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替身 替身 ...

  •   鞋,姜雪没穿。

      那支碧玉簪,她倒是收下了,用一块素帕仔细包好,压在枕下。动作很轻,像在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晨光透过窗纸斜进来时,她盯着枕下微微的隆起看了许久,才起身梳洗。

      女卫送来早膳时,目光在她赤着的足上停顿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食盒里是清粥小菜,另有一碟梅花形状的软糕——不是御膳房规制,倒像是……民间手艺。

      姜雪捏起一块,糕体松软,透着淡淡的蜂蜜和梅花香。她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苦。是梅核磨粉添进去的?还是做糕的人,心是苦的?

      她没吃完。

      辰时,女卫照例来请。姜雪以为又是去归云堂,却听女卫道:“将军吩咐,今日移步揽月阁。”

      揽月阁。

      姜雪指尖一颤。那是昨夜婉儿所在之处,也是离沈厌主院最近的殿阁。

      “何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婉儿姑娘今日练唱,将军请您……同赏。”

      同赏。好一个“同赏”。让她这个旧主,去欣赏一个替身如何模仿她、取代她。

      姜雪没说什么,起身时,脚踝上的银铃轻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昨日宴后,女卫没提拆铃,她便也留着。叮叮当当,像个耻辱的印记。

      ---

      揽月阁与望舒台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若说望舒台是刻意复制的清冷旧梦,揽月阁便是堆金砌玉的温柔乡。才进院门,便闻见浓郁的暖香,是苏合香混着茉莉,甜得发腻。廊下挂满七彩琉璃灯,即便白日也点着,折射出斑斓光影。院中栽的不是梅,而是大片大片的芍药,这个季节本该凋零,却用暖棚强催着开了,粉紫嫣红,热闹得刺眼。

      正厅门开着,丝竹声飘出来。

      姜雪在门槛外停住脚步。

      厅内,沈厌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依旧是一身暗紫锦袍,受伤的右手随意搭在膝上,裹着素帕。婉儿穿着一身水红襦裙,坐在他脚边的绣墩上,怀中抱着一把梨木琵琶。几个乐师垂首坐在角落,弦索轻拨。

      “将军听这首,”婉儿侧过头,对沈厌娇笑,眼尾描着淡淡的胭脂,“是妾身新练的《采莲曲》。”

      沈厌“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指尖把玩的一枚玉扳指上,没看她。

      婉儿也不介意,指尖轮拨,乐声流泻。她的嗓音清亮甜润,唱的是江南采莲女的情思,咬字却带着一丝北地的硬气,偶尔几个转音,刻意模仿着某种吴侬软语的调子——像,又不太像。

      姜雪站在门外阴影里,听着。

      这首《采莲曲》,她少时也会唱。是母后教的,母后是江南人,总说北地干燥,想听听家乡的小调。她便学了,唱给母后听,后来……也唱给沈厌听过。

      那是个夏夜,他们在京郊别院的荷塘边,她赤足坐在船头,哼着这曲子。沈厌躺在船舱里,枕着手臂看她,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藏了星子。他说:“阿雪,你唱得真好听,以后只唱给我一个人听,好不好?”

      她当时怎么答的?好像是抓起一把莲子扔他,笑骂:“贪心!”

      如今,另一个人在唱。唱给他听。

      一曲终了,婉儿抱着琵琶,期待地看向沈厌:“将军,妾身唱得可好?”

      沈厌这才抬眼,目光掠过她,却似穿过了她,看向门外。姜雪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半步。

      “尚可。”沈厌淡淡道,听不出喜怒,“只是转音太刻意,失了几分天然。”

      婉儿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柔顺低头:“将军教训的是,妾身再练。”

      沈厌没接话,他忽然坐直身体,看向门口:“既然来了,就进来。”

      姜雪知道躲不过,深吸一口气,踏进厅内。

      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将她素白的衣裙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她赤足踩在光洁的金砖上,银铃随着步伐轻响,叮铃,叮铃,像在平静湖面投下石子。

      婉儿回头,看见她的瞬间,抱着琵琶的手指微微收紧。

      四目相对。

      姜雪第一次看清婉儿的脸。确实像,尤其是眉眼和鼻梁的轮廓,乍一看会有恍惚。但细看便知不同——婉儿的眼角更上挑,唇更薄,下巴尖些,少了她眉宇间那种被诗书礼仪浸润过的沉静,多了几分市井练就的精明与讨好。

