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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窥影 窥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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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纸上的人影静止了片刻。
姜雪攥紧碧玉簪的指节微微发白。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那个暗号……只有她和沈厌知道。是他去而复返?不,军情紧急,他此刻应当在点兵出城的路上。
那会是谁?
她赤足下榻,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月光将人影勾勒得清晰——确实高大,但似乎比沈厌稍瘦削些。影子抬起手,似乎又要叩窗。
姜雪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窗棂。
夜风灌入,带着初冬的寒意。窗外站着的人显然没料到她如此迅速,惊得后退半步,玄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是沈厌身边的亲卫装束。但脸隐在兜帽阴影里,看不清。
“你是谁?”姜雪压低声音,碧玉簪尖对准窗外。
那人迅速左右张望,确定无人后,抬手掀开兜帽。
一张年轻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俊,左颊有一道浅浅的新疤,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姜雪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公主恕罪。”青年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卑职林衍,原北境军斥候营校尉,现为沈将军近卫。”
林衍。这个名字勾起了些许记忆。三年前北境大捷的庆功宴上,好像有个少年校尉因深入敌后探得军机,被父王亲自嘉奖,赐了一柄宝刀。当时那少年跪在殿中,背脊挺得笔直,说“为国效力,不敢受赏”。她坐在帘后,还曾对王兄夸过一句“少年英气”。
如今,少年脸上的疤和眼中的沧桑,已洗去当年稚气。
“你怎知那暗号?”姜雪没放松警惕。
“将军离京前交代的。”林衍从怀中取出一物,透过窗棂递进来。
是一枚半旧的青铜令牌,正面刻着“沈”字,背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姜雪认得这道划痕——是她十四岁那年,沈厌带她去西山猎场,她非要试试他的令牌,不小心掉在石头上磕的。当时沈厌捡起来,笑说“正好,这样天下就独此一枚了”。
令牌是真的。
“将军说,若公主见此令牌,可信持令之人。”林衍收回令牌,语速更快,“将军北上期间,卑职奉命暗中护卫望舒台。方才敲窗,是因有急事相告。”
姜雪握着玉簪的手微微放松:“何事?”
“两个消息。”林衍目光锐利地扫过庭院,“其一,揽月阁那位婉儿姑娘,半个时辰前秘密见了宫外一人。那人扮作送菜杂役,但步履沉稳,虎口有茧,应是行伍出身。他们交谈时间不长,卑职离得远,只听见‘北边’‘消息’几个词。”
婉儿与宫外军士有联系?姜雪心头一紧。
“其二,”林衍顿了顿,声音更低,“关于前太子殿下。”
姜雪呼吸骤停。
“临关确已夺回,但殿下并未亲临。”林衍语出惊人,“率军的是殿下麾下老将周振武之子,周骁。”
周骁?周将军那个十六岁就随父戍边的儿子?
“那王兄他……”
“殿下行踪成谜。”林衍摇头,“有传言说,殿下率真正的主力,已绕道西境,意图……直取京城。”
直取京城。四个字如惊雷,炸响在姜雪耳畔。
若真如此,那临关之战只是幌子?是为了拖住沈厌的主力?
“这些消息,”她盯着林衍的眼睛,“沈厌知道多少?”
林衍沉默片刻:“将军知道临关易主,也知道率军的是周骁。但殿下绕道西境的消息……卑职也是刚刚从特殊渠道获得,尚未证实,故未禀报。”
“特殊渠道?”
林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公主,无论消息真假,京城接下来都不会太平。将军离京,各方势力必会蠢蠢欲动。望舒台看似偏僻,实则已成漩涡中心。您务必小心。”
他说完,迅速戴上兜帽:“卑职不能久留。今后每夜子时,若院中梅树枝桠挂上白绢,便是卑职有讯传递。公主若有急事,可在窗台摆三颗石子。”
“等等。”姜雪叫住他,“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你是沈厌的亲卫。”
林衍身影在月光下顿了顿。他侧过脸,那道疤在阴影里显得更深:“卑职首先是姜国人。”
话音未落,他已如狸猫般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姜雪轻轻关窗,背靠窗棂,心绪翻涌。
林衍的话有几分真?他真的是“姜国人”那么简单吗?还是沈厌安排的又一场试探?
