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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囚徒 囚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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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轿在宫里行了很久。
姜雪裹着沈厌那件暗红大氅,蜷在轿厢一角。大氅上有种陌生的气息——混着铁与血、荒漠风沙,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掩盖的沉水香。她记得这种香,五年前他从不熏香,总笑说男子汉要什么香气。如今看来,人都变了,习惯自然也变。
轿帘厚重,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声响。但零碎的动静仍会渗进来:远处隐约的哭喊,兵器拖曳过石板的刺啦声,还有士兵列队行进的整齐脚步。每一声都提醒她——这座她生于斯长于斯的皇城,正在易主。
轿子终于停了。
帘子被掀开,不是内侍,而是一个身着玄甲的女卫。女卫面容冷肃,伸手扶她时,动作称不上温柔,却也非粗暴。
“望舒台到了。”女卫声音平板,“请下轿。”
望舒台。
姜雪心下一沉。那是宫中西北角最偏僻的一处殿阁,靠近冷宫,常年少有人至。幼时她曾和宫人捉迷藏误入过一回,只记得那里荒草丛生,檐角挂着蛛网,庭中老树枝桠枯瘦如鬼爪。先帝嫔妃失宠后多被发配至此,不出几年便会郁郁而终。宫人私下都叫它“凋零台”。
果然是囚禁。她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女卫在前引路。姜雪赤足踩在积雪初融的石板上,寒气从脚底直往上窜。她这才想起自己没穿鞋——从摘星楼被带走时,她本就赤着足。沈厌注意到了吗?或许注意到了,只是不在意。又或许,这本就是他折辱的一部分。
穿过两道月亮门,眼前的景象却让她脚步一顿。
没有预想中的荒芜。
青石小径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积雪堆在路旁,堆成整齐的弧线。枯死的草木已被移除,取而代之的是新植的翠竹——这个季节本不该有如此鲜嫩的翠色,除非是特意从暖房移栽,且耗费巨资保温。竹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竟有几分她记忆里京郊那片竹海的神韵。
廊下挂着崭新的宫灯,灯罩是素雅的淡青色,光晕柔和。更让她心惊的是,殿门两侧竟种着两株梅树——不是宫中常见的红梅,而是罕见的绿萼梅。此刻正值花期,淡绿色的花瓣覆着薄雪,在灯下宛若玉雕。
这哪里是囚禁罪奴的地方?
女卫推开殿门,侧身让她入内。动作间,姜雪瞥见女卫腰间佩刀刀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
是沈家的私兵。
踏入殿内,暖意扑面而来。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姜雪怔怔站着,一时竟不敢再往前走。
这殿内的陈设……
正厅不大,却处处透着诡异。靠窗摆着一张竹制长案,案上设着笔墨纸砚——那砚台是素面的端溪老坑,笔架是简单的檀木枝,连镇纸都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玉。这格局,这物件,竟与她年少时在京郊竹屋里用的,有七八分相似。
她记得那间竹屋。那是沈厌十五岁那年,用攒了许久的零花钱偷偷置下的“秘密天地”。他说:“阿雪,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小窝,谁也不知道。”竹屋简陋,他却兴致勃勃地添置东西:从家里“顺”来的旧书案,去河边捡的漂亮石头当镇纸,还砍了根歪脖子树枝自己削成笔架。
如今眼前这些,虽材质考究许多,形制却如出一辙。
姜雪指尖发冷,下意识往内室走。女卫没有阻拦,只沉默地跟在三步之后。
内室更让她呼吸一滞。
床榻是简单的竹床,挂着素色纱帐——不是宫中惯用的明黄或大红,而是雪青色。是她曾经随口说过“这颜色看着清凉”的雪青色。床边小几上摆着一只素白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半开的绿萼梅,与她进门时所见院中梅树同种。
最让她站不稳的,是墙上挂的那幅画。
画上山峦叠嶂,云雾缭绕,一角飞檐从云中探出——那是姜国南境的栖霞观。她及笄那年,曾随母后去那里祈福。当时沈厌偷偷跟了去,两人在山道上追跑,她不小心崴了脚,是他一路背她下山。
这幅画,是当年观中一位老道士所作。她很喜欢,沈厌便央着道士又临摹了一幅。“挂在我们竹屋里。”他当时说,“以后你想家了,就看看这画。”
后来竹屋不再去了,画也不知所踪。
如今,它挂在这里。
“这是将军吩咐布置的。”女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平板无波,“殿内一应物件,皆按将军所列清单备置。若有短缺,可告知奴婢。”
姜雪猛地转身:“他什么时候列的清单?”
“围城第三日。”
也就是说,在城破之前,在她决心赴死之前,沈厌就已经计划好将她囚禁于此。且不是随意安置,而是精心布置了这个……这个复刻着他们过往的空间。
为什么?
羞辱吗?让她日日对着这些旧物,提醒她曾经拥有又亲手抛弃的东西?还是说……
一个荒唐的念头闪过脑海,又被她狠狠摁下。
不可能。若他还有半分旧情,今日在摘星楼上就不会那样对她。那眼神里的恨意做不得假,那字字诛心的话做不得假。
“我要见他。”姜雪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裂帛。
女卫垂眸:“将军有令,三日内不见任何人。三日后宫宴,自会相见。”
“宫宴?”
“庆功宴。”女卫顿了顿,“将军说,届时请公主务必出席。”
庆功宴。庆的是姜国之亡,庆的是沈家之胜。他要她去,无非是要她在众人面前,坐实“亡国公主”“阶下囚”的身份。
姜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绒毯下有地龙,暖意丝丝缕缕透上来,可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冷。
“我累了。”她睁开眼,声音恢复平静,“你退下吧。”
女卫行礼,退出时带上了门。殿内只剩她一人。
姜雪缓缓走到那幅栖霞观图前,抬手,指尖轻触画上云雾。画纸微凉,装裱却是新的。她记得原来那幅画,因为保管不当,左下角有一小块霉斑。而眼前这幅,干干净净,毫无瑕疵。
是仿品。连霉斑都仿去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向书案。案上除文房四宝,还摞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是《南华经》,她少时爱读的。翻开扉页,空白的纸上,有人用极淡的墨笔写了一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字迹是她熟悉的。沈厌的字,一向遒劲飞扬,这一句却写得极轻极缓,笔锋处甚至有些滞涩,像写字的人在下笔时,有过长久的犹豫。
姜雪的手指抚过那行字。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雪似乎又下大了,扑簌簌打在窗纸上。她走回内室,坐在床沿。雪青色的纱帐垂下来,将她和外界隔成两个世界。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太像过去了,像得让她恍惚。
她伸手,从发间取下那支银簪。簪头的雪梅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母后说,如梅凌霜。如今霜雪压枝,梅该如何?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女卫压低的声音:“将军。”
姜雪浑身一僵。
“她如何?”是沈厌的声音,隔着门,有些模糊。
“已安置。问何时能见将军,属下按吩咐回了。”
沉默片刻。
“她……可说什么?”
“只说累了。”
又是沉默。久到姜雪以为他已经走了,才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句:
“守好她。”
脚步远去。
姜雪握着银簪的手,指节泛白。她低头看着簪尖,锋利的银芒在烛火下闪烁。只需用力一刺——
可眼前闪过沈厌在摘星楼上的话:“若你死,我便将你父王母后的尸身悬于城门……”
簪尖缓缓垂下。
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姜雪将银簪重新插回发间,躺下,拉过锦被。被褥是新的,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息。她侧过身,面向墙上的那幅画。画中的栖霞观隐在云雾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就像她此刻的处境,和沈厌那些令人费解的安排。
窗外风雪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