他推入的,那片杀伐之地的见证。
谢霁忽然想起半月前。
那时春寒未退,他独自坐在天机阁最高的那间密室中。窗外是翻涌的云海,室内只有一盏孤灯,映照着摊开在巨大玉案上的三界舆图。他在魔界与天界交错的边界线上,仔细圈出几个关键位置。
落笔时,他的手指很稳。
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刻意绕开了萧屿则常年镇守的西境防线,避开了他麾下直属精锐的布防区域。甚至在一条可能波及的补给线上,犹豫再三,最终将朱砂圈画在了更外围、更迂回的地方。
那时他对自己说:这是周全。
是不想将他卷入太深,是为他留下转圜的余地,是……护他。
哪怕在布局算计,心底最深处,仍有一块柔软的地方,固执地想要为这个人留一线生机,留一片干净。
此刻想来。
这自以为是的“周全”,小心翼翼的“避让”,在满地的密信、在萧屿则染血的战袍、在他痛楚冰冷的质问面前,成了多么可笑、多么荒唐的欲盖弥彰。
像一场自导自演的拙劣戏码,观众只有自己,却还在为那点微不足道的“心意”沾沾自喜。
沉默被拉长到极限,几乎要绷断。
终于,谢霁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轻,很哑,轻得像怕被窗外狂暴的雨声彻底吞噬,也轻得像濒死之人最后的吐息。
“魔界异动是真。”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清晰地、不再闪躲地看向萧屿则的眼睛。那眼底有疲惫,有深不见底的痛,却依旧明亮,依旧锐利,依旧……是他千年来看惯的、能让他心神稍定的模样。
“让你去边界线……”谢霁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晰,“也是真。”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潭的石子。
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惊涛。
萧屿则低低地笑了声。
笑声闷在喉咙深处,像是被什么厚重的东西死死堵着,撞在四周厚重的雨幕与凝滞的空气里,瞬间碎成无数冰冷而尖锐的屑,扎得人耳膜生疼,心头更疼。
他忽然动了。
不是暴怒的呵斥,不是疾风暴雨般的逼问。
而是缓缓地、一步一顿地,俯身逼近。
玄色黑袍上未散的寒气,混杂着浓烈到化不开的硝烟与血腥味,随着他的动作,形成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极强的气场,将谢霁整个人牢牢圈在冰冷的紫檀木案几与自己坚实的胸膛之间。
案上那只厚重的端砚,被他衣摆带起的风扫得晃了晃。里面尚未干涸的浓黑墨汁漾出几滴,溅落在谢霁垂在案边的月白广袖上。
雪白的绸缎,瞬间被浓黑玷污。
墨汁迅速洇开,晕染成一朵丑陋的、边缘毛糙的墨花。
萧屿则的目光扫过那朵墨花,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死死锁住谢霁的眼睛。
他没说那些最伤人的话——比如“背叛”,比如“算计”,比如“利用”。
只是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到刻骨、此刻却苍白脆弱得陌生的脸,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重到化不开的委屈,还有一种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的茫然与疼痛:
“那什么是假?”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谢霁的耳廓,气息灼热,字句却冰冷:
“昨夜的琼花,是真的吗?”
