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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们 成为什么样 ...

  •   爸爸常说的一句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妈妈是个忍气吞声的人,一忍就忍了一辈子。

      —

      爸爸的老家四面环山,清贫如洗。两兄弟只初中毕业,家里不多的钱全供着妹妹上学。

      爸爸十几岁就出来打工,从工地的杂活,到外企搬家公司的临时工。

      后来,遇上了同样进城打工的妈妈。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他们的自由恋爱是不多见的。

      恋爱一年,谈婚论嫁,婚礼在女方家举行。

      为了方便工作,父母将生活重心放在了近郊的姥爷家,爸爸算是半个上门女婿。

      妈妈排行第二,上面有个大哥,下面兄妹五人。

      在并不富裕的家庭,那个年代没有女儿的容身之地。

      也就是从那时起,父母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租房生活。

      村西住了一年,房东的子女结婚要用婚房,我们不得不离开。

      街坊闲置的小院住了几年,房东翻盖老房,我们又一次被迫搬离。

      年少的我记不清总共搬过多少次家,唯一记得的全是为他人腾地。

      我的儿时记忆是在不同的家的场景中度过,妈妈更是在又一次搬家前直言搬家搬烦了。

      这是我唯一的一次听到源自她内心的抗议。

      爸爸搬运工的工作积劳成疾,终于在一次搬家任务中爆发。

      腰椎间盘突出,几个月的时间只能卧床养病。

      妈妈怨他,“那谁给领导送礼就给他转正了。”

      爸爸性格刚直,做不来送礼奉承的事情。

      腰一伤,爸爸失去了工作,妈妈在这一年也赶上了下岗潮。

      那时我上小学,只知道他们终于可以陪陪我,却不知代价竟是断了经济收入。

      爸爸卖过飞盘,做过铁皮簸箕,蹬过人力三轮车。

      我以为他全能,除了这些还能独揽家里各种维修的活儿。

      直到后来我发现他随便干些活儿就会伤了手,才知道他手笨。

      ……

      那年,家里遭了贼。

      妈妈正在照顾瘫痪在床的姥姥时,街坊大声拍门,喊道有贼翻墙进了家。

      妈妈赶过去时屋中已是一片狼藉,衣柜旁的椅子坐垫上还留着一双清晰的鞋印,那是几分钟前小偷登高找钱的证据。

      晚上,妈妈坐在钨丝灯泡下,衬得身后用姥爷看过的旧报纸糊的墙壁更加暗沉。

      她无心整理,任由那一堆烂摊子摆在那里,说话时用愤恨压住哽咽的声音,“这小偷不开眼,连咱家都偷。”

      那是村里没剩下几栋的老房,矮,破,就连院门都是木头的,靠着一根门闩反锁。

      那时的我就连每次上学开门前都要听听街上的动静,确定没人经过才敢打开。

      我帮父母去小卖铺买最便宜的香烟和卫生巾,每次洗头前去买五毛钱一袋的洗发液,交学费时总夹着一沓十元纸票,不止一次见过爸妈找房东商量一百块钱的房租多宽限几天。

      在那个帮父母打酱油的年纪,经济拮据让我难筑起内心的高墙。

      我在一句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妈妈凡事小心翼翼的潜移默化下,好像理所应当地承接了那份我当时还没在课本上学过的“自卑”和“胆怯”。

      —

      同样是一家人,我和年龄相差四岁的老舅家表弟却有着天壤之别。

      他家住在姥爷家北屋西侧的房间,我因他家才知道有线电视,看了从没看过的外国动画片。知道了原来小米粥里进了麻嘴的花椒可以倒了重新盛一碗,鸡腿可以想吃就能管够,不用等到给姥姥炖鸡翅根时才能啃几口关节。

      他被一大家子的长辈疼着惯着,其中也包括我的妈妈和那些嫁出去的姨。

      在那个好坏不分的年纪,比我小两岁的三姨家表弟在被大舅妈叫成他的名字时竟受宠若惊,说:“今天舅妈怎么这么好,管我叫他的名字。”

