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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裂帛惊鸿 ...

  •   “萧屿则。”谢霁抬眼,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千年的情绪,“你以为天界真的清白无辜?”
      “千年前,我亲眼看着母亲被凌帝剜去魔骨,父亲为护我逃离,生生挡下十二道天雷,尸骨无存。”
      记忆如潮水破闸。
      血色漫天的夜晚在眼前铺开。母亲撕心裂肺的惨叫在耳边回荡,父亲倒下时染血的白发沾着焦土。凌帝站在高台之上,脸上是高高在上的冷笑。那些仙兵们围在一旁,目光冷漠得像看一场戏。
      从那一天起,他就发誓——要让天界血债血偿。
      “千年……”萧屿则低笑,笑声里满是自嘲,“我竟当了千年的傻子。”
      “你不傻。”谢霁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你只是太容易相信我。”
      “还记得沈辞舟吗?”谢霁忽然问。
      萧屿则身子猛地一僵。
      沈辞舟——他在天界为数不多的挚友。性子爽朗,修为高深,三年前突然在落霞岭暴毙。萧屿则查了数月都毫无头绪,最后只能以“魔界修士暗杀”结案。
      “你什么意思?”萧屿则的声音冷了下来。
      谢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指尖轻轻摩挲着密信上的云纹:“他看破了我的计划,留不得。”
      “是你杀的?”萧屿则一字一顿。
      “是我。”谢霁答得干脆,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临终前对我说——‘千年,原来都是你亲手织的罗网,把他困在里头。谢霁,你好狠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霁的思绪飘回三年前的落霞岭。
      那时落霞岭的枫叶正红得似火。
      漫山遍野的红枫像烧起来的云霞,风一吹,红叶簌簌落下,铺了满地的锦绣。谢霁站在岭头的枫树下,白衣胜雪,手里捏着一枚刚从魔界传来的密信,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朱砂。
      他刚看完密信,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清辞神君,好雅兴。”
      谢霁转身。
      沈辞舟提着酒壶走来,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佩剑,脸上带着惯有的爽朗笑容。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沈将军怎么会来这里?”谢霁收起密信,脸上挂着清浅的笑意。
      沈辞舟走到他身边,将酒壶递过来:“奉凌帝之命,来边境巡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霁的袖口——那里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魔界墨粉,“不过,我倒觉得,清辞殿下来落霞岭,恐怕不是为了赏枫这么简单吧?”
      谢霁接过酒壶,指尖摩挲着壶身,笑容不变:“沈将军何出此言?”
      “我查了近半年的魔界密线。”沈辞舟收起笑容,手按在佩剑的剑柄上,“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你。”
      风骤起,卷起满地红叶。
      谢霁握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
      “清辞神君,不——”沈辞舟的声音冷了下来,“或许我该叫你,魔界的质子,谢霁。你在天界隐忍千年,到底想做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辞舟猛地拔剑。
      剑光如练,劈开漫天红叶,直逼谢霁面门。
      谢霁侧身避开,白衣翻飞间,指尖已凝起黑色魔气。那魔气阴柔却霸道,与沈辞舟的剑光撞在一起——
      “砰!”
      气浪炸开,周围十丈内的枫树应声而断!红叶如血雨般漫天飞舞,在剑气与魔气的绞杀中碎成齑粉。
      “果然是你。”沈辞舟冷笑,剑招再变,“这魔气,藏了千年,很辛苦吧?”
      谢霁不答,身形如鬼魅般在枫林中穿梭。他不敢完全释放魔气——天界耳目众多,一旦气息外泄,千百年的隐忍将功亏一篑。
      可沈辞舟的剑,太快了。
      剑影层层叠叠,如天罗地网般罩下。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带着凌厉的杀意。谢霁被迫不断后退,袖口已被剑气划破数道裂痕。
      “怎么?”沈辞舟步步紧逼,“只敢用三成力?怕被天界发现?”
      谢霁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他忽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任由沈辞舟的剑刺向心口——
      然后在剑尖触及衣衫的刹那,身形猛地一晃。
      沈辞舟瞳孔一缩,收剑已来不及。谢霁的真身出现在他侧后方,指尖魔气凝成黑色利刃,直刺沈辞舟后心。
      “铛!”
