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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烬余温 烬余温 ...

  •   火是从揽月阁东侧暖阁烧起来的。

      等姜雪随着沈厌赶到时,大半个殿宇已陷在火海里。热浪扑面而来,裹挟着木材爆裂的噼啪声、琉璃瓦坠落碎裂的脆响,还有宫人奔走救火的嘶喊。火光映亮了半个夜空,将雪地照成一片诡异的橘红。

      “水龙!快!”

      “那边!那边梁要塌了!”

      场面混乱不堪。侍卫和宫人提着水桶来回奔跑,水龙车吱呀作响,喷出的水柱在火光中蒸腾成白雾。沈厌立在阶前,墨色披风在热风里猎猎作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映着跳跃的火光,冷得像冰。

      “进去多久了?”他问。

      都尉单膝跪地,额头满是汗水和烟灰:“半刻钟前,林校尉带人冲进去了,现在还没出来。”

      沈厌抬眼看向火场。一根横梁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火星。

      姜雪站在他身侧半步后,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火太大了,人进去……还能出来吗?

      就在这时,火场入口处人影晃动。

      几个侍卫架着一个人冲了出来——是林衍。他脸上全是黑灰,肩头衣料被烧穿,露出的皮肤一片焦黑。怀中抱着一个人,用浸湿的毡毯紧紧裹着。

      “将军!”林衍踉跄跪地,将怀中人放下,“婉儿姑娘……救出来了,但……”

      毡毯揭开一角,露出婉儿的脸。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唇角有暗红血渍。胸口微弱起伏着,已是气若游丝。

      太医匆匆上前,把脉,翻看瞳孔,摇头:“烟毒入肺,内脏受损,又受了惊吓……恐怕……”

      “救活她。”沈厌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太医。她若死了,你们提头来见。”

      太医浑身一颤:“是……是!”

      婉儿被抬上软轿,匆匆送往太医院。林衍也要跟着去,被沈厌叫住。

      “你留下。”

      林衍停下脚步,转身,垂首:“将军。”

      沈厌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烧焦的肩头:“伤如何?”

      “皮外伤,无碍。”

      沈厌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拍了拍林衍没受伤的那侧肩膀。动作很轻,却让林衍浑身一震。

      “做得不错。”沈厌说,“下去处理伤口,休息两日。”

      “谢将军!”林衍抱拳,退下前,目光飞快地扫过姜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姜雪看懂了他的眼神——是担忧,也是提醒。

      婉儿活下来了,但还能活多久?能说出多少话?而这场大火,来得太巧了。

      沈厌转身,看向还在燃烧的揽月阁:“起火原因?”

      都尉低头:“初步判断,是暖阁地龙过热,引燃了帐幔。但……”

      “说。”

      “但暖阁昨夜并未烧地龙。”都尉声音压低,“婉儿姑娘病重畏寒,太医嘱咐要保持通风,所以地龙从三日前就停了。且值守宫人说,起火前曾闻到奇怪的气味,像是……火油。”

      火油。

      两个字,让空气骤然凝固。

      沈厌抬眼,目光扫过四周救火的宫人、侍卫,每个人在他视线下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所有今日靠近过揽月阁的人,全部隔离审讯。殿内残留物,一点灰烬都不要放过。”

      “是!”

      都尉匆匆离去。沈厌站在原地,又看了火场片刻,忽然转身,朝望舒台方向走去。

      “跟上。”

      这句话是对姜雪说的。

      ---

      回望舒台的路,比去时更安静。火光照不到这里,只有廊下宫灯在夜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影子。雪已经停了,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

      姜雪赤足走在雪地里,寒气从脚底往上钻。她走得很慢,沈厌便也放慢了脚步,始终在她前半步的位置。

      两人谁都没说话。

      直到望舒台院门外,沈厌停下脚步。他回头,看向姜雪冻得青白的脚:“为何不穿鞋?”

