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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禁宫雪 禁宫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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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足的第三日,雪又落了下来。
起初是细碎的雪霰,敲在望舒台的窗纸上,沙沙的,像春蚕食叶。后来便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宫阙覆成茫茫一片白。姜雪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两株绿萼梅——积雪压弯了枝桠,淡绿的花瓣从雪隙间探出头来,倔强得令人心疼。
女卫送膳时,带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揽月阁那边,婉儿姑娘病了。”
姜雪正用银箸拨弄着瓷碟里寡淡的菜蔬,闻言指尖顿了顿:“什么病?”
“说是急火攻心,高热不退,已昏睡两日了。”女卫垂着眼,“太医署去了三拨人,药灌下去,却不见起色。”
病了。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姜雪放下银箸。那日在揽月阁,婉儿最后崩溃嘶喊的模样还在眼前。是装的,还是真病?若是真病,是吓病的,还是……被人下了药?
“谁在照料?”她问。
“原是婉儿姑娘自己的侍女。但昨日,都尉大人调了两个嬷嬷过去,说是‘帮着照看’。”女卫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奴婢听揽月阁的小宫女说……那两个嬷嬷,是禁卫司出来的人。”
禁卫司的人去“照看”一个被软禁的嫌犯。这“照看”二字,意味深长。
姜雪没再问。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汤,慢慢喝了一口。汤是鸡汤,却撇得过于干净,寡淡得只剩一丝咸味。她想起从前在姜国宫中,母后小厨房熬的汤,总要撒一小把枸杞和芡实,说是“补气”。
如今,气没补上,倒是把什么都熬干了。
午后,雪稍停。姜雪裹了件旧斗篷——还是沈厌那件暗红大氅,她一直没还——走到院中。积雪没踝,赤足踩进去,刺骨的寒。她却在梅树下站了很久,仰头看着那些被雪半掩的花。
“公主。”
身后忽然传来人声。
姜雪没回头。这个声音,她记得。是那个面白无须的宦官,那日在揽月阁宣读搜查令的那位。
“公公何事?”她依旧看着梅花。
宦官走到她身侧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躬身:“奴才奉都尉大人之命,来问公主几句话。”
“问吧。”
“第一问:公主可知,婉儿姑娘臂内侧,确有一颗红痣?”
姜雪终于转过头。宦官垂手站着,脸上是恭谨却疏离的表情。
“不知。”她答得干脆,“我与她并无深交。”
宦官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到某一页:“第二问:公主可认得这个?”
姜雪看向那页纸。上面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宫中几处殿阁,其中望舒台被朱笔画了个圈,旁边有一行小字:“子时三刻,梅树下。”
字迹是陌生的。
“不认得。”她说。
“那这行字呢?”宦官又翻一页,上面是另一行字:“画像已毁,速递新令。”
这次的字迹,姜雪瞳孔微缩。
是婉儿的字。她见过婉儿在揽月阁的书案上练字,笔锋纤弱,转折处总喜欢带个小勾。
“这是从何处得来?”她问。
“从揽月阁婉儿姑娘的妆匣暗格里搜出。”宦官合上册子,“与她往来密信的字迹吻合。经查,那日指证她的‘内侍’,确是她用重金收买的宫外之人,任务是送一支玉簪出宫——就是都尉大人截获的那支。”
“所以,”姜雪抬眼,“公公是来告诉我,婉儿罪证确凿?”
“不。”宦官摇头,“是来告诉公主,有些事,查得太清楚,对谁都不好。”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婉儿背后还有人。那支真追杀令的簪子,不是她放的。她没那个本事,从将军书房盗出画像,再仿造笔迹。”
“那是谁?”
“奴才不知。”宦官后退一步,恢复恭谨姿态,“奴才只知道,将军三日后回京。在那之前,望舒台需要‘安静’。公主明白吗?”