      沈辞舟反手格挡,剑刃与魔气相撞,迸出刺目火星。两人同时后退三步,脚下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好手段。”沈辞舟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丝,“可惜,你今日走不出这落霞岭。”
      “那就试试。”
      谢霁终于不再隐藏。
      磅礴魔气自他体内轰然爆发,黑色气流如狂龙般席卷四周,所过之处,枫树尽数枯萎凋零。他白衣猎猎,青丝狂舞,耳后淡紫色的魔纹在魔气催动下,绽放出妖异光华。
      沈辞舟脸色骤变:“你竟已修到天魔境——”
      话未说完,谢霁已攻至面前。
      魔气化作万千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缠向沈辞舟。每一根丝线都蕴含着腐蚀神魂的剧毒,所触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沈辞舟咬牙,剑光暴起。
      他以剑为笔,在空中划出金色符咒。符咒成型的瞬间,化作漫天金莲,与黑色丝线撞在一起——
      “轰隆——!!”
      整座落霞岭剧烈震动,山石崩裂,枫林尽毁。两道身影在爆炸中心交错而过,鲜血溅上半空,与红叶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血还是叶。
      谢霁落地时踉跄了一步,左肩被剑气洞穿,鲜血染红白衣。
      沈辞舟更惨——胸口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魔气正顺着伤口疯狂侵蚀经脉。他拄着剑,单膝跪地,大口呕出黑血。
      “你……”沈辞舟抬头,看着步步逼近的谢霁,忽然笑了,“杀了我,你如何向萧屿则交代?”
      谢霁脚步一顿。
      “他待你掏心掏肺。千年情谊……在你眼里,难道就只是算计?”
      谢霁的指尖,微微颤抖。
      “我查过你的过往。”沈辞舟喘着粗气,声音越来越弱,“紫魇一族……千七十四口……一夜灭门……你恨天界,我理解……”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谢霁:“可萧屿则从未伤过你。他甚至……为了你,数次违抗凌帝之命。”
      “那又如何?”谢霁的声音冰冷,“他是天界神君,我是魔界质子。我们本就该是敌人。”
      “敌人?”沈辞舟低笑,“那你为何……在西北战役时……暗中调开伏兵……救他一命?”
      谢霁瞳孔骤缩。
      那件事,他做得极其隐蔽。连魔界族人都不知道。
      “你……”
      “我看见了。”沈辞舟咳着血,“那天……我奉命接应……看见你站在山崖上……用魔界秘法……引开了三万伏兵……”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怜悯:“谢霁……你扪心自问……对他……真的全是算计吗?”
      风起,卷起满地残红。
      谢霁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左肩的伤口汩汩流血,染红了大片衣襟,他却感觉不到疼。
      半晌,他抬起手。
      魔气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黑色长剑。
      “沈将军,”谢霁的声音很轻,“你知道的太多了。”
      剑落。
      沈辞舟没有躲。他只是看着谢霁,在长剑刺入心口的瞬间,用尽最后力气说:
      “千年……原来都是你亲手织的罗网……把他困在里头……”
      “谢霁……你好狠心……”
      身体倒下,溅起一地红叶。
      谢霁站在原地,看着沈辞舟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那双至死都未闭上的眼睛。许久,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迹。
      回忆戛然而止。
      “你杀了他。”萧屿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就因为……他看破了你的计划?”
      “是。”谢霁答得干脆。
      “那你为何不连我一起杀?”萧屿则忽然逼近,眼底翻涌着暴怒与痛楚,“既然都是算计,既然都是为了复仇——留着我这个天界神君,岂不是更大的隐患?”
      谢霁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玉柱。
      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萧屿则身上的硝烟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因为你有用。”谢霁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手握三万天兵,深得凌帝信任——这样的棋子,杀了太可惜。”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屿则猛地抬手。
      谢霁下意识闭眼——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那只手悬在半空,指尖离他的咽喉只有一寸。萧屿则的手在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落下。
      “是么……”萧屿则低笑,笑声里满是苍凉。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窗边。
      “谢霁。”萧屿则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千年来,你可曾有过一刻——哪怕只是一瞬——对我动过真心?”