      最重要的是眼神。婉儿的眼睛很亮,却像琉璃珠子,光浮在表面;而姜雪的眼,是古井,深不见底,即便此刻空茫,也自有其重量。

      “这位便是姜雪公主吧?”婉儿先开口,声音依旧娇柔,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妾身婉儿,给公主请安。”她说着,放下琵琶,起身福了福礼。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姜雪没回应。她看向沈厌。

      沈厌也看着她,目光在她赤着的足上停留片刻,又移回她脸上。“坐。”他指了指婉儿方才坐过的绣墩。

      绣墩上还残留着体温。姜雪没动。

      “怎么,”沈厌挑眉,“嫌脏?”

      姜雪依旧沉默。

      厅内气氛微妙地凝固。乐师们头垂得更低,恨不得缩进地里。婉儿站在一旁,笑容有些勉强。

      沈厌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也是,公主金枝玉叶,怎能坐别人坐过的。”他拍了拍自己软榻的空处,“那坐这儿?”

      轻佻,侮辱。

      姜雪指尖掐进掌心。旧伤叠新伤,疼得尖锐。

      婉儿脸色白了白。

      “不必。”姜雪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站着就好。”

      “随你。”沈厌不再看她,转向婉儿,“继续。”

      婉儿重新抱起琵琶,这次唱的是一首边塞词。她的声音刻意拔高,模仿男子的豪迈,却因底气不足而显得虚浮。唱到“醉卧沙场君莫笑”时,一个高音没上去,破了。

      琵琶声戛然而止。

      婉儿窘迫地看向沈厌,眼圈微红:“将军,妾身……”

      沈厌没说话,只是看着姜雪。

      姜雪垂眸站着,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

      “罢了。”沈厌忽然意兴阑珊,摆摆手,“都退下。”

      乐师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婉儿咬了咬唇,似乎想说什么,但见沈厌脸色,终是默默行礼,抱着琵琶退到厅侧,却没离开。

      厅内只剩三人。

      沈厌站起身,走到姜雪面前。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沉水香下,极淡的血腥味——是昨夜酒杯碎片割伤的手掌,伤口想必不浅。

      “你觉得她唱得如何?”他问,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

      姜雪抬眸,看着他眼睛:“将军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形似神非,东施效颦。”

      八个字,清晰,冰冷。

      厅侧传来婉儿的抽气声。

      沈厌却笑了。这次的笑,竟有几分真实的笑意,虽然转瞬即逝。“评价得很准。”他侧头,对婉儿道,“听见了?这才是行家。”

      婉儿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手指死死扣着琵琶弦,指节泛白。

      沈厌不再理会她,重新看回姜雪:“既然行家在此,不如指教一二?”他指了指婉儿怀中的琵琶,“你唱一曲,让她学学,什么叫‘天然’。”

      让她唱。当着这个替身的面唱。把她最后一点尊严,也碾碎在尘埃里。

      姜雪看着沈厌,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昨夜他捏碎酒杯维护她时的暴怒,此刻他逼她唱曲时的冷酷,哪一个才是真的?还是说,都是真的,只是恨与爱在他心里早已扭曲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我不会唱。”她说。

      “不会?”沈厌逼近一步,气息拂在她额前,“《采莲曲》、《子夜歌》、《春江花月夜》……你哪首不会?需要我一一提醒你,是在何时何地,唱给谁听的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剜开旧日疮疤。

      姜雪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沈厌伸手,握住她手腕。力道很大,不容挣脱。他拽着她,走向婉儿,另一只手拿过那把梨木琵琶,塞进她怀里。

      “唱。”他命令,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铁,“否则,我就让人把李太傅生前最珍爱的那套《南华经注疏》,一页页撕了,烧给你看。”

      李太傅。又是李太傅。

      姜雪抱着冰冷的琵琶,指尖触到弦,微微发抖。这把琵琶做工精致,但木质普通,音色也寻常,远不及她旧日用的那把焦尾桐木琵琶。那把她十四岁生辰时,父王所赐,琴背刻着她的名字。城破那日,不知流落何方,或许已毁于兵火。

