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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庆功宴 庆功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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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宫里挂起了灯。
不是姜国宫宴惯用的素绢灯,而是大红绉纱糊成的灯笼,一盏盏沿着宫道蜿蜒开去,像一条发光的赤蛇,盘踞在原本雅致的亭台楼阁间。红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一种暖昧又刺目的橘红,让姜雪想起归云堂地上那些未洗净的血迹。
女卫送来了衣裳。
不是宫装,而是一套绯色舞衣。料子是轻薄的软烟罗,层层叠叠的绯红,像泼翻了的胭脂。展开时,衣摆处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合欢花——在姜国,合欢是婚嫁吉服才用的纹样。
“将军吩咐,请公主换上。”女卫的声音依旧平板,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姜雪看着那团刺目的绯红,没接。
“我若不换呢?”
女卫沉默片刻:“将军说,若公主不喜这套,还有另一套。”她转身,从门外侍女手中又取来一套——是更鲜艳的正红,绣着交颈鸳鸯,腰间还配着一条缀满金铃的腰带。
“叮铃——”女卫轻轻一晃,金铃发出清脆响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姜雪懂了。沈厌给了她选择,可两个选择都是羞辱。绯色舞衣虽艳,至少还算正经舞服;而正红嫁衣配金铃,那是歌姬伶人取悦宾客的打扮,近乎娼妓。
他在逼她,逼她在两个羞辱之间,选一个稍微不那么难堪的。
“我穿素衣去。”姜雪转身走向内室。
“将军还说,”女卫的声音追上来,快了些,“若公主执意素衣,他便命人将李太傅的尸身从棺中请出,悬于宴厅外的旗杆上,让老太傅也‘看看’这场盛宴。”
姜雪脚步僵在门槛前。
晨时归云堂外,李太傅赐鸩的消息传来时,她正在望舒台修剪那瓶绿萼梅。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开得正好的花苞。花苞落在绒毯上,滚了几滚,停在脚边。她弯腰捡起,握在掌心,直到嫩绿花瓣被捏出汁液,染了满手青涩的香。
现在,沈厌连死人都不放过。
殿内安静得可怕。远处传来宴乐试音的丝竹声,飘飘渺渺,像隔着一层水。
良久,姜雪伸手:“给我。”
她选了那套绯色舞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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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设在光华殿。
这是宫中最大的宴厅,可容三百人同席。从前姜国国宴在此,姜雪坐于帝后下首,看百官朝贺,看万国来使。那时殿内悬的是月白鲛绡灯,铺的是靛蓝织金毯,席间奏的是《韶》《武》雅乐。
如今一切全变了。
鲛绡灯换成了大红宫灯,织金毯换成了猩红毡毯,连殿柱都新漆了朱红。乐师奏的是北地边塞的曲调,鼓点急促,胡笳苍凉。席间坐满了身着玄甲或锦袍的将领文官,推杯换盏,高声谈笑,空气中弥漫着酒气与烤肉的油腻香气。
姜雪踏进殿门时,满堂喧哗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投过来——探究的、轻蔑的、淫邪的、好奇的。她穿着那身绯红舞衣,薄纱层层,却遮不住脖颈和手臂的大片肌肤。长发没有绾髻,只松松用一根绯色发带束在脑后,银簪被留在了望舒台。赤足,脚踝上系了一串细银铃——是女卫坚持要戴的,说“将军吩咐”。
每走一步,银铃轻响,叮铃,叮铃。
像在为她屈辱的步伐伴奏。
她目不斜视,走到殿中,在猩红毡毯上站定。抬头,看向主位。
沈厌坐在那里。
他没穿甲,也没穿白日那身玄色常服,而是一袭暗紫锦袍,领口袖缘绣着银色的蟠螭纹。这是新朝亲王的服制。他斜倚在宽大的鎏金椅中,一手支颐,另一手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见她进来,他抬了抬眼,眼神在她身上扫过,平静无波。
仿佛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来了。”他淡淡道,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最后一点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姜雪不答,只是站着。
沈厌晃了晃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荡起涟漪。“今日庆功宴,诸位尽兴。”他开口,是对满堂宾客说的,眼睛却看着姜雪,“本帅得一战利品,特令其献舞助兴。”
“战利品”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
席间响起低低的哄笑和议论。有人高声道:“将军好福气!早闻姜国公主貌美,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何止貌美,听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舞艺更是一绝!”
“不知今日跳什么?胡旋?柘枝?还是……更带劲儿的?”