      沉默。
      谢霁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全是算计”。
      可那些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无数个瞬间——
      西北战役时,他站在山崖上,看着萧屿则身陷重围。明知不该出手,却还是动用了禁术,引开三万伏兵。事后魔气反噬,他在府里躺了整整三个月。
      上元节时,萧屿则从人间带回来一串糖葫芦。糖衣晶莹,山楂鲜红。他说:“人间的小孩都吃这个,你也尝尝。”
      生辰那日,萧屿则送他一把琴。琴身用万年梧桐木制成,琴弦是东海鲛人泪凝成的丝线。他说:“你若烦闷,便弹琴。”
      千年的光阴太长,长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算计,哪些是情不自禁。
      “我不知道。”谢霁最终诚实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萧屿则,这个问题,我给不了你答案。”
      萧屿则转过身。
      晨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疲惫。
      “好。”他说,“那我换一个问题。”
      他走到案几旁,拾起地上那张魔界舆图。朱砂勾勒的血线在晨光中愈发刺目,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东北边境,”萧屿则抬眼,目光如刀,“你让我调开驻军,是为了救魔界族人——这我理解。”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可你同时泄露西境布防图,引魔族残部偷袭——谢霁,你想做什么?让两界彻底开战?让这九天十地,再次血流成河?”
      谢霁的瞳孔骤缩。
      “你……怎么知道?”
      “我不傻。”萧屿则将舆图扔在案上,“西境防线千年固若金汤,偏偏在你调阅布防图后三日,魔族残部就找到了唯一的缺口——谢霁,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他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踏在谢霁的心上:“你让我救东北的族人,却又亲手将西境的族人推向死路。为什么?”
      谢霁的脸色一点点苍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你需要一个导火索。”萧屿则替他说了下去,“你需要一场足够惨烈的冲突,让天界和魔界彻底撕破脸。你需要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中立部族,不得不选边站队。”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谢霁,你要的不是救人——你要的是战争。”
      殿内死寂。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晨光越来越亮,将殿内照得一片通明,也照见了两人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良久,谢霁笑了。
      笑声低低的,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癫狂。
      “你说得对。”他抬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我要的就是战争。”
      “萧屿则,你生在光明里,长在阳光下。你永远不会明白——有些仇,不是放下就能过去的。有些血,不是时间就能洗清的。”
      他转过身,晨光在他身后铺开,将他整个人映成一道剪影。
      “紫魇一族千七十四口,最小的孩子才三个月大。凌帝下令屠族时,说的是‘魔孽当诛,一个不留’。”
      谢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这千年,我每夜闭眼,看见的都是这些。听见的都是族人的惨叫。闻到的都是血的味道。”
      他抬眼,看向萧屿则:“你告诉我——这样的仇,我该怎么放?这样的恨,我该怎么忘?”
      萧屿则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老将军对他说的话:“屿则,这世上有些事,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所以,”萧屿则最终开口,声音沙哑,“我们注定是敌人。”
      “是。”谢霁答得干脆,“从千年前你踏入天界的那一刻起,从我被送到这里当质子的那一天起——我们就是敌人。”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情绪:“这千年……就当是一场梦吧。”
      “现在,梦该醒了。”
      说完,他广袖一挥——
      案上的密信、朱笔、玉印尽数被扫落在地。玉印摔在地上,碎成两半,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如同某种东西,彻底碎了。
      谢霁转身,朝殿外走去。素白衣袂在晨风中翻飞,每一步都踏得决绝。
      经过萧屿则身边时,他脚步微顿。
      “萧屿则。”谢霁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若有一天……战场上相见……”
      他没有说完。
      也不必说完。
      萧屿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封的寒意:“我不会手下留情。”
      “好。”谢霁笑了,“那我也不必愧疚了。”
      他抬脚,踏出殿门。
      晨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素白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殿外的石阶上积着雨水,倒映着渐渐亮起的天空,也倒映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萧屿则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晨雾深处。
      许久,他弯腰拾起地上碎成两半的玉印。那是他千年前送给谢霁的生辰礼,玉质温润,刻着“岁岁常安”四字。
      现在,玉碎了。
      岁岁常安,也成了笑话。
      他将碎玉握在掌心,锋利的边缘割破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谢霁离开梦河殿的第七日,天界发生了一件大事。
      西境防线被破。
      魔族残部三千精锐趁夜偷袭,直插防线最薄弱的落月关。守关天兵死伤过半,关隘失守,魔族残部长驱直入,连破三座边境城池,屠戮仙民万余,掳走粮草兵器无数。
      消息传到九重天时,凌帝正在凌霄殿议事。
      “废物!”凌帝震怒,一掌拍碎龙椅扶手,“落月关守将是谁?给朕拖出去,斩!”