      她抬眼,看向沈厌。他也正看着她,眼神执拗得近乎疯狂。

      良久,她轻轻拨了一下弦。

      “铮——”清越一声,在寂静厅内回响。

      她没唱《采莲曲》,也没唱任何一首他们记忆里的歌。她开口,唱的是一首极老的、几乎失传的姜国古调《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声音很低,有些沙哑,没有婉儿的清亮甜润,却像浸过岁月的酒,沉郁苍凉。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像在咀嚼过往,又像在哀悼消亡。没有琵琶伴奏,只有她清冷的嗓音,在空旷厅内幽幽回荡。

      唱的是故国荒芜,山河不在。

      唱的是知音寥落,前路茫茫。

      沈厌站在那里,听着。脸上的冷硬,一点点剥落。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唇开合,吐出那些古老悲怆的词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午后,他在姜国皇家书库偶然翻到这首《黍离》。她凑过来看,说:“这调子好悲,我不喜欢。”他说:“那就不唱,唱你喜欢的。”她那时笑眼弯弯,说:“我只唱欢快的歌给你听。”

      如今,她唱着他曾说不喜欢的悲歌。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厅内死一般寂静。连婉儿都忘了嫉恨,怔怔地看着姜雪。

      姜雪放下琵琶,手指最后拂过琴弦,带出一声极轻的颤音。

      “唱完了。”她看向沈厌,“将军可还满意?”

      沈厌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前夕的海面,暗涌翻腾,却死死压抑。

      “你……”他刚吐出一个字。

      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玄甲侍卫冲进来,单膝跪地:“将军!急报!”

      沈厌瞬间回神,脸上所有情绪敛去,恢复冷硬:“说。”

      “北境急讯!残余姜军集结,已夺回临关,守将……战死。”

      临关。姜国北境最后一道屏障,三日前刚刚易主。

      沈厌眼神一厉:“多少人?”

      “约三万,打着……打着前太子旗号。”

      前太子。姜雪的王兄。

      姜雪猛地抬头,心脏狂跳。王兄……还活着?

      沈厌的目光如刀般扫过来,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冷声道:“传令,点兵两万,即刻出发。”

      “将军,您的伤——”侍卫看向他裹着素帕的右手。

      “无碍。”沈厌打断,转身就往厅外走,步伐生风。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

      目光越过婉儿,直直落在姜雪身上。

      “看好她。”这句话是对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的女卫说的,“若出任何差池,唯你是问。”

      “是!”

      沈厌最后看了姜雪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有千言万语,又像空无一物。然后,他转身,玄色披风在门口划出一道凌厉的弧,消失不见。

      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厅内,只剩下姜雪,婉儿,和几个不敢抬头的侍女。

      婉儿慢慢走到姜雪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轻轻笑了。

      “公主唱得真好。”她声音依旧娇柔,眼神却冷了下来,“可惜,将军听了一半,就走了。”

      姜雪抱着琵琶,手指冰冷。

      “不过没关系,”婉儿靠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将军不在这些日子,妾身会好好……照顾公主的。”

      她伸手,从姜雪怀中拿回那把琵琶。指尖划过姜雪的手背,带着刻意的凉意。

      “公主方才说,妾身是‘东施效颦’。”婉儿抚摸着琵琶,笑容甜美,“可将军找的,不就是我这个‘效颦’的东施吗?正主再好……终究是过去式了。”

      她说完,抱着琵琶,袅袅婷婷地转身离开。

      姜雪站在原地,看着婉儿消失在绚烂的琉璃灯影里。厅内还残留着暖香,甜腻得让人窒息。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方才被婉儿指尖划过的地方,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可心口某处,却像被细针密密扎过,疼得绵长。

      女卫上前,低声道:“公主,该回去了。”

      姜雪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踏出揽月阁时,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看向北方的天空。

      王兄还活着。临关夺回了。

      这是希望吗?还是……更大灾难的开始?

      她不知道。

      只知道沈厌走了,去攻打她最后的亲人。

      而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只剩她和那个眉眼酷似自己、却满怀敌意的“替身”。

      脚踝银铃轻响,她一步步走回望舒台。

      身后,揽月阁的芍药在暖棚里,开得正艳。

      ---

      是夜,望舒台。

      姜雪躺在榻上,辗转难眠。枕下那支碧玉簪硌着后脑,她伸手摸出来,握在掌心。玉质温润,在黑暗里泛着微光。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声。

      她屏息,听见窗棂被什么东西轻轻叩击。三下,停顿,又两下。

      是少时她和沈厌约定的暗号。

      她浑身僵住,握紧玉簪,慢慢坐起身,看向窗户。

      月色朦胧,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高大,挺拔。

      像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