姜雪明白了。
所谓“安静”,就是让她闭嘴,不追问,不探究,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等沈厌回来,这件事或许会被定性为“婉儿一人所为”,或许会不了了之。而真凶,继续藏在暗处。
“若我不想要这份‘安静’呢?”她轻声问。
宦官笑了,笑容里带着深宫老人特有的、看透一切的疲惫:“公主,您如今站的地方,是望舒台。这儿离冷宫只有一墙之隔。再往北走百步,就是宫人坟。‘安静’地活着,总比‘吵闹’地消失,要好得多。”
他说完,躬身一礼:“话已带到。公主保重。”
转身离开时,雪又下了起来。
姜雪站在梅树下,看着宦官深青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雪落在她肩头,落在她未绾的发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雪天。沈厌翻墙进宫找她,两人躲在暖阁里偷喝母后藏的梅花酿。她喝多了,靠在他肩上,手指在他掌心画圈,嘟囔着:“沈厌,以后我们要是分开了,我就躲在梅树下喝酒,喝醉了,你就会来找我,对不对?”
他当时怎么答的?好像是握紧她的手,说:“不会分开。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把你找回来。”
如今,她没躲,他也没找。
是她把自己锁在了这望舒台,也是他亲手,将她推到了离冷宫一墙之隔的地方。
雪越下越大。
姜雪转身,准备回殿。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梅树枝桠上——那块白绢,又出现了。
林衍的讯号。
她脚步一顿,看向四周。女卫在廊下打盹,院门紧闭,雪幕隔绝了视线。她快步走到树下,踮脚取下白绢。
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
“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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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雪停了。
月光从云隙漏出来,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冷的银光。望舒台里没有点灯,姜雪坐在窗前黑暗里,静静等着。
窗棂被轻轻叩响。三下,两下。
她推开窗。林衍一身夜行衣,肩上落着未化的雪,翻身入内,动作轻得像片影子。
“公主。”他低声,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先看这个。”
姜雪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叠信笺,最上面一封,抬头是:“北境军副将林远山,叩禀太子殿下……”
是父亲写给王兄的信。日期是五年前。
她快速翻阅。信中提到军饷被克扣、兵部有人与朝中权贵勾结、边军将士饥寒交迫……最后一封,日期是父亲下狱前三日。信中只有一句话:“臣已获铁证,三日后抵京面呈。望殿下早作准备。”
三日后,父亲没能抵京。他在距京城百里的驿站“暴病而亡”,随行护卫全部失踪。所谓的“通敌罪证”,从他的行囊中“搜出”。
姜雪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信纸。
“这些……你从何处得来?”她声音发涩。
“从婉儿那里。”林衍眼神冷冽,“她禁足后,我设法进了揽月阁,在她卧榻下的暗格里找到的。不止这些,还有她与朝中某些官员的往来信件——虽然用了化名,但笔迹和印鉴,我认得。”
“是谁?”
林衍沉默片刻,吐出一个名字:“兵部尚书,赵广义。”
姜雪脑中“嗡”的一声。
赵广义。姜国旧臣,父王曾倚重的肱骨。城破那日,他是第一批打开府门、跪迎沈厌入城的降臣之一。如今在新朝,仍居高位。
“他为何要陷害你父亲?”她问。
“因为当年克扣北境军饷的主谋,就是他。”林衍咬着牙,“家父查到了证据,他要灭口。而当时能压下此事、保家父一命的,只有前太子殿下。所以,他必须在家父见到殿下之前,让他永远闭嘴。”
“那婉儿……”
“婉儿是他的人。”林衍冷笑,“或者说,是他‘送’给将军的人。她的任务,一是监视将军,二是……在适当的时候,除掉公主您。”
除掉她。姜雪背脊发凉。
“为何要除掉我?”
