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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们 长大 ...
机缘巧合,我决定学习心理。
除了一张可能多个就业方向的从业资格证书外,我有私心。
我想通过专业知识的积累,找出导致我患病的原因,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有机会找出治愈的方法,却在一次平常的课堂上得到了“焦虑症确实存在遗传倾向”的结论。
这让我想起几年前在医院就诊时医生曾问过我的问题:“你家里有人得焦虑症吗?”
当时我不假思索,“没有。”
后来想想,妈妈从三十几岁就整夜失眠,忧虑几乎占据了她的大部分生活。
她没有去医院做过系统检查,但我见了这么多年,我知道八九不离十了。
兜了一圈,还是没逃出“基因”这座五指山。
……
两个儿子跟父亲学会了钓鱼、养鸟,女儿们学来了干活的手艺,遗传了慢性病。
妈妈三十出头就被检查出了高血压,从此就离不开了降压药。
有姥爷患病的前车之鉴,她忌了几十年的口,最后还是得了糖尿病。
不知不觉,我也继承了妈妈那些所谓勤俭持家,诚挚感恩的传统美德。
她在姥爷家整日耗在厨房,到了逢年过节才去的奶奶家,扛着还没过晕车劲儿的身体一样要做一大桌子菜。
她回家时才会表现出对老婶吃现成的不平衡,她不想做,但她又不能不做,她看不过奶奶一个人忙活。
我懂她这之间的心理过程,作为小辈,我不知道除了听她抱怨,还能做些什么。
后来轮到我,到了婆家自觉地做饭、洗碗,就连妈妈也说去了婆家要知道帮着干活。
她是这样做的,也教给我同样的生存方式。
我可以工作烂,收入低。
我可以胆小怕事,不敞亮。
这更像是退而求其次的无奈之举,毕竟再不济也不能不是个懂事的孩子。
我一面做着认为该做的事,一面不情愿一个人战死在厨房。
听说朋友在婆家十指不沾阳春水,也亲眼见到他表哥家饭来张口的嫂子,和她做起比较。
人格的形成就连本人都不易发觉,我在榜样和引导下长成了传统意义上“懂事”的孩子。
我不懂量力而行,不懂浅尝辄止。
我只知道到了婆家要有眼力见,饭前、饭后总归是要帮着干活。
换言之,好像我唯有在厨房才能体现自我价值。
得到的是“老实”、“懂事”、“厨艺好”、“会过日子”的评价。
我做不到自洽,便在鸡零狗碎中寻求平衡。
刘可惟成了我发泄情绪对准的矛头,可他往往不懂,在他看来的“挑刺”,实际是我在寻求他的理解和帮助。
我甚至还会将心中怪罪的对象瞄准妈妈,觉得是她教给我的让我受了委屈。
但我也总能站在她的角度,觉得她眼界局限,她做的那些只不过是为我在婆家安稳过日子铺条路。
让我“懂事”是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她能想到的对女儿最好的肯定。
……
当我在工作中长期内耗,脑中的显示屏反复滚动着“继续干下去我一定会疯”、“辞职了很难再找到工作”的弹幕。
为减少辞职可能带来的不可控事件,我用过往经验预测了所有可能,想要把未知转化成烂熟于心的预判。
我把工作中常用到的话术“吃透、摸清、心中有数”贯彻到了生活中,试图得出最优解。
然而,三十多岁的年龄挑战辞职,与双方父母产生分歧是肯定的。
是图自己暂时的解脱?还是为了家庭和睦?
答案显而易见了。
我为了避免矛盾发生,就只能凑合干下去,在他们不会知道的死胡同里被迫“懂事”。
……
意识到“长大”有时是被动的,我提前面临了中年危机,不管是生理机能层面,还是社会角色转变而伴随的焦虑情绪。
随之而来的,不只是我长大了,还有终于意识到我一直叫爸妈的大人老了。
成长的进程往往赶不上衰老的速度。
自我有记忆以来,姥姥就瘫痪在床,脑血栓后遗症让她完全失去了自理能力,上厕所只能在床上解决。
她要靠两人合力搬抬才能挪到床边的单人沙发,一坐就是半天。
血栓影响了她的语言中枢,导致失语症,她只会用简单的手势表达她最基本的需求和情绪。
她甚至吞咽困难,饭就只能吃白粥配摊鸡蛋,偶尔一顿鸡翅根改善伙食。
春节时,姥姥单手从沙发夹层里翻出她旧得起球的毛线帽。
这是她的“百宝袋”,积年旧物和不多的积蓄全放在里面。
她找出一个灰突突的手绢,从中掏出一张五十块钱纸票,这是给我的压岁钱。
然而更多的是她红着眼发出的“啊——啊——”和她勉强抬起一只手的抗议。
回望旧事,姥姥尚且四肢健全。
妈妈说姥姥一人能顶半边天,姥爷出差一年半载,全是她一人拉扯几个孩子。
妈妈说姥姥是个热心肠,不管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去帮忙。姥爷掌勺,她择菜捞饭,刷锅洗碗,一去就是一天。
她常常大清早就去集上买羊血,挑回来满满两大桶,做了血豆腐分给街坊。
那年,姥姥去世。
我还在上小学,和那时同样还是孩子的表哥、表弟在小西屋的杂物堆里装无知。
啪嚓!