污言秽语夹杂在笑声里。姜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掐进掌心。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沈厌听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乐声起。
不是她擅长的清雅琴曲,而是急促的羯鼓。鼓点咚咚,像战场催征的号令。
“跳吧。”沈厌看着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让诸位看看,亡国公主的舞姿,值不值得本帅留她一命。”
最后那句话,是压低的,只有近前几人能听见。
姜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一片空茫。她缓缓抬起手臂,绯色广袖如云展开。足尖轻点,银铃脆响,随着鼓点开始旋转。
她跳的不是胡旋,也不是柘枝。
是《祭山河》。
这是姜国开国太祖皇后所创的祭祀之舞,只在国祭大典上由皇室女子献舞,祭天地,祭山河,祭英灵。舞姿庄严肃穆,动作大开大合,充满悲怆的力量感。姜雪幼时随宫中舞姬学过,但从未在公开场合跳过——太祖皇后遗训,此舞非国运危殆时不可轻跳。
上一次跳《祭山河》,是百年前北境大败、国土沦丧三州之时。
如今,国已亡。
鼓点急促,她却跳得慢。每一个转身都像背负千斤,每一次展臂都像在拥抱虚空。绯红舞衣在旋转中绽开,像一朵在血与火中徐徐绽放的花。没有媚态,没有讨好,只有沉甸甸的悲怆与不屈。
殿内的喧哗渐渐低下去。
那些轻蔑的、淫邪的目光,在这样庄严肃穆的舞姿前,竟有些无处安放。有人举着酒杯忘了喝,有人张着嘴忘了合。
沈厌支颐的手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他看着殿中那个旋转的绯红身影。灯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晕,银铃随着舞步有节奏地轻响,叮铃,叮铃。她的脸苍白如纸,唇却抿得紧紧的,眼神空茫地望向虚空某处,仿佛透过这满堂仇敌,看到了别的什么。
鼓点越来越急。
姜雪一个旋身,长发飞扬,发带松脱,墨发如瀑散开。她顺势跪下,身体后仰,双臂向两侧展开——这是《祭山河》最后一个动作,“魂归故土”。
殿内鸦雀无声。
只有羯鼓最后一声重击,余音在梁柱间回荡。
姜雪保持着那个姿势,胸口剧烈起伏。舞衣被汗浸湿,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脊骨的形状。她垂着眼,看着猩红毡毯上自己的影子。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席间一个粗嘎的声音打破沉默:“什么玩意儿!丧气巴巴的,还不如窑子里的姑娘扭得带劲!”
是坐在左首第三席的一个络腮胡将领,满脸通红,显然已喝多了。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姜雪:“将军!这等扫兴的玩意儿,不如赏给弟兄们乐呵乐呵!末将愿出千金,买她一夜!”
话音落下,几个同样醉醺醺的将领哄笑起来。
“赵将军好胃口!”
“我也凑个份子!”
“这等货色,一千金值了!”
污言秽语如潮水般涌来。姜雪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魂魄的偶人。
沈厌没说话。
他慢慢坐直身体,手指摩挲着白玉酒杯的杯沿。一下,又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点点冷下去,冷得像覆了霜的刀锋。
络腮胡将领见沈厌不置可否,胆气更壮,竟摇摇晃晃走下席位,朝姜雪走来。满堂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人起哄,有人屏息,无人阻拦。
“小美人儿,别跪着了……”他伸手,油腻的手掌抓向姜雪散开的长发。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发丝的刹那——
“啪!”
一声脆响。
沈厌手中的白玉酒杯,被他生生捏碎了。
碎片割破掌心,鲜血混着酒液,滴滴答答落在案上铺的猩红桌布上,洇开深色痕迹。他看也没看自己的手,只抬起眼,看向那个僵住的络腮胡将领。
眼神平静,却让满堂气温骤降。
“赵莽。”沈厌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哄笑戛然而止,“你刚才说,要买什么?”
赵莽酒醒了一半,手僵在半空:“末将……末将……”
沈厌缓缓站起身。暗紫锦袍在灯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袖口银线绣的蟠螭仿佛活了过来。他一步步走下主位台阶,脚步很稳,踩在猩红毡毯上,无声无息。
他在赵莽面前停下。
赵莽比他矮半头,此刻额头已渗出冷汗:“将军,末将酒后失言……”
沈厌没等他说完,伸手——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按在了赵莽的肩膀上。动作看起来很轻,赵莽却脸色一白,膝盖一软,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本帅的人,”沈厌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轮得到你来折辱?”
赵莽浑身发抖:“末将不敢!末将——”
“拖下去。”沈厌直起身,抽回手,从袖中取出素帕擦拭左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杖一百。若能活,革职,逐出京城。”
“将军饶命!”赵莽惨叫。
两名玄甲侍卫上前,架起他就往外拖。求饶声很快远去。
殿内死寂。所有人都低垂着头,不敢与沈厌对视。
沈厌转身,走回姜雪面前。她仍跪在那里,维持着那个“魂归故土”的姿势,只是头垂得更低,散开的长发遮住了脸。
他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席间传来压抑的抽气声——主帅当众蹲在一个战利品面前,这太不合规矩。
沈厌恍若未闻。他伸出那只流血的手,食指轻轻挑起姜雪的下巴。血沾上她的皮肤,温热,粘稠。
姜雪被迫抬头,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很深,像暴风雨前沉寂的海。掌心还在流血,滴滴答答,落在她的绯红舞衣上,染出更深的红痕。
“跳得不错。”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祭山河》……你是在祭姜国,还是在祭我?”