“今早你眼尾的这抹绯色,”他的目光落在谢霁眼尾那抹未褪的、惊心动魄的艳色上,指尖抬起,几乎要触碰到那细腻的皮肤,却又硬生生停住,“又是从哪里来的?”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把钝刀,缓慢而用力地割刮着谢霁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
谢霁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如同暴风雨中挣扎的蝶翼。他猛地偏过头,想要躲开这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躲开这令他无处遁形的逼问。
动作间,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案上那盏琉璃罩内的烛火被风晃得猛烈摇曳,明灭不定。两人的影子被扭曲地投在身后的鲛绡屏风上,光影交错,身形纠缠,又迅速分开,像一幅被粗暴揉皱又勉强展开的古画,布满了再也无法抚平的裂痕与褶皱。
谢霁的呼吸紊乱不堪。
他想起今早卯时,梦河殿前。
那时的晨雾浓得化不开,稠密如牛乳,将天地都笼罩在一片迷蒙混沌之中。萧屿则一身朝服,立在浸满露水的玉阶之下,身姿挺拔如松,却莫名透着一种孤寂。
他抬手,想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冰凉的雾霭。
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暖意,缓缓靠近。
那时的雾多好啊。
浓密,厚重,像一层天然的面纱,能恰到好处地藏住他眼底的破绽,藏住袖中那封密信边缘隐约露出的流云纹,藏住压在心底千年、几乎要将他灵魂压垮的秘密。
就像……把烧得通红滚烫的炭,暂时埋进厚厚的雪堆里。
外表一片洁白宁静。
内里却是灼人的高温,是即将爆裂的毁灭。
“萧屿则。”
谢霁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不再躲避,反而猛地抬手,用力按在萧屿则的胸口,隔着那层沾染血污、冰冷坚硬的玄色战袍,掌心紧紧贴合着黑袍之下,温热而鲜活的心跳。
那心跳一下,又一下。
急促,有力,带着生命蓬勃的力量,也带着愤怒与痛楚交织的震颤。
一下下,重重地撞在他的掌心。
像战鼓,敲打着最后的防线。
“这局棋里,”谢霁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伪装也彻底剥落,只剩下赤裸裸的决绝,“从来没有赢家。”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雨声,砸在萧屿则心上:
“我只是想为魔界,讨一个出路。”
“为那些千年来埋骨边界、魂无所归的族人,讨一句……迟来的公道。”
萧屿则看着他。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
也是琼花开时,月色却比今夜清明许多。
谢霁仰头看着他,眼底落满了清辉与簌簌飘落的花瓣,盛着满树繁花与璀璨星河,像把整个天界最温柔静谧的时光,都揉碎了,尽数倾注在那汪澄澈的眸子里。
那时谢霁问,语气带着玩笑般的试探,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认真:
“若有一日,你我不得不站在不同的云端上,俯瞰不同的风景,你会如何?”
萧屿则望着谢霁的眼睛,几乎没有犹豫,语气笃定而温柔:
“那我就踏碎那云端,不管它有多高,有多远,走到你身边去。”
多可笑。
多天真。
多……一厢情愿。
烛火摇晃,光影在谢霁脸上交错流淌,明明暗暗,让他的脸色看起来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可他偏偏又站得笔直,下颌绷紧,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倔强,硬撑着不肯低头,不肯流露出半分软弱。
萧屿则抿紧了唇。
喉间翻涌的、更多更伤人的质问,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最终,他只是重复着谢霁的话,语气冷了几分,像结了一层薄冰,却依旧没有说出最决绝的重话:
“为魔界讨出路……”
他顿了顿,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可就在即将触碰到那片熟悉的、月白衣料的瞬间,又骤然松开——
像是被烫到,又像是……不忍。
那袖口边缘,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圈流云暗纹,纹路精致繁复,云卷云舒,灵动飘逸。
那是千年前,桃花开得最盛的时节,在瑶池畔的云阶上,他亲手绣上去的。
彼时谢霁刚被封为清辞神君不久,性子还不似后来这般温润周全,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跳脱与些许不安。总嫌天界服饰过于板正,偷偷将袖口放宽。
他便寻了最柔软的云光缎,捻了金线银丝,趁谢霁午睡时,就着窗外漫天花雨,一针一线,将那片云纹绣了上去。
谢霁醒来后看到,眼睛亮晶晶的,扯着袖子看了许久,仰头问他:“绣这个做什么?”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他说:“流云聚散无常,但绣在衣上,便是常伴。愿你岁岁平安,流云不散。”
如今千年过去。
那云纹依旧清晰如初,银线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云朵的轮廓流畅优美。
清晰得像一道温柔的烙印。
也烫得他此刻的指尖,钻心地疼。
谢霁忽然笑了。
笑声里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癫狂、积压千年的绝望、以及一种玉石俱焚般的惨烈。
“你以为我想?!”
他反手猛地抓住萧屿则尚未完全收回的手腕。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千年、终于冲破囚笼的嘶吼,混着哽咽:
“萧屿则!你到现在都还没明白吗?!”
他的眼睛赤红,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将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浸得一片模糊而骇人的亮:
“我、也、是、魔、界、的、人——!!!”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
“轰隆——!!!”
一道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劈开天地的惊雷,在殿顶正上方悍然炸响。
天地之威,与这石破天惊的坦白,交织成一曲毁灭般的交响。
萧屿则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个瞬间轰然逆流,冲上头顶,脊背瞬间绷紧,像一张被拉满到极致、下一刻就要崩断的强弓。
窗外的雨声轰鸣如瀑,狂风卷着雨滴狠狠砸在窗棂上,发出密集如战鼓般的砰砰声。
可这一切震耳欲聋的声响,都不及谢霁方才那句嘶吼的万分之一。
“我也是魔界的人!”