      殿内众仙噤若寒蝉。
      唯有萧屿则站在武将队列之首,神色平静。他知道落月关为何失守——三日前,谢霁以“查阅边境布防”为由,调阅了西境所有关隘的布防图。
      “临渊神君。”凌帝的目光扫过来,带着审视,“西境一直是你负责镇守,此次失守,你作何解释?”
      萧屿则出列,单膝跪地:“臣失职,愿领罪责。”
      “领罪?”凌帝冷笑,“领罪就能让死去的将士复活?就能让被屠的城池重建?”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声:“清辞神君到——”
      众仙齐齐转头。
      谢霁一身素白朝服,缓步踏入殿内。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平静,仿佛七日前的对峙从未发生。经过萧屿则身边时,他脚步未停,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
      “参见陛下。”谢霁躬身行礼。
      “清辞来了。”凌帝脸色稍缓,“你前几日抱病,如今可好些了?”
      “谢陛下关心,已无大碍。”谢霁直起身,“臣听闻西境失守,特来请命——愿率兵前往,收复失地。”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清辞神君虽受封千年,但从未领兵打过仗。在众仙眼中,他一直是那个温文尔雅、只会畔抚琴赏花的文弱神君。
      “清辞,”凌帝沉吟,“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打仗不是儿戏。”
      “臣明白。”谢霁抬眼,目光坚定,“但臣近日翻阅古籍,发现落月关一带地势特殊,有一条隐秘的‘幽冥古道’,可绕至关隘后方。若派一支奇兵从此道潜入,前后夹击,必能一举收复关隘。”
      他说得有理有据,连几位老将都微微点头。
      “此法可行。”凌帝思索片刻,拍板决定,“就按清辞说的办。临渊神君,你从麾下拨三千精锐,交由清辞指挥,三日后出发。”
      “陛下!”萧屿则猛地抬头,“清辞神君从未领兵,臣以为……”
      “够了。”凌帝打断他,“朕意已决。临渊,你留守天界,另有要务。”
      萧屿则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看向谢霁。
      谢霁也正好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只有两人能看懂的弧度。
      那是挑衅。
      也是宣战。
      ………
      三日后,点兵场。
      三千天兵整齐列阵,银甲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谢霁一身银白战甲,站在点将台上,素白的广袖换成了利落的护腕,青丝束成高马尾,整个人褪去了往日的温润,多了几分凌厉。
      萧屿则站在台下,看着他。
      这是千年来,他第一次见谢霁穿战甲。
      原来,他穿战甲的样子,是这样的。
      “临渊神君。”谢霁走下点将台,来到萧屿则面前,“陛下命你拨三千精锐,人都齐了?”
      萧屿则没说话,只是递过一枚兵符。
      谢霁接过兵符,指尖不经意擦过萧屿则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萧屿则下意识想缩回手,却硬生生忍住了。
      “神君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谢霁问。
      萧屿则看着他,许久,才低声说:“幽冥古道阴气极重,且有上古禁制残留。你……小心。”
      谢霁笑了。
      “多谢神君关心。”他转身走向战马,翻身上鞍,动作干净利落,“出发!”