      同样的问题,他在归云堂问过。那时语气是冷的,带着嘲讽。此刻再问,却听不出情绪。

      姜雪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雪沫的脚:“忘了。”

      “忘了?”沈厌重复,忽然弯腰,像那日在归云堂一样,伸手碰了碰她的脚背。指尖冰凉,触到同样冰凉的皮肤。

      姜雪下意识后退,却被他攥住手腕。

      “别动。”

      他直起身,竟解下自己的墨色披风,蹲下身,用披风内衬仔细裹住她的双脚。动作有些笨拙,甚至称不上温柔,却做得极其认真。裹好后,他打横将她抱起。

      “将军——”姜雪惊呼。

      “闭嘴。”沈厌抱着她,大步走进望舒台院门,穿过庭院,径直踏入殿内。

      女卫正要点灯,被他一个眼神制止:“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沈厌将她放在榻上,转身走到窗边书案旁,拉开抽屉——里面竟整齐地放着几双鞋,素锦面,软绒里,样式与之前那双一模一样。

      他取出一双,走回榻边,蹲下,握住她的脚踝。

      “我自己来……”姜雪想抽回脚。

      沈厌不松手。他低着头,仔细将鞋套在她脚上,系好系带。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鞋很合脚,内里铺着柔软的兔毛,脚一放进去,暖意便从脚心蔓延开。

      沈厌系好最后一根系带,却没有立刻起身。他保持着蹲姿,双手撑在膝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雪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姜雪。”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

      “嗯?”

      “那场火……是冲你来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姜雪心头一凛:“将军何出此言?”

      “揽月阁与望舒台,建筑布局相似。”沈厌抬起头,看向她,眼中映着窗外残留的火光,“若非今夜婉儿病重移居暖阁,又恰巧有宫人闻见异味提前示警,这会儿烧成灰烬的,就不只是揽月阁。”

      他顿了顿:“而是你。”

      姜雪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赵广义的人,已经渗透到这种地步了吗?”她轻声问。

      “不止赵广义。”沈厌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新朝初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想我死的人,想我乱的人,想趁乱分一杯羹的人……太多了。”

      他转过身,靠在窗棂上,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轮廓镀上一层银边:“而你,姜雪,你是我最大的软肋。”

      软肋。

      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姜雪心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沈厌看着她,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从今日起,你搬出望舒台。”

      姜雪猛地抬头。

      “搬去哪里?”

      “昭阳殿。”

      昭阳殿。那是离沈厌主殿最近的殿阁,从前是姜国皇后的寝宫。宫城易主后,一直空置。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那里墙更高,守卫更严。”沈厌走到榻边,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也因为——”

      他停住,呼吸拂在她额前,带着沉水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我要你活着。”

      五个字,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下。

      姜雪仰头看着他。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看清他下颌新生的胡茬,看清他眼角那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疤——那是她十三岁那年,两人在猎场遇险,他为护她被树枝划伤的。

      记忆如潮水涌来,猝不及防。

      “沈厌,”她听见自己叫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到底……想把我怎样?”

      是囚禁?是保护?是折磨?还是……

      沈厌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如同暴风雨前夕的海,暗涌翻腾,却死死压抑。

      良久,他直起身,退开一步。

      “收拾东西。明日卯时,搬过去。”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

      “鞋,记得穿。”

      殿门轻轻合上。

      姜雪坐在榻上,看着脚上那双精致的绣鞋。兔毛柔软温暖,包裹着冻僵的脚,暖意一丝丝渗进来,却暖不到心里。

      她弯腰,解开系带,将鞋脱下,整整齐齐摆在榻边。

      然后赤足下榻,走到窗前。

      窗外,揽月阁方向的火光已经弱下去,只剩滚滚浓烟,在夜空里拉出一道狰狞的痕迹。夜风带来焦糊的气味,混着雪后的清冷。

      她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

      卯时,女卫准时来请。

      姜雪的东西很少,只有几件素衣,一支乌木簪,还有枕下那块包过碧玉簪的素帕。她将东西收进一个小包袱,拎着,走出望舒台。

      院中那两株绿萼梅,在晨光里静静立着。淡绿的花瓣上覆着薄雪,风过时,簌簌落下几片。

      她停下脚步,看了最后一眼。

      “公主,”女卫低声催促,“该走了。”

      姜雪收回目光,转身,踏上宫道。

      去昭阳殿的路,要穿过大半个宫城。晨光初透,宫人已经开始洒扫,见到她,皆远远避开,垂首肃立。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不易察觉的同情。

      昭阳殿果然不同。

      殿宇巍峨,飞檐斗拱,门前两座汉白玉石狮威严肃穆。守卫增加了三倍,玄甲侍卫五步一岗,见姜雪到来,齐刷刷单膝跪地:

      “参见公主!”