还能回想起来的关于姥姥的片段少之又少,但这一声清脆的摔盆声我记到了现在。
……
我高中住校,回来后听说姥爷住院了。
出院之后,他还如往常一样,推着三轮车就出来,进了胡同就高喊我名字。
我跑出去给他开门,把他那辆常用来钓鱼、买菜的三轮车推进院子。
他不嫌我厨艺生疏,高三前的暑假,中午都要过来和我吃顿饭。
别人向他问起我的厨艺如何,他说:“还行。”
他退休前是厨师长,对她几个女儿的厨艺也从没说过一句好话,这句“还行”已是难得的肯定。
他来我家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喊我出门,留下一袋子水果就走。
我耳朵嗡嗡的,还回响着他的喊声。
看着他推着三轮车离开的背影,当初那些“姥爷重男轻女”的想法在这时烟消云散。
表弟嘴贫,一知半解也要拿出来显摆。他说姥爷咳血,没准是肺癌。
我心想肺癌怎么可能出院,从我有限掌握的知识里找出可能引起咳血的支气管扩张,和他打嘴架。
爸爸不忍再对我隐瞒,在一次姥爷给我送来水果走后向我坦白。
他说:“你姥爷活不过三个月了,他推着三轮车是因为靠自己走不了路了。”
妈妈说:“医生说不做手术还能活三个月,做手术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兄妹几人在医院拿不定主意,没人敢冒险,更没人敢担责任。
是妈妈把“不治了”说出口,商量好对姥爷隐瞒病情,陪他走完最后这三个月。
最后的日子里,姥爷卧床不起。
他瘦成了皮包骨,他喘不上气。
夜里,他猛捶胸口,他大喊出声,急于冲开肺部的束缚,畅快地喘口气。
姥爷走的那晚下了一场大暴雨,我迷信了,觉得老天也在为他的逝去哭泣。
……
大二那年暑假,我在便利店做小时工。
下班回来的时候,家里没人。
凡是周末或是节假日,家在各个区县的姨们和老舅总会聚到大舅家打牌,这是早在老人都在时就有的习惯。
而我需要做的就是等着爸爸电话通知,到了那时再过去不迟。
快到饭点时,爸爸的电话打来。
我叫了一声爸,对面却迟迟不答。在我就要拿开手机看是否通话时,爸爸终于开口:“你过来你大舅这边吧,你老舅没了。”
我以为听岔了,“啊?”
爸爸难讲出口,可还是重复了那句:“你老舅没了。”
我一路忐忑,到大舅家门口时见院门敞开着。
以往拴在门口的长毛黑背被挪到了别处,站在院子的长辈们袖口戴着黑布,腰上系着白布带子,手上忙着活儿,见我来了纷纷开口:“男男来了。”
当我走进北屋客厅,被香案拦下,见冰棺里躺着的人身形熟悉,那个人就只能是老舅了。
他脸上盖着一块黄布,我上次见他还是几个月前的劳动节。
夜里守灵时,长辈们讲起老舅发病的经过,说他一直心脏不好,自己不重视。下午心脏难受,连牌都不打了,去卧室躺着休息。后来叫了救护车,他还是自己上的车,路上就不行了,到了医院没抢救过来。
记忆中的老舅是鲜活的。
他说他谈恋爱时我特别黏他,妈妈也说:“你老舅最会哄你,你不让他出门,他就说回来给你买零食。”
他和几个叔伯家的哥哥年龄相仿,一起打牌、钓鱼,过年前成箱地买二踢脚、礼/花/弹,全村就数他最会玩。
他爱吃米粉肉,妈妈特意做了他那份,让他回城里时带走两碗。
他那天走得匆忙,当时别人还都在打牌。只有妈妈想起来了,让我赶快出去喊住他,我再跑回来拿上妈妈打包好的米粉肉给他送过去。
老舅出殡那天,我在焚化炉前跪地痛哭不起。
那个好脾气,全家五个男孩,唯独疼我这个外甥女的老舅,我从此再也见不到了。
他的一生被追悼词浓缩成五分钟,离开时也才四十岁。
……
我渐渐长大,身边的至亲也变得越来越少。
当我突然意识到爸妈老了的时候已经晚了,惊觉他们或许就只能再陪我十到二十年。
妈妈三十出头就长了白发,起初她让我帮她揪,之后她开始染。
我习惯了她有白发,每到节前都陪她去理发店染她最喜欢的葡萄紫。
后来,电视柜里常备着一盒染发膏,爸爸也练就了一手染发的手艺。
直到我发现爸爸一贯乌黑粗硬的头发里也冒出了白发,就连如今的我都有了零星白发,也无法正视他们已经老了的现实。
好像不去想他们老了,我回到家,往沙发上一瘫,他们就是我永远的靠山。
……
小时候对“长大”带有滤镜,年龄小,个子矮,没有钱,总被这个那个条件无情限制。
以为“长大”便能解除枷锁,实则如褪去滤镜后接受阳光直射,体会到了理想与现实的落差,这时才知“长大”不可避免地伴随心酸,灼热而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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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没有帮助大家和焦虑症共生的能力,但“我”至少可以让大家觉得自己不是孤单一人。 下一本《蓝色》全文存稿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