      三千天兵齐声应和,马蹄声如雷震天。
      萧屿则站在原地,看着谢霁带领军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云端。
      他转身,走向天机阁。
      有些事,他必须查清楚。
      天机阁位于九重天最高处,藏有自开天辟地以来三界所有的典籍秘录。阁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见萧屿则来,并不意外。
      “临渊神君,老朽等你多时了。”
      “阁主知道我会来?”萧屿则问。
      老者抚须微笑:“西境失守,幽冥古道重现,清辞神君请命出征……这一连串的事,若神君还不起疑,那才奇怪。”
      萧屿则沉默片刻,开门见山:“我要查紫魇一族的所有记载,尤其是千年前那场灭族之战。”
      老者笑容微敛。
      “神君,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我必须知道。”萧屿则语气坚定。
      老者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阁内最深处的密室。密室中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古籍,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汁的味道。
      他在一个角落停下,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卷泛黄的卷宗。
      卷宗封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字:紫魇秘录。
      “这是当年凌帝亲自下令封存的卷宗。”老者将卷宗递给萧屿则,“神君看完后,还请放回原处。老朽……什么都不知道。”
      萧屿则接过卷宗,展开。
      第一页,是一幅画像。
      画中女子一袭紫衣,容颜绝艳,眉心有一道淡紫色的魔纹。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耳后,隐约可见同样的魔纹。
      画像下方有一行小字:紫魇魔君之妻,月琉璃。怀中幼子,谢霁,时年百岁。
      萧屿则的手微微颤抖。
      他继续往下翻。
      卷宗详细记录了千年前那场灭族之战。天界以“紫魇一族勾结外域,意图颠覆三界”为由,出动十万天兵,奇袭幽冥隘口。
      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
      紫魇全族上下千七十四口,无一投降,全部战死。战后,天界以“净化魔气”为由,放天火烧山,将幽冥隘口三百里焦土化为永久的死地。
      唯独那个百岁的婴儿,被凌帝带回天界。
      卷宗最后,有一行凌帝的亲笔批注:
      “此子身负紫魇嫡系血脉,魔性深重。然年幼无辜,可留一命,以彰天界仁慈。封清辞神君,严加看管,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萧屿则合上卷宗,闭上眼。
      谢霁说的,都是真的。
      灭族之仇,血海深恨。
      千年前,谢霁刚来天界时的样子。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站在瑶池畔,看着漫天桃花,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
      那时他问他:“你怎么了?”
      “想家了吗?”
      谢霁摇头,声音很轻:“我没有家了。”
      原来不是没有家。
      是家,被天界亲手毁了。
      “还有一件事。”老者忽然开口,打断了萧屿则的思绪,“神君可知道,清辞神君体内的封印,每隔百年就会松动一次?”
      萧屿则猛地睁眼:“什么意思?”
      “当年凌帝封印了他的魔气和魔纹,但那封印并不完整。”老者压低声音,“每百年,封印会松动七日。这七日里,他的魔气会逐渐恢复,魔纹也会显现。若想维持天界神君的身份,他必须在七日结束前,服用一种特制的丹药,重新加固封印。”
      “丹药在哪儿?”萧屿则问。
      “在凌帝手里。”老者说,“每次封印松动前,凌帝都会派人送去梦河殿。但老朽听说……这次,丹药没有送去。”
      萧屿则心头一跳。
      “为什么?”
      老者沉默良久,才缓缓说:“因为凌帝发现,清辞神君……在暗中调查当年灭族的真相。而且,他查到的,比凌帝想象的要多。”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萧屿则想起谢霁耳后若隐若现的魔纹——那不该出现的。除非,封印已经松动,而谢霁没有服用丹药。
      他是故意的。
      他要在所有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要做什么?”萧屿则喃喃。
      老者看着他,眼神复杂:“神君,你还不明白吗?清辞神君此次请命出征,根本不是去收复失地。”
      “他是要……在战场上,当着三界众生的面,撕下天界神君的伪装。”
      “他要告诉所有人——他是魔。”
      ---
      七日后,西境前线传来战报。
      清辞神君率三千奇兵,通过幽冥古道潜入落月关后方,与正面大军前后夹击,大败魔族残部,收复失地。
      但战报最后,附了一行小字:
      “清辞神君于战场上魔气爆发,显露天魔真身,现已叛逃魔界。”
      凌霄殿内,死一般寂静。
      凌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早知道谢霁的身份,也知道封印松动的事。他本以为,谢霁会为了维持神君身份,乖乖服药,继续做他乖巧的质子。
      没想到,谢霁竟敢如此决绝。
      “陛下,”一位老仙颤声开口,“清辞神君叛逃,此事若传出去,天界颜面何存?”
      “颜面?”凌帝冷笑,“传朕旨意——清辞神君谢霁,实为魔界细作,潜伏天界千年,今已伏诛。西境大捷,全赖临渊神君运筹帷幄。”
      众仙愕然。
      “陛下,清辞神君明明叛逃……”
      “朕说他伏诛,他就是伏诛。”凌帝扫视殿内,目光如刀,“谁有异议?”