      声音整齐划一,在晨空里回荡。

      姜雪脚步顿了顿。公主。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踏入殿内,更觉空旷。地上铺着厚厚的金丝绒毯,梁柱描金绘彩,博古架上陈设着各式珍玩。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的气味——那是帝王专用的熏香。

      这里的一切,都在彰显着一个事实:她是被特殊对待的囚徒。

      女卫引她到内室。陈设奢华,床榻是紫檀木雕花拔步床,挂着明黄鲛绡帐。窗边设着琴案,案上摆着一张焦尾古琴——正是她十四岁生辰时,父王赐的那张。

      琴还在。琴的主人,却已不在了。

      姜雪走到琴边,指尖轻触琴弦。

      “铮——”

      一声清越琴音,在空旷殿内回荡。

      “将军吩咐,殿内一应陈设,皆按公主旧日喜好布置。”女卫垂首道,“若有不合意处,随时可更换。”

      姜雪收回手:“他呢?”

      “将军在御书房议事,稍后会过来。”

      姜雪点头,走到窗边坐下。窗外是个小花园,种着几株老梅,此刻正开得热闹。只是那梅是红梅,艳如胭脂,不是她喜欢的绿萼。

      她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婉儿姑娘如何了?”

      女卫迟疑一瞬:“太医说……性命暂时保住了,但人还没醒。且即便醒了,恐怕也……说不出话了。”

      “说不出话?”

      “烟毒伤了喉咙。”女卫声音更低,“太医说,就算能活下来,也是个哑巴了。”

      哑巴。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变成了哑巴。

      是巧合吗?

      姜雪沉默良久,挥挥手:“你退下吧。”

      殿内只剩她一人。她走到琴案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琴弦。不成调的琴音零零落落,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她听得出是谁。

      沈厌推门进来时,身上还穿着朝服,显然是刚议完事。他走到她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琴案。

      “还习惯吗?”他问。

      姜雪没回答,反问:“婉儿的事,你怎么看?”

      沈厌看着她:“你觉得呢?”

      “火油味,停用的地龙,恰好的时机。”姜雪抬眼,“不是意外,是灭口。有人怕她醒来,说出不该说的话。”

      “比如?”

      “比如赵广义在朝中还有哪些同党。比如……宫中还有多少他们的眼线。”姜雪顿了顿,“比如,五年前北境兵败,除了赵广义,还有谁参与。”

      沈厌眼神微凛:“你怀疑还有别人?”

      “赵广义一人,做不了那么大的局。”姜雪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划过,“布防图他敢卖,是因为有人替他担着前线的罪责。粮饷他敢扣,是因为有人替他压着朝中的弹劾。这个人,或者说这些人,官职不会比他低,权势不会比他小。”

      她抬起眼,直视沈厌:“将军,你抓了一个赵广义,但蛀空江山的蚁穴,还在。”

      沈厌沉默地看着她。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说话时语气平静,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刀。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娇滴滴的小公主了。

      她是亡国的公主,是经历了国破家亡、看透了人心鬼蜮的姜雪。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想说,”姜雪一字一句,“新朝若要稳固,清剿不能止于赵广义一人。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此刻一定在观望——观望你会不会继续查下去,观望你会不会……为了大局,到此为止。”

      沈厌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真实的赞赏。

      “姜雪,你比我想的,要聪明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说的没错。朝中已经有人上奏,说赵广义一案当速审速决,不宜牵连过广,以免朝局动荡。”

      “那你怎么想?”

      沈厌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我怎么想?我想把那些蛀虫,一个一个揪出来,碾碎。”

      他走到琴案边,俯身,双手撑在案沿,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但这样做,会流很多血。会有更多像揽月阁那样的火,更多‘意外’,更多‘灭口’。”

      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带着压迫感:“而你,姜雪,你会成为他们的首要目标。”

      姜雪仰头看着他,毫不退缩:“所以呢?将军要把我藏在昭阳殿,关一辈子?”

      “不。”沈厌摇头,忽然伸手,指尖轻触她脸颊,动作轻柔得让她浑身一颤,“我要你做我的眼睛。”

      “什么?”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我明着查,他们就会藏得更深。”沈厌的指尖滑到她下颌,轻轻抬起她的脸,“但如果是你——一个被困在深宫、看似无害的亡国公主,他们或许会放松警惕。”

      姜雪瞳孔骤缩:“你要我做饵?”