这七个字。
像七把淬了剧毒、烧得通红的烙铁,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凿进他的脑海里,烫穿他的心脏。
反复回荡,轰鸣不绝。
像重锤,一下,又一下,将他千年来的认知、信任、以及那些小心翼翼珍藏的情感,砸得粉碎。
砸得……片甲不留。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嗡嗡作响。
只剩下那句诛心之言,在空荡的颅腔内疯狂冲撞、回荡,激起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恐惧与……毁灭般的疼痛。
千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破碎而清晰地闪过眼前。
那时神魔大战刚刚停歇,天地间还弥漫着未散的血腥与焦土气息。为了彰显天界的仁慈与胜利者的气度,凌帝在九重天举办盛大的琼华宴,庆贺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他当时才当任三界的临渊神君,宴席喧闹,他不喜应酬,便独自离席,走到瑶池畔最僻静的云阶尽头。
然后,他看见了他,也仅仅是看了一眼便走了。
谢霁。
一身白衣胜雪,纤尘不染,安静地立在漫天纷飞的桃花雨中。肩头、发梢都落着浅粉的花瓣,侧脸在氤氲的云雾与花雨中,美好得不似真实。
那时有人低声议论,带着怜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瞧,那就是紫魇魔君送来的质子……啧啧,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可惜了……”
随即,凌帝的声音响彻琼华宴,威严而宽和:“紫魇遗孤谢霁,年幼失怙,秉性纯良。今封为清辞神君,赐住梦河殿,望众卿善待之。”
清辞神君。
天界最清贵、最年轻、也最受凌帝“眷顾”的神祇。
这是千年来,镌刻在三界众生认知里的、毋庸置疑的“真相”。
可此刻眼前这个被他扣着手腕、脸色惨白、眼中带着疯狂与绝望的人,却像一柄淬了最烈毒药的匕首,以最残忍的方式,剖开了千年的光阴帷幕,撕碎了他所以为的、所有安稳美好的“真相”。
将底下鲜血淋漓、狰狞不堪的实质,粗暴地展露在他面前。
“你……说什么?”
萧屿则的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更用力地扣住谢霁的手腕,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就能否定刚才听到的一切。
可谢霁的力道大得惊人。
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积压了千年怨恨与痛苦后爆发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狠劲。他猛地挣脱了萧屿则的手,后退半步,广袖随着动作剧烈挥扫过冰冷的紫檀木案几。
“哗啦——!”
本就散乱的密信被这股力道彻底掀飞。
如被狂风卷起的、沾满墨迹的雪片,纷纷扬扬,在半空中短暂停留,又簌簌落下。
一张恰好飘落在萧屿则的脚边。
纸张半湿,边缘卷曲。
上面绘制的,是魔界北部边境的详细舆图。山川河流,城镇关隘,标注得极其详尽。而在舆图的边缘,一道刺目的、用浓烈朱砂勾勒出的血线,蜿蜒曲折,将一片区域死死圈住。
那朱砂红得惊心,红得刺眼。
像是以无数鲜血为墨,一笔一画,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哀恸,狠狠描摹上去的。
谢霁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却字字清晰,字字如刀,精准地凌迟着萧屿则仅存的理智与希望。
“我说,我是魔。”
话音落下。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又一道格外漫长的闪电,撕裂浓稠的雨幕,挣扎着透窗而入。
诡异的是,那闪电的强光之后,浓云竟短暂地裂开一道缝隙。
清冷如霜的月光,竟在这一刻,挣破了暴雨的封锁,透过精雕细琢的窗棂,斜斜地照了进来。
恰好打在谢霁微微侧过的脸上。
烛光摇曳,月光清寒。
两种光线交织,在他脸侧形成一片微妙的光影。
萧屿则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谢霁的耳后,脖颈与发丝交界的那片皮肤上。
在那里。
在月光与烛光暧昧交织的明暗之间。
淡紫色的、极其繁复妖异的纹路,若隐若现。
那纹路并非刺青,而是从皮肤底下隐隐透出的光华,勾勒出曼珠沙华缠绕荆棘的图案。花瓣舒展,荆棘尖锐,每一道线条都流淌着暗夜独有的、神秘而凄艳的美感。
妖异,瑰丽,带着魔界生灵的气息。
那是……
魔纹。
是天界仙神绝不可能拥有、也绝不屑拥有的标记。
是千年来,被谢霁以某种代价巨大的秘法,死死封印、隐藏,从未让任何人窥见分毫的真实身份。
“千年前,神魔大战最后一场战役,天界奇袭魔界西北腹地。”
谢霁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得可怕,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可那平静之下,是冻结了千年的、彻骨的寒意。