姜雪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沈厌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松开手,站起身。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块干净素帕——依旧是角落绣着绿萼梅的那款——随意按在流血的手掌上。
“来人。”他扬声,不再看姜雪。
女卫应声上前。
“送她回去。”沈厌顿了顿,补了一句,“把孙太医叫去望舒台,开些安神的药。”
女卫怔了怔,低头:“是。”
沈厌转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换了只酒杯,斟满,举杯:“继续。”
乐声重新响起,却比之前拘谨许多。席间众人强颜欢笑,推杯换盏,只是再无人敢看向殿中那个仍跪着的绯红身影。
姜雪在女卫的搀扶下站起身。腿已经麻了,踉跄一下,被女卫稳稳扶住。
转身离开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沈厌正在与身旁一位文官说话,侧脸在灯光下平静无波。只有那只按着素帕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暴露了某种克制。
而她脚踝上的银铃,随着步伐轻轻响着。
叮铃。
叮铃。
像一场未尽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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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望舒台时,孙太医已经候着了。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大夫,把脉时手指都在抖,显然是被吓的。开了方子,又留了一盒安神香,说是将军特意嘱咐的。
姜雪没用药,也没点香。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两株绿萼梅。夜色里,淡绿的花瓣几乎看不真切,只有香气幽幽飘进来,冷冽干净。
女卫替她拆下发间的绯色发带,又端来热水让她净面。水温刚好,加了不知名的草药,有宁神的淡香。
“将军说,”女卫一边拧帕子,一边低声道,“明日……不必去归云堂了。”
姜雪擦拭脸颊的手顿了顿。
“还有,”女卫声音更轻,“将军晚些时候会过来。”
姜雪抬眼。
女卫垂眸:“将军原话是:‘让她等着。’”
等什么?等更深的羞辱,还是等一个解释?
姜雪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放下帕子,走向内室:“我乏了。”
躺在床上时,她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女卫,那步子更沉,更稳。在廊下停了片刻,似在犹豫。
然后,脚步声远去。
夜深时,姜雪做了个梦。
梦见少时在栖霞观,她崴了脚,沈厌背她下山。山路很长,他的背很暖。她趴在他肩上,问:“沈厌,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他侧过头,笑眼弯弯:“当然。除非我死了。”
梦里的她心满意足,把脸埋在他颈窝。
可下一瞬,场景切换。她站在摘星楼上,看见沈厌在楼下,仰头看着她。眼神冰冷,说:“你的命,是我的战利品。”
她纵身一跃。
坠落时,看见他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
惊醒时,天还没亮。枕边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泪。
窗外有极轻的动静,像是有人放下什么东西。姜雪屏息聆听,片刻后,听见脚步声再次远去。
她起身,披衣,推开门。
廊下放着一双鞋。
素锦面,软绒里,鞋头用银线绣着小小的绿萼梅。尺寸正好是她脚的尺寸,鞋底厚实柔软,穿上后,脚心传来暖意——鞋里放了温热的药草包。
鞋旁,还放着一支簪。
不是她留下的那支银簪,而是一支碧玉簪,通体剔透,簪头雕成含苞的绿萼梅,与她院里那两株一模一样。
姜雪蹲下身,拿起那支碧玉簪。
触手温润,是被人握在掌心捂热了的温度。
她抬头,望向院门方向。夜色浓稠,只有檐下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晃,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没有人在。
只有一双鞋,一支簪,和满院冷冽的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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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宫城另一端的揽月阁,烛火通明。
一名身着鹅黄衣裙的女子对镜梳妆,镜中映出一张与姜雪有五六分相似的容颜。她拿起妆台上新送来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赤金嵌红宝的耳坠,华丽夺目。
侍女在旁边低声道:“婉儿姑娘,这是将军刚派人送来的。听说……是南境新贡的宝石。”
婉儿拈起耳坠,对着烛火看了看,红宝石折射出璀璨光芒。她弯起唇角,将耳坠戴上。
镜中女子顿时添了几分明艳。
“将军现在何处?”她问,声音娇柔。
“还在光华殿宴饮,不过……”侍女顿了顿,“听说席间出了点事,将军处置了一个将领。”
“哦?”婉儿挑眉,“什么事?”
侍女压低声音,将今晚宴上姜雪献舞、赵莽出言不逊、沈厌当众维护的事简单说了。
婉儿听着,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她放下耳坠,指尖轻轻划过妆台上另一支簪——那是一支普通的银簪,簪头是素面的,没有任何花纹。
“看来这位亡国公主,在将军心里……还真有些分量。”她轻声道,眼神微冷。
侍女不敢接话。
婉儿静坐片刻,忽然又笑了,笑容甜美如初:“无妨。明日不是还有宴吗?将军说了,让我献唱。”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望舒台的方向。夜色里,那座偏僻殿阁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安静得像不存在。
“一支舞算什么。”她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只碧玉镯——那是沈厌三日前赏的,说是“配你的衣裳”。
“明日,我会让所有人都记住我的声音。”
夜风吹过,檐下铜铃轻响。
叮铃。
像某种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