      “不全是。”沈厌收回手,直起身,“我要你帮我看看,这宫里宫外,哪些人会在赵广义倒台后蠢蠢欲动,哪些人会来试探你、拉拢你,或者……想除掉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林衍会调来昭阳殿,做你的侍卫长。”

      林衍。姜雪心头一动。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救过你,也救过婉儿。”沈厌眼神深不见底,“而且,他足够聪明,足够忠诚。”

      足够忠诚——是对谁忠诚?

      姜雪看着沈厌,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心思深得像海。他知道林衍的背景吗?知道林衍和她王兄的关系吗?如果知道,还这样安排,是试探,还是……

      “如果我答应,”她缓缓开口,“我能得到什么?”

      沈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一字一句:

      “真相。”

      “关于五年前,关于北境兵败,关于你父王为什么会输,关于……我为什么会赢的所有真相。”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像情人私语,却字字如刀:

      “还有,关于你王兄现在何处、在做什么、将来想做什么——这些,我都可以告诉你。”

      姜雪浑身一震。

      王兄……

      “你……”她声音发颤,“你知道王兄在哪?”

      沈厌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考虑清楚。明日此时,给我答复。”

      殿门合上。

      姜雪坐在琴案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掌心全是冷汗。

      窗外的红梅开得正艳,像血,像火,像一场盛大而残酷的献祭。

      她缓缓抬手,抚上焦尾古琴的琴弦。

      琴身冰凉。

      就像她此刻的心。

      ---

      是夜,昭阳殿。

      姜雪躺在宽大的紫檀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绣的金龙。那龙张牙舞爪,气势汹汹,像要破帐而出。

      她睡不着。

      沈厌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做他的眼睛,查清真相,换来王兄的消息……这是交易,也是陷阱。

      她该答应吗?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下,两下。

      是林衍的暗号。

      姜雪起身,披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林衍一身侍卫装束,立在廊下阴影里。

      “公主。”他压低声音,“有消息。”

      “说。”

      “婉儿醒了。”林衍语速很快,“但确实说不了话,只能写字。太医署现在围得铁桶一般,除了将军亲信,谁也进不去。”

      “她写了什么?”

      “只写了一句。”林衍顿了顿,“‘火从地下来’。”

      火从地下来?

      姜雪皱眉:“什么意思?”

      “不知道。她写完这句,就体力不支又昏过去了。”林衍声音更低,“还有一事——今日午后,赵广义在狱中‘暴毙’了。”

      姜雪心头一凛:“死了?”

      “说是畏罪自尽,用腰带悬梁。”林衍冷笑,“但据狱卒说,赵广义死前曾大喊‘你们过河拆桥’,接着就没了声息。等发现时,人已经凉了。”

      过河拆桥。那就是说,赵广义背后确实还有人。而这个人,在他落网后,迫不及待地灭了他的口。

      “还有,”林衍从怀中取出一物,递进窗内,“这个,是从婉儿贴身衣物夹层里找到的,救火时掉出来的。太医没注意,我悄悄收起来了。”

      姜雪接过。是一块极薄的丝绢,上面用血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一朵扭曲的花,又像某种密文。

      “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婉儿把它贴身藏着,定是重要之物。”林衍说,“公主,宫中现在处处是眼线,您千万小心。将军让卑职来昭阳殿,看似是保护,实则也是监视。您的一举一动,他都会知道。”

      姜雪握紧那块丝绢,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林衍,”她轻声问,“如果我答应沈厌,做他的‘眼睛’,你觉得……是对是错?”

      林衍沉默良久。

      “公主,卑职只知道一件事。”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这深宫里,要么做执棋的人,要么做棋盘上的子。没有第三条路。”

      说完,他躬身一礼,消失在夜色中。

      姜雪站在窗前,看着手中那块丝绢。血画的符号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诡异而神秘。

      火从地下来。

      赵广义暴毙。

      神秘的符号。

      还有沈厌那句“做我的眼睛”。

      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她身边缓缓收紧。

      她抬头,看向夜空。月已西斜,星光黯淡。

      明日,她该给沈厌什么样的答复?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御书房里,沈厌正站在窗前,看着昭阳殿的方向。

      手中握着一卷密报。

      上面只有一行字:

      “北境急讯,姜翊率军三万,已至西山。距京城,不足百里。”

      烛火跳跃,映亮他深不见底的眼。

      他轻轻将密报凑近烛火。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卷,化作灰烬,飘散。

      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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