“因为您是前太子的亲妹妹,是旧朝公主,在姜国遗民心中仍有声望。”林衍看着她,“赵广义要的是彻底掌控新朝,而旧朝血脉,是他最大的障碍。他不能让您活着,更不能让您有机会……与殿下联络。”
姜雪忽然想起那支真追杀令的簪子:“那画像和字……”
“是赵广义仿造的。他从婉儿那里得知将军书房有殿下画像,便命人仿了笔迹,再将簪子调包——真的那支,其实一直在婉儿手中。她故意遗失假簪,演那出戏,本是想一石二鸟:既除掉您,又把自己摘干净。只是没料到,我会插一手。”
一环扣一环。好精密的局。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姜雪抬眼看林衍,“想要我做什么?”
林衍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一枚小小的、青铜打造的鱼符,只有半片。
“这是北境军的调兵符,另一半在殿下手中。”他将鱼符放在案上,“家父留给我的遗物。殿下曾言,见此符如见他本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公主,殿下还活着,且已秘密抵达京城附近。他让我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您可愿,离开这里?”
离开。两个字像惊雷,炸响在姜雪胸腔。
她可以走吗?离开这座牢笼,离开沈厌,离开这无尽的羞辱与猜忌?去王兄那里,去旧日臣民那里,或许……还能做点什么?
心跳如鼓。血液在耳膜里轰鸣。
窗外的月光冷冷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手指上。她看着那半片鱼符,青铜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沉睡的兽。
良久,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
然后,她缩回了手。
“不。”她说。
林衍愕然:“公主?”
“我不能走。”姜雪抬起眼,眼中一片清明,“我若走了,沈厌会怎么做?他会认定我‘私通旧朝余孽’,会迁怒所有姜国旧人,会派兵全力追杀王兄。届时,血流成河。”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何况,我若走了,赵广义便会知道他的计划败露,定会狗急跳墙,做出更疯狂的事。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若他与沈厌决裂,新朝必乱,苦的还是百姓。”
林衍急道:“可您留在这里,太危险!赵广义不会放过您,婉儿虽然倒了,但他还会派别人!”
“我知道。”姜雪笑了,那笑容苍白却坚定,“所以,我要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何事?”
“把这些证据——”她指向案上那些信笺,“还有赵广义与婉儿的往来信件,全部抄录一份,秘密送出宫,交给你信得过的人保管。原件,留下。”
林衍皱眉:“公主是想……”
“等沈厌回来。”姜雪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我要把这些证据,亲自交给他。”
林衍倒抽一口冷气:“公主!将军他……他会信您吗?他若不信,您便是自投罗网!”
“他会信的。”姜雪轻声说,“因为这里面,有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
“新朝内部,最大的毒瘤。”
林衍怔住。
姜雪转头看他,月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沈厌要的,是一个稳固的江山。而赵广义这样的蛀虫,是他江山下的蚁穴。我给他证据,他清君侧,各取所需。”
“那公主您呢?”林衍问,“您能得到什么?”
姜雪沉默了很久。
“我?”她轻轻重复,然后摇头,“我不知道。或许……只是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一个不用躲躲藏藏,不用日日提防,或许……还能偶尔看看梅花的,活下去的机会。”
她说得平淡,林衍却听出了话里深藏的悲凉。
他单膝跪地,抱拳:“卑职,遵命。”
“还有一事。”姜雪叫住他,“婉儿那边……她真病了吗?”
林衍起身,神色复杂:“是真病。但太医说她脉象古怪,不像寻常急火攻心。我怀疑……是有人给她下了药。”
“谁?”
“不知道。但能在禁卫司眼皮底下动手的,绝非寻常人。”林衍压低声音,“公主,这宫里,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您务必小心。”
姜雪点头:“你去吧。万事谨慎。”
林衍翻窗离开,消失在雪夜中。
姜雪独自坐在黑暗里,看着案上那半片鱼符和散乱的信笺。月光移动,慢慢爬上她的手指,爬上她苍白的脸。
她想起沈厌,想起他冷硬的眼神,想起他捏碎酒杯时掌心流下的血,想起他蹲下身碰她冻伤的脚背,想起他说“我的人,轮得到你来折辱”。
恨是真的。那偶尔流露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也是真的。
人心啊,怎么能复杂成这样?