“我母族世代镇守魔界通往人间的咽喉要道‘幽冥隘口’。”
“那一夜,没有宣战,没有预警。十万天兵借道冥河阴影,突然出现在隘口之外。领军的,是当时的北极战神,也就是……如今的凌帝。”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焦点。
“紫魇全族,上下千七十四口。从须发皆白的族老,到尚在襁褓的婴孩,从战场归来的战士,到从未习过法术的妇孺……”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一夜之间。”
“屠戮殆尽。”
“鲜血染红了幽冥隘口三百里焦土,尸骸堆积成山,七日不熄的‘天火’,将那里烧成了永久的死地,连怨魂都无法存留。”
萧屿则的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地上那张舆图边缘,冰凉的、被雨水泡软的纸张。
那冰冷湿滑的触感,顺着指尖的神经,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最终狠狠砸进心底最深处。
冻得他浑身发冷,冷到骨髓都在颤栗。
“只留下我。”
谢霁继续说着,目光缓缓移向萧屿则,空洞而遥远:
“当时刚满百岁,在魔界不过相当于人族垂髫孩童的我。作为‘彰显天界仁慈’‘安抚魔界残部’的质子,被送到九重天。”
“凌帝亲自封印了我体内属于魔族的绝大部分力量与特征,赐我‘清辞’封号,让我住在最华美精致的梦河殿,接受最正统严格的天界教养,享受最尊崇的礼遇。”
他的唇角,扯出一个极其讽刺、极其惨淡的弧度:
“所有人都以为,看啊,天界何等宽宏大量,何等仁慈为怀。不仅赦免了战败方,还如此善待一个遗孤,赐予神位,恩宠有加。”
“可他们不知道。”
他的声音陡然转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浸透骨髓的恨意:
“每夜,当我闭上眼睛,看见的不是琼花,不是星河,不是这九重天的任何一片祥云。”
“是族人喷溅的鲜血,染红了我母亲的裙摆。”
“是父亲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哀与……嘱托。”
谢霁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是一片荒芜的赤红:
“他说:‘活下去,清辞。无论用什么方式,哪怕像蝼蚁一样在泥泞里爬,也要活下去。’”
“‘然后,记住你是谁。’”
“‘记住,你的血脉来自哪里,你的根,扎在什么地方。’”
殿内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淅淅沥沥的雨声。
萧屿则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淋透、逐渐风化的石像。那些话语,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扎进他的皮肉,勾住他的筋骨,将他钉在这残酷的真相面前,动弹不得。
谢霁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些散落的、污损的密信。
“这些密信,”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是一种耗尽了所有情绪的、死水般的平静,“不是算计你的工具,萧屿则。”
“至少,不全是。”
“这是千年来,魔界那些侥幸未死、散落四方、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般苟延残喘的族人,用一条又一条性命换回来的情报。”
“他们有的伪装成低等仙侍,混入天界各处宫殿;有的潜伏在边界驻军里,几十年如一日地扮演着一个沉默寡言的普通兵卒;有的甚至……故意被俘,被打入天牢最底层,只为了传递出只言片语。”
他的声音里,恨意与一种深切的疲惫交织:
“他们用血肉之躯,用魂飞魄散的代价,一点一点,拼凑出天界这千年来,对魔界持续不断的、温水煮青蛙般的蚕食与渗透计划。”
“东北边境的异动,是真的。”
谢屿则抬起眼,再次看向萧屿则,目光复杂难言:
“魔界十二部族如今残存的部众,确实在裂魂峡谷外集结。因为他们接到了最后的、绝望的讯息——”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天界,要在下个月圆之夜,发动代号为‘净魔’的全面清洗行动。”
“目标,是魔界最后三块还能勉强栖息、残存着老弱妇孺的领地。”
谢霁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那哽咽让他的话语破碎,却更加锥心刺骨:
“萧屿则,你知道……什么叫‘净魔’吗?”
他向前一步,逼近萧屿则,眼中泪水终于再也承载不住,滚滚落下。可他的表情,却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倔强与质问:
“就是不论老幼,不论是否参与过千年前那场战争,不论手上是否沾染过鲜血,甚至不论……是否还有反抗之力。”
“只要身上流着魔族的血,只要灵魂带着魔界的印记——”
“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