她走回榻边,重新躺下,掌心那支碧玉簪被捂得温热。窗外,风声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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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婉儿果然来了望舒台。
她没带侍女,只身一人,穿着鹅黄襦裙,外罩一件雪白狐裘,怀里抱着个鎏金手炉。站在院中时,仰头看着那两株绿萼梅,看了许久。
姜雪推开殿门时,她回过头,笑容明媚如春:“公主起得真早。”
“何事?”姜雪立在阶上,素衣赤足,与婉儿的华服形成鲜明对比。
“也没什么大事。”婉儿袅袅走上台阶,狐裘拂过清扫干净的石板,“将军临行前嘱咐,让妾身多来陪陪公主,说您一个人在这偏僻处,难免寂寞。”
话说得体贴,眼神却带着审视,像在打量笼中鸟雀。
姜雪侧身让她进殿。婉儿踏入殿内,目光缓缓扫过——竹案、素帐、墙上的画,最后落在内室榻边那双未动过的绣鞋上。
“这鞋真精致。”她走过去,弯腰拾起一只,指尖抚过鞋面绣的绿萼梅,“将军对公主真是用心。”
姜雪没接话,走到窗边竹案旁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冷茶。
婉儿也不介意,拿着那只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将鞋轻轻放在案上:“公主为何不穿?这般好的鞋,搁着可惜了。”
“不合脚。”姜雪淡淡道。
“是吗?”婉儿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妾身倒觉得,是公主心里有刺,穿不上。”
她拿起茶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皱眉:“冷的。公主这里连个伺候茶水的都没有吗?回头妾身拨两个伶俐的侍女过来。”
“不必。”姜雪抬眼看她,“直说吧,你来究竟为何。”
婉儿放下茶杯,手肘支在案上,托腮看着她。这个姿势让她那张肖似姜雪的脸,在晨光里显出一种天真的媚态。
“其实,妾身是来求教的。”她声音软下来,“昨日听公主一曲,方知什么是天籁。妾身想跟公主学琴,可好?”
学琴。姜雪指尖轻叩杯壁。
“我琴艺粗浅,教不了人。”
“公主过谦了。”婉儿眨眨眼,“谁不知姜国公主琴艺冠绝京城?当年春日宴上一曲《凤求凰》,可是引百鸟驻足呢。”她顿了顿,补充道,“将军也常提起,说公主的琴音,是他听过最美的。”
沈厌提起过她的琴音?在婉儿面前?
姜雪心头某处被针扎了一下,很轻,但疼。
“那是从前的事。”她语气依旧平淡。
“从前也好,现在也罢,好技艺总不该埋没。”婉儿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栖霞观图前,仰头看着,“公主可知,将军为何将这幅画挂在此处?”
姜雪握杯的手紧了紧。
“因为妾身喜欢。”婉儿回过头,嫣然一笑,“妾身老家就在栖霞观山下的小镇。儿时常去观里玩,最爱看那云海飞檐。有次跟将军提起,没想到他就记下了,还特意寻了这幅画来。”
她说得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闺房趣事。
姜雪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上,流露出的、属于被宠爱女子的娇憨与炫耀,忽然明白了婉儿今日来的真正目的。
不是学琴。是宣示主权。
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她:你看,你珍视的回忆,你独有的情意,如今都成了我的一部分。沈厌对我的好,都是因为你——或者更准确地说,因为你这张脸。
“画不错。”姜雪放下茶杯,站起身,“不过婉儿姑娘可能记错了,栖霞观云海只在深秋清晨出现,且需雨后初晴。你儿时常去,想必见过不少次?”
婉儿笑容微僵。
姜雪走到她身侧,也抬头看画:“这幅画描绘的是盛夏景致,云层厚重,山色苍翠。而栖霞观所在的山脉,盛夏多雾少云,很难形成画中这般壮阔的云海。”
她侧过头,看向婉儿:“所以这画,要么是画师臆想之作,要么画的根本不是栖霞观。婉儿姑娘既然从小在那里长大,怎会看不出?”
婉儿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笑容:“许是妾身记混了。毕竟离开家乡多年,许多事都模糊了。”
“是吗。”姜雪不再看她,走向内室,“我乏了,婉儿姑娘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干脆。
婉儿站在原地,看着姜雪素白的背影消失在纱帐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她低头,看着案上那只精致的绣鞋,忽然伸手,将它扫落在地。
鞋滚了几滚,停在墙角。
她转身离开,狐裘拂过门槛时,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公主好生歇着。明日,妾身再来讨教琴艺。”
脚步声远去。
姜雪从内室走出来,走到墙角,弯腰拾起那只鞋。鞋面上沾了灰,她用袖子轻轻拂去,然后将鞋端正地放回榻边。
窗外的绿萼梅在晨风里摇曳,淡绿花瓣落了几片在窗台上。
她走过去,拾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
轻薄,脆弱,一捏就碎。
就像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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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女卫送膳时,带了一句话:“婉儿姑娘吩咐,从明日起,公主的膳食改由揽月阁小厨房统一制备。”
姜雪正用筷子拨弄着碟中的青菜,闻言抬眼:“沈厌准了?”
