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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非 故人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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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是被钟声敲碎的。
铛——铛——铛——
沉郁的钟声穿透望舒台的窗纸,一声接一声,共九响。姜雪在榻上睁开眼,有片刻不知身在何处。雪青色的纱帐,竹枝纹的帐钩,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梅香……记忆如潮水回涌。
九响。是新朝的晨钟。
从前姜国宫中晨钟只鸣七响,先帝说“七乃天数,不可僭越”。如今九响,是取“九五”之意了。沈厌,或者说他背后那位即将登基的新主,连这点细节都要宣告变革。
殿门被轻轻叩响。
“公主。”是昨夜那个女卫的声音,依旧平板,“将军有令,请您移步归云堂。”
姜雪坐起身:“何事?”
“将军每日辰时于归云堂处置军务。”女卫顿了顿,“请您……旁听。”
旁听。两个字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他要她看着,看着他是如何接管这座皇宫,如何处置她的故国旧臣。
她沉默片刻:“稍候。”
梳洗时,姜雪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唯有嘴唇因昨日咬破结了薄痂,显出一点突兀的艳色。她没动妆台上的脂粉——那里竟备齐了女子妆饰,从螺黛到口脂一应俱全,且都是她从前爱用的江南贡品。
她只将长发简单绾起,用那支银簪固定。素面,白衣,赤足。推开门时,女卫看见她的装扮,眼神微动,却未多言。
“请随我来。”
归云堂在宫中轴线以东,原是太子听政之所。一路行去,宫道清扫得异常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无。但某些墙角石缝里,还能看见未洗净的暗红——是血渗入石髓的痕迹。
越靠近归云堂,守卫越森严。玄甲士兵五步一岗,见她经过,皆目不斜视,仿佛她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可姜雪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如芒在背。
堂前庭院里跪着十几人。
姜雪脚步猛地顿住。
那些人皆着姜国旧制官服,虽已褴褛脏污,仍能辨出品阶。有文官,有武将,年纪最轻的不过三十,最老的鬓发全白。他们双手反缚,垂首跪在晨霜未化的青砖上,身后各立一名持刀士兵。
她认出了几张面孔。
跪在最前的是李太傅,三朝元老,曾是她和王兄的启蒙先生。去年秋猎,老人家还手把手教她拉弓,笑说“公主指力不足,需多吃两碗饭”。此刻他挺直着脊梁,花白胡须在晨风里颤动。
他身侧是周将军,戍守北境二十年,去岁回京述职时给她带过一包边关的奶饼子,憨笑着说“公主尝尝,俺们那儿娃娃都爱这个”。此刻他左肩衣衫破裂,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血已凝成黑紫色。
还有张侍郎、陈御史、赵统领……
都是曾在这宫城里行走、谈笑、鲜活的人。
姜雪指甲掐进掌心。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归云堂洞开的殿门。
沈厌就在里面。
她抬脚,一步步踏上石阶。步履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跨过门槛的刹那,她听见身后李太傅极轻的一声叹息。
殿内空旷,晨光从高大的窗棂斜射而入,在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沈厌坐在原本属于太子的鎏金宽椅上,面前长案堆满文书舆图。他未着甲,只穿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用银线绣着简单的云纹。正垂眸看着手中一份名册,侧脸在光影里如冷玉雕成。
听见脚步声,他未抬头。
姜雪在堂中站定,离他约三丈。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执笔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厚茧,腕骨处有一道浅疤。是她及笄那年,他为了给她摘崖边的凌霄花,被山石划伤留下的。当时血流如注,他却只顾着把花递给她,笑着说“不疼”。
如今这双手,正握着一支朱笔。
笔尖饱蘸朱砂,红得刺眼。
沈厌终于抬眼。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素净的衣,赤着的足。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件摆设。
“来了。”他淡淡一句,又低头看向名册,“自己找地方坐。”
堂侧有两排椅子。姜雪没动。
沈厌也不在意。他用朱笔在名册上勾画,动作不疾不徐。每勾一笔,便念一个名字,身旁的文书记录官便迅速记下。那些名字姜雪大多熟悉——皆是姜国旧臣,品阶有高有低。
“赵仁,工部侍郎。”沈厌的声音在空旷殿内回响,“贪墨河工款,证据确凿。斩。”
朱笔一挥,一个红勾。
“钱广,兵部主事。”他继续,“城破时开西门迎敌军,虽算投诚,然为臣不忠。流放三千里。”
又一个红勾。
“孙礼,翰林院编修。”沈厌顿了顿,“著文谤议新朝。割舌,斩。”
红勾落下,干脆利落。
姜雪站在那里,觉得殿内的地龙烧得太旺,热得她有些眩晕。那些名字,那些判决,像一把把钝刀,慢慢凌迟着她的神经。她看见沈厌手中的朱笔,看见那鲜艳的红色,忽然想起少时他们一起习字,她总嫌朱砂颜色太艳,他便特意为她调出一种偏橘的红色,说“这个暖些”。
如今他用的,是最正最冷的朱砂。