      无人敢言。
      萧屿则站在殿中,听着凌帝颠倒黑白的旨意,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千年情谊是假,血海深仇是真。
      如今连生死,都可以随意篡改。
      “临渊神君。”凌帝看向他,“西境虽已收复,但魔族残部未灭。朕命你率三万天兵,即刻出发,剿灭魔族残部,擒拿叛徒谢霁——死活不论。”
      萧屿则抬头,对上凌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痛惜,只有冰冷的算计。
      谢霁说得对。
      天界,从来都不是清白的。
      “臣,”萧屿则缓缓跪下,声音平静无波,“领旨。”
      ………
      西境,落月关。
      关隘刚刚经历一场大战,城墙破损,遍地焦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烧焦的气息,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萧屿则站在关隘最高处,俯瞰着下方的战场。
      “神君。”副将走上前来,“探子来报,魔族残部退守裂魂峡谷,据险而守。峡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要强攻,恐怕损失惨重。”
      萧屿则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裂魂峡谷。
      那里是魔界与天界的边界,也是千年前神魔大战的主战场之一。峡谷深处,埋着无数两界将士的尸骨,怨气凝结千年不散,连飞鸟都不敢靠近。
      谢霁现在,就在那里。
      “传令下去,”萧屿则终于开口,“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进攻裂魂峡谷。”
      “是!”
      副将领命退下。
      萧屿则独自站在城头,直到夜幕降临。
      夜空无星无月,只有浓重的乌云低低压在天际,仿佛随时会落下暴雨。寒风呼啸着穿过破损的城墙,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临渊神君,”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探子回来了,“属下潜入裂魂峡谷,查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
      萧屿则转身:“说。”
      探子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属下在峡谷深处,看到了……清辞神君。不,是谢霁。他……他在整合魔族残部,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魔界十二部族残存的部众,正在向裂魂峡谷集结。”探子抬起头,脸色苍白,“看那阵势,至少有三万之众。”
      萧屿则闭了闭眼。
      果然。
      谢霁要的从来不是逃亡,不是隐忍。
      他要的,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复仇。是一场足以震动三界的战争。是要让天界,为千年前的罪行,付出代价。
      “还有……”探子欲言又止。
      “说。”
      “属下在峡谷中,看到了沈辞舟将军的……墓碑。”
      萧屿则猛地睁眼。
      “墓碑?”
      “是。”探子从怀中取出一块拓印的石碑拓片,“就立在峡谷入口处,墓碑上刻着——‘天界沈辞舟将军之墓。虽为敌,亦敬之。’”
      萧屿则接过拓片,指尖抚过上面的字迹。
      那是谢霁的字。
      原来,他终究没有让沈辞舟曝尸荒野。原来,他心底,还存着一丝敬意。
      可这敬意,改变不了什么。
      他们终究,要兵戈相向。
      “退下吧。”萧屿则挥挥手。
      探子退下后,萧屿则独自站在城头,望着裂魂峡谷的方向,直到天明。
      三日后,进攻裂魂峡谷。
      在战场上。
      以敌人的身份。
      ………
      裂魂峡谷深处,魔军大营。
      谢霁一身玄黑衣袍,坐在主帐中。魔纹已经完全显现,从耳后蔓延至脖颈,淡紫色的纹路在烛火下流转着妖异的光华。
      帐下,十二部族的首领分列两侧。
      这些首领大多年迈,身上带着旧伤的疤痕,眼中燃烧着压抑了千年的仇恨。他们看着谢霁,这个紫魇一族最后的血脉,眼神复杂——有敬畏,有期待,也有担忧。
      “殿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开口,他是当年紫魇一族的旧部,名唤赤魈,“天界已派临渊神君率三万天兵前来,三日后便会进攻峡谷。我们……真的要与天界开战吗?”
      谢霁抬眼:“赤魈长老觉得,我们还有退路吗?”
      赤魈沉默。
      千年来,魔界残部东躲西藏,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延残喘。天界的“净魔”行动一轮接一轮,无数族人悄无声息地消失,连尸骨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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