      ……

      曾在正部级事业单位做厨师长的姥爷托关系给老舅找了份旱涝保收的工作。

      那年单位分房,姥爷更是把唯一的名额给了老舅。

      也是在那时,我第一次知道了“重男轻女”。

      老舅一家的离开得以将房间空出来,我们此时才算是有个像样的房子。

      我们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每天在姥爷家吃完晚饭,安置好姥姥后踩着路灯的光圈回租住的房子。

      我可以在学校登记信息时写下座机电话的号码,也可以和离得近的同学约着上下学,日子慢慢步向了正轨。

      ……

      那几年,村里陆陆续续老房翻盖,老城拆迁的消息又一次被提起。

      姥爷名下的老房一定要翻盖,问题在于谁来盖。

      大舅是火车装卸工,舅妈在厂里糊纸盒,积蓄定然不会太多,却是实实在在的儿子,还生了个长孙。

      那年,有人出力,有人出料,有人出钱,举全家之力,姥爷和大舅一家住进了新房。

      妈妈不争不抢,最后我们搬进了曾经大舅的房子。

      妈妈极少在我面前表露负面情绪,直到那次周五我从学校回来。

      她说:“别看现在咱们有地方住,将来要是真拆迁了,咱们可能什么都没有。”

      她趁着爸爸不在家时跟我说出心里话,也是让我在面临可能的窘境前有个心理准备。

      我懂妈妈的担心,毕竟我们现在住的房子的房本上不是她和爸爸的名字。

      ……

      高三那年,妈妈经街坊介绍去了家附近的复读学校上班。

      这是她自下岗以来的第一份工作,食堂阿姨,每月一千块钱的工资。

      她每日早出晚归,一日三餐在食堂解决。

      那时我在区里上大学,没课时总是跑回来给爸爸做饭。

      那是我们一家三口相互依靠的一年。

      两个人挣钱终于可以在满足三口之家的基本生活之外买些提高生活品质的东西。

      冰箱——那是我上大学之后家里才有的电器。

      生活渐渐有了该有的样子,姥爷和大舅两口言而有信,一纸“赠予协议”让爸妈松口气。

      几年后回迁房下来,在选房协议上签了妈妈的名字,再后来写有爸妈名字的房产证办下来才算是真正让他们安心。

      爸妈选择了视野开阔的11号楼,一单元12层南北通透的两套两居室。

      从此,铭记下市区镇后那一串详细的地址。

      ……

      爸妈年轻时在装修队干过,刮腻子、刷大白的活儿信手拈来,哪怕已经过去二三十年,曾经的技术渐渐被时代淘汰,但做个监工足够了。

      妈妈待人和气,是个极少挂脸的人,在那日见了刮了腻子后仍旧坑洼斑驳的墙壁时淡定不下去。

      这里是属于他们的第一个家,容不得一点因工人敷衍怠工犯下的错。

      她第一次冲在爸爸前面,厉声要求工人返工。

      在她曾经擅长的领域,工人休想将她糊弄。

      俩人就整日守在这里,从超市买了面包、火腿肠,饿了就垫吧几口。

      租住的房子到期,那套爸妈结婚时打的三合板柜子又跟着回了家,装进打算将来出租的那套房子里。

      装修,进家具、家电,放味,他们就住在打算将来租出去的那套房子,一件件去丰富1201那套房。

      三个月过去,我劝他们再放放。

      他们作为过来人,说三个月没问题了,他们坚信没味了。

      那时的我不懂,不懂他们有多么迫不及待住进自己的家。

      ……

      爸妈是过过苦日子的,即便房子一套自住,一套出租,每月四千多的房租加上俩人的退休金,他们仍然保留着精打细算,勤俭节约的习惯。

      洗菜水涮墩布、冲马桶,现成的洗衣机却手洗衣物,纸箱子、易拉罐攒多了卖钱,晚上厨房里就开着一盏油烟机自带的灯,玄关的吸顶灯充当了整个客厅的光源。

      初春的傍晚俩人就在昏暗的房间里干坐着,吃苦也是有惯性的。

      他们给我们买零食,买几十块钱一斤的草莓、车厘子,离开时大包小包地让我们拎走。在我们不在时吃稀饭,配菜花梗腌的咸菜。

      嘴上说着省事,省下来的钱却全贴补给了我们。说是村里发的钱,说换季了,给孩子买几件衣服。

      我说不要,她硬往我包里塞。

      这样闹没个完,最后我只能收下。以至于后来我给他们买衣服、换电器,总像是他们自己掏的钱,心里不是滋味。