“周振武。”沈厌念到这个名字时,姜雪呼吸一滞。
是跪在外面的周将军。
“北境守将,负隅顽抗,伤我麾下七人。”沈厌的笔尖在名册上悬停片刻,“斩。首级传示北境各关,以儆效尤。”
笔尖即将落下的刹那——
“等等。”
姜雪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沈厌笔尖一顿,抬眼看来。
堂中侍立的文官、侍卫,皆屏息垂首。记录官手中的笔滴下一滴墨,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周将军……”姜雪听见自己说,“他戍边二十年,退敌百余次,身上十一处伤皆是护国所留。此番抵抗,是为臣本分。可否……留他一命?”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求情。向沈厌求情。向这个恨她入骨、正亲手摧毁她故国一切的男人求情。
沈厌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堂内的空气几乎凝成固体。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嘲弄:“公主这是在教我怎么做事?”
姜雪喉头发紧。
沈厌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这是个极放松的姿态,却让堂内气压更低。
“周振武是忠臣,不错。”他缓缓道,“可他的忠,是对姜国。如今姜国已亡,他的忠,便是对我的不忠。”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不忠者,该当何罪,公主熟读史书,应当比谁都清楚。”
姜雪脸色更白。
沈厌重新执笔,这次没有再停顿。朱砂笔尖落在“周振武”三字上,一个鲜红的勾,如血滴。
“斩。”他吐出这个字,目光却仍锁在姜雪脸上,“明日午时,宫门外行刑。公主若有兴致,可去观礼。”
观礼。
姜雪闭上眼睛。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指甲已深陷皮肉。
沈厌不再看她,继续念下一个名字。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判决,朱笔勾画不停。斩,流,囚,赦……生杀予夺,尽在他一笔之间。
殿内只有他平静无波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姜雪一直站着。从辰时站到巳时,腿已麻木,脚底被冰冷的地砖冻得失去知觉。可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终于,名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沈厌合上册子,递给记录官:“照此执行。”
“是。”
他这才又看向姜雪,仿佛才注意到她还站着:“累了?”
姜雪不答。
沈厌起身,缓步走下台阶。玄色衣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沉水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墨与朱砂的气息。
他低头,看向她赤着的双足。脚背冻得青白,脚踝纤细,踝骨凸出。
“怎么不穿鞋?”他问,语气平淡,像问今日天气。
姜雪依旧沉默。
沈厌忽然弯腰。姜雪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他攥住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他蹲下身,竟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背。
冰冷的指尖触到冰冷的皮肤。
“冻成这样。”他低声说,听不出情绪,“是想让我心疼,还是想让自己受苦?”
姜雪浑身僵住。
这个姿势,这个动作,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少时她贪玩踩雪,冻得双脚通红,他也是这样蹲下碰她的脚,皱眉说:“冻成这样,是想让我心疼?”
那时她怎么回的呢?好像是娇气地扑进他怀里,说:“就是要你心疼!”
如今她只是站着,像一截枯木。
沈厌松开了手,站起身。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碰过她脚背的手指,然后将帕子丢在地上。
“明日开始,每日辰时,准时到此。”他背过身,走向长案,“若迟到,或不来——”他顿了顿,没有说后果,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冷。
姜雪看着地上那方帕子。素白的丝绢,角落绣着一枝极小的绿萼梅——是她曾经绣过的样式。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沈厌,你一定要这样吗?”
沈厌的背影微微一滞。
良久,他转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公主,”他用了这个尊称,却比任何侮辱都刺耳,“故人已非,往事已逝。如今你我之间,只剩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最后指向门外那些跪着的旧臣:
“征服者,与战利品。”
说完,他不再看她,重新坐回案前,展开一卷新的舆图。
“送她回去。”
女卫应声上前。姜雪最后看了一眼他的侧影——晨光里,那张脸英挺如昔,却陌生得让她心头发寒。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归云堂。跨出门槛时,听见身后传来他平静的声音:
“李崇文。”
是李太傅的名字。
“年事已高,不宜流放。赐鸩,留全尸。”
朱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
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