女卫垂首:“将军离京前交代,宫中一应琐事……暂由婉儿姑娘打理。”
暂由。好一个“暂由”。
姜雪没再说什么。用完膳,她照例去院中看梅。站了约莫一刻钟,忽然瞥见墙角梅树的枝桠上,系着一小块极不起眼的白色绢角。
是林衍说的信号。
她不动声色地回殿,等到夜深人静时,推开窗。
月光下,那白绢像一片迷途的雪花,挂在枝头。她等了约莫半炷香,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正是林衍。
“公主。”他压低声音,“有新情况。”
“说。”
“婉儿今日午后,以整顿宫务为名,调阅了内务府所有人员名册。重点是……曾在东宫伺候过的旧人。”
东宫。王兄的东宫。
姜雪心头一凛:“她找到了什么?”
“还不清楚。”林衍语速很快,“但她特地询问了一个老太监的下落——姓董,曾在东宫掌管文书档案,城破后失踪。”
董公公。姜雪记得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内侍,王兄很信任他,许多机密文书都经他手。
“另外,”林衍顿了顿,“今日宫外那个‘送菜杂役’又来了,这次直接进了揽月阁,停留了两刻钟才走。卑职设法靠近,听见他们提到‘画像’‘确认’等词。”
画像?确认?
姜雪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回内室,从枕下摸出那支碧玉簪。她对着烛光仔细端详——簪头雕的绿萼梅,花瓣层叠,工艺精湛。但若细看,会发现花蕊处有个极小的、不自然的凹陷。
她以前从未注意过。
“林衍,”她握着簪子走回窗边,“你懂机关暗格吗?”
林衍目光落在簪上,眯起眼:“公主怀疑这簪子……”
“帮我看看。”
林衍接过簪子,就着月光仔细察看。他手指在花蕊处轻轻按压、旋转,动作娴熟。忽然,“咔”一声极轻的脆响。
簪身竟然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
是空心的。
姜雪屏住呼吸。林衍小心地将簪子拧开——里面是中空的,塞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
他取出绢纸,展开。
烛光下,绢纸上用极细的墨笔勾勒着一幅人像。是个年轻男子,眉眼英挺,穿着普通布衣,但气质凛然。
画像旁,有一行小字:
“若见此像中人,杀无赦。沈。”
画像上的脸,姜雪太熟悉了。
是她的王兄。姜国前太子,姜翊。
而沈厌的笔迹,她更熟悉。
这碧玉簪……根本不是温情旧物,而是追杀令的容器。
姜雪看着那行字,看着画像上王兄年轻的脸,忽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冷透了。
原来如此。
送鞋,送簪,夜半维护,所有那些矛盾的温柔,或许都只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戴上这支簪——这支藏着追杀令的簪。
然后呢?等她戴出去,被谁“偶然”发现簪中秘密?坐实她“私藏逆犯画像,意图不轨”的罪名?
还是说……这簪子本身,就是某种标记?
她想起婉儿今日特意来看鞋,特意提起沈厌对她(婉儿)的宠爱,特意强调自己管理宫务的权力。
若明日,婉儿“发现”这支簪,发现里面的画像和命令……
“公主?”林衍见她脸色苍白,低声唤道。
姜雪缓缓抬眼,接过那卷绢纸和簪子。她将画像凑近烛火。
“公主不可!”林衍急道,“这或许是重要证物——”
火舌舔上绢纸,瞬间吞噬了画像和那行字。化作灰烬,飘落在地。
姜雪将空了的簪身重新合拢,“咔”一声恢复原状。绿萼梅依旧剔透美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回去吧。”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今夜之事,不必告诉任何人。”
林衍深深看她一眼,抱拳,消失在夜色中。
姜雪握着那支碧玉簪,走到窗边。窗外,月已西斜。
她抬起手,将簪子缓缓插入发间。
冰凉的玉贴着鬓发,沉甸甸的。
既然这是沈厌给的“标记”,那她就戴着。
看看明日,究竟会唱哪一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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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揽月阁。
婉儿对镜卸妆,铜镜中映出她若有所思的脸。侍女在一旁低声汇报:“……望舒台那边很安静,女卫说姜雪公主整日都在殿内,只傍晚时在院中站了一会儿。”
“那支簪子呢?”婉儿问。
“据洒扫侍女说,看到公主从枕下取出过,但似乎……没戴。”
婉儿皱眉,随即又舒展:“无妨,明日她一定会戴。”
“姑娘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明日,我要送她一份‘大礼’。”婉儿勾唇一笑,从妆匣底层取出一物——也是一支碧玉簪,簪头雕着绿萼梅,与沈厌送姜雪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她手中这支,花蕊处没有凹陷。
“去准备吧。”她将簪子放回匣中,“明日,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谁才是这宫里,真正该戴这支簪的人。”
侍女躬身退下。
婉儿对着镜子,慢慢梳理长发。镜中那张与姜雪相似的脸,在烛光里显出一种冷冽的美。
她轻声自语,像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
“公主啊公主,你以为将军留着你,是因为旧情?”
“他留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
“而我……”她笑了,“我会让你明白,什么叫‘物尽其用’。”
窗外,夜枭啼叫了一声。
凄厉,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