      ……

      妈妈说给孩子报的搏击课、乒乓球课没用,不如把钱留着干点儿别的。

      这让我想起我的小时候。

      那是2000年上下,素描班刚刚走进我们小镇。

      朋友说一起报班,我听后跃跃欲试。

      不光是因为我喜欢画画,更是觉得和朋友一起学素描会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我没有立刻答应,说要先经过爸妈的允许。

      我知道他们不会轻易同意,便邀朋友一起。

      可不管我如何央求,妈妈都只会掉头就走,留下一句:“学这个没用。”

      后来,美术课上,两个朋友越过我沟通绘画心得,提醒对方运用素描技巧作画。放了暑假,几人一同学习散打,开学后用招数制服男生,笑作一团时唯独将我落下。

      关系疏远不是一天两天渐进的,一节课外班便足够了。

      而我,没有一丁点儿挽救的办法。

      ……

      那时,我不够懂事,没有考虑家庭条件,向妈妈提出了一个不合实际的请求。

      如今,我的工资水平虽不够样样买名牌以追求绝对的高品质生活,但饱食暖衣之余,孩子那单纯的探索欲和臭显摆的小心思完全可以满足。

      我魔怔了,凡是看见好吃的、好玩的都要问问他要不要。尽力去抛开成年人价值观里就如买了一堆破烂儿一样的“买那些没用”的看法。

      我全力配合幼儿园的要求,买霍格沃茨魔法学校的斗篷,制作/爱国题材手工。哪怕这些都是老师特意在通知中强调自愿的,也会挤出时间引导孩子参与其中。

      我和几岁的小孩子较真排队秩序,在他面前指出对方的错误。遵守秩序不是全部,是要让他学会当个人权益受到损害时敢于维护自己。

      我关注他在学校的情况,告诉他和他人发生冲突时要懂得保护自己,必要时要勇敢反击。让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有我和爸爸给他兜底。

      我甚至忽略了家庭中更该占据核心地位的我和丈夫的关系,一门心思全扑在了孩子身上。

      有时,我就像是一条疯狗,企图让那个像小蜗牛一样的孩子跑得和我一样快。我催他,吼他,他低头藏住满眼抱歉委屈的泪,说他记住了。

      我试图让一个几岁的孩子去理解我用二十几三十年悟出的人生道理,我和当初苦口婆心劝导我们的长辈和老师重叠在一起。

      我说:“这是为你好。”

      我说:“读书是为了你自己。”

      其实,我并不是不能接受他的平庸。

      当初,我每次产检时,临产躺在产床上时,唯一的心愿不过是希望他健康。

      我担心的是他会在懵懂无知下吃亏犯错,我怕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在他身上重演。

      —

      曾经,我坚信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的孩子就会是什么样的人。我以人格担保,掩盖我实际不会教养孩子的事实。

      现在,我认识到孩子不会完全复制于我,但我的一言一行却会在潜移默化中成为他的参照。

      想让他成为什么样的人,不如从“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开始。

      这无异于拆了重塑,没有人比我更知其中的难度。

      就当自己是块烂泥,掰开揉碎,混着杂草、砂砾只会更结实。

      工期或许会很长,就当是慢工出细活,塑成了花草有芬芳,砌成高楼大厦刚好看看远处的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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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我没有帮助大家和焦虑症共生的能力,但“我”至少可以让大家觉得自己不是孤单一人。 下一本《蓝色》全文存稿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