她伸手,拿起那半片鱼符,紧紧握在掌心。青铜的棱角硌着皮肉,生疼。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寒风灌入,吹散了她颊边碎发。她仰头,看向夜空中那轮将满未满的月。
“沈厌,”她对着虚空,轻声说,“你还要多久,才肯看清这局棋?”
无人应答。
只有风过梅枝,积雪簌簌落下。
像一场无人观看的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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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沈厌回京。
消息传来时,姜雪正在修剪瓶中那几枝半枯的梅。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截焦黑的枝桠。
女卫在门外禀报:“将军已入宫,正往御书房去。都尉大人……已先去禀报了。”
姜雪放下剪刀,用布巾擦拭手指。动作很慢,很仔细。
“公主,”女卫声音迟疑,“都尉大人让奴婢传话……说‘证据可备好了’?”
姜雪抬眼看她:“你去回话,就说:备好了。但我要亲自呈给将军。”
女卫怔了怔,低头:“是。”
她退下后,姜雪走回内室,从榻下暗格中取出那叠信笺原件,用一块素绸包好。想了想,又将那半片鱼符也包进去。
然后,她坐到镜前,开始梳妆。
没有脂粉,只将长发仔细绾起。发间无饰,只从妆匣中取出一支最简单的乌木簪——那是她从姜国宫中带出来的,唯一一件没被搜走的旧物。
换上一身素白衣裙。依旧是赤足。
推开殿门时,阳光刺眼。积雪未融,宫道两侧的琉璃瓦反射着炫目的光。
她一步步朝御书房走去。
路上遇见宫人,皆慌忙避让,低头垂目,不敢看她。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有畏惧,也有鄙夷。她目不斜视,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曾经熟悉的亭台楼阁。
御书房在望舒台东南方向,不远,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到达时,门外已候着数名玄甲侍卫。见是她,侍卫长上前一步,拦住去路:“将军正在议事,闲人勿近。”
姜雪抬眼:“请通禀,姜雪有要事求见。”
侍卫长皱眉:“公主,将军有令,今日不见任何人。”
“若我非要见呢?”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侍卫长正要说什么,书房门忽然开了。
都尉走出来,看见姜雪,眼神微动,对侍卫长摆摆手:“让她进来。”
书房内,熏着沉水香。
沈厌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低头看着一份军报。他穿着墨色常服,肩头未卸甲,风尘仆仆。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姜雪在距离书案一丈处停下,躬身行礼:“将军。”
沈厌没说话。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素白的脸,移到她赤着的足,最后落在她手中那个素绸包裹上。眼神很深,像结了冰的湖。
“你来得正好。”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连日奔波的疲惫,“本帅刚听说,本帅离京这几日,宫里演了好大一出戏。”
姜雪直起身,迎上他的目光:“是。戏已落幕,但幕后之人,尚未登场。”
沈厌挑眉:“哦?你说说,幕后之人是谁?”
姜雪解开素绸,将信笺和鱼符放在案上:“兵部尚书,赵广义。”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侍立在一旁的都尉,额角渗出冷汗。
沈厌垂下眼,看着那叠信笺。他没去翻,只是用指节轻轻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良久,他抬起眼,看向都尉:“你怎么说?”
都尉单膝跪地:“卑职已查明,婉儿确与赵尚书有秘密往来。这些信件,笔迹与印鉴均已核对,属实。至于那支真追杀令的簪子……”他顿了顿,“是从赵尚书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处截获的。那人已招供,是奉赵尚书之命,调换玉簪,构陷公主。”
沈厌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重新看向姜雪:“这些证据,你从何处得来?”
“从婉儿处。”姜雪答得坦然,“林衍找到的。”
“林衍。”沈厌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笑容冰冷,“本帅的近卫,倒成了你的帮手。”
姜雪不答。
沈厌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混着北地带回来的、风沙与血的味道。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
“姜雪,”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给本帅这些,是想换什么?自由?还是……你王兄的命?”
姜雪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我换一个真相。换一个,你该知道、却一直被蒙在鼓里的真相。”
“什么真相?”
“赵广义不仅构陷忠良、通敌叛国,他还是当年北境兵败的罪魁祸首。”姜雪盯着他,“五年前,姜国与北漠那一战,姜国之所以惨败,是因为赵广义将布防图卖给了敌军。而我的父王……从头到尾都被他蒙在鼓里。”
沈厌瞳孔骤缩。
五年前北境之战,是姜国由盛转衰的转折点,也是沈家军崛起的关键。那一战,姜国精锐折损大半,沈厌的父亲沈老将军趁机起兵,才有了后来的天下易主。
若姜雪所言为真……
“证据呢?”他声音发紧。
姜雪从信笺最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展开。
是一幅残缺的北境布防图。角落处,有一个小小的、朱砂画的印记——那是赵广义私人的密押。
“这是从赵广义密室中偷出的副本。”姜雪说,“真迹,当年已随战报送入敌营。而这副本,他留了下来,作为要挟其他同党的把柄。”
沈厌接过羊皮纸,手指拂过那个密押。他认得这个印记——赵广义所有私人信件,都用此印。
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声。
良久,沈厌松开捏着姜雪下巴的手,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都尉。”
“卑职在。”
“带人,围了赵府。”沈厌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所有男丁下狱,女眷软禁。搜府,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更多证据。”
“是!”
“还有,”沈厌抬起眼,“婉儿既病着,就让她‘病’到底。太医署不必再派人去了。”
“卑职明白。”
都尉躬身退出,书房门被轻轻带上。
现在,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拉长。
沈厌看着姜雪,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问:
“为什么?”
姜雪一怔。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她面前,“你恨我,不是吗?我灭了你姜国,囚禁你,羞辱你。你该巴不得我朝堂内乱,巴不得赵广义这样的蛀虫把我江山蛀空才对。”
他伸手,指尖轻触她脸颊,动作竟有几分轻柔:“为什么……要帮我?”
姜雪看着他眼中那抹罕见的、真实的困惑,忽然觉得眼眶发涩。
为什么?
因为她见过了太多死亡,不想再见更多。因为她曾是一国公主,深知动荡的江山下,百姓要流多少血泪。也因为……
“因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想你变成第二个我父王。”
沈厌手指僵住。
“我父王一生,自以为英明,实则被奸臣蒙蔽,至死不知真相。”姜雪抬眼,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落下来,“沈厌,你可以恨我,可以羞辱我,可以把我锁在望舒台一辈子。但至少……别让这江山,毁在赵广义这样的人手里。”
话音落下,一滴泪终于滑落。
滚烫的,砸在沈厌指尖。
他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手。看着指尖那点湿痕,又看向姜雪苍白的脸、泛红的眼眶,喉结上下滚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侍卫惊慌的声音:
“将军!不好了!揽月阁走水了!”
沈厌脸色一变,大步走到窗边,推开窗。
东南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正是揽月阁所在。
姜雪也走到窗边,看着那片火光,心头猛地一沉。
婉儿还在里面。
“救火!”沈厌厉声下令,“派人进去,把婉儿带出来!”
“是!”
侍卫飞奔而去。沈厌站在窗前,看着越来越大的火势,侧脸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
姜雪站在他身侧,看着同样的方向。
火舌舔舐着夜空,将雪后的宫城映成一片诡谲的红。
像血,像复仇的焰,像一切阴谋与秘密,终将付之一炬的宿命。
她忽然想起林衍的话:
“这宫里,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而此刻,这把火,究竟是意外,还是……
有人要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