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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国破日 国破日 ...


  •   雪是子时开始落的。

      姜雪站在摘星楼的最高处,听见风裹挟着雪花拍打琉璃瓦的声响,细碎而密集,像一场迟来的挽歌。她没穿大氅,只一身素白单衣,赤足站在积了薄雪的栏杆边。从这里望下去,皇城的轮廓在烽烟与雪幕中模糊成一片晕开的墨迹,某些地方还跳动着不肯熄灭的火光,像垂死者最后的脉搏。

      五天。围城只用了五天。

      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长发,指尖触到发间那支冰冷的银簪——母后去岁生辰时赐的,簪头是一朵将开未开的雪梅。当时母后说:“我儿如梅,凌霜傲雪。”如今霜雪真的来了,却是亡国的霜雪。

      远处传来宫门被撞碎的轰鸣,沉闷如巨兽垂死的喘息。接着是马蹄声,刀剑碰撞声,还有她听不懂的、异族士兵的呼啸。这些声音由远及近,像潮水漫过堤岸,一寸寸吞噬她熟悉的土地。

      时候到了。

      姜雪深吸一口气,寒气刺得肺腑生疼。她抬脚,探出栏杆外。下方是七十尺的空茫,坠下去只需一瞬。父王昨夜饮鸩前曾说:“姜氏血脉,不可受辱。”她是姜国最后一位公主,该有最后的体面。

      就在她身体前倾的刹那——

      破空声。

      一支玄铁箭矢撕裂风雪,精准地射断她腰间束衣的丝绦。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箭锋擦过衣料却未伤她分毫。素白衣衫顿时散开,在风里张成绝望的羽翼。她踉跄后退,跌坐在冰冷的栏杆内。

      马蹄声已至楼下。

      姜雪抬头,看见一人一骑自燃烧的宫门影中踏火而出。马是通体乌黑的塞外良驹,四蹄踏雪如踏云。马上的人身着玄甲,肩披暗红大氅,风雪吹开他兜帽的阴影,露出一张她以为此生再不会见的脸。

      沈厌。

      那个名字在她舌尖滚了滚,咽下去时满是铁锈味——她不知何时咬破了嘴唇。

      五年。他眉眼轮廓更深了,曾经少年人柔软的下颌线如今刀削斧凿般冷硬。最陌生的是那双眼睛,曾经盛着星子与笑意的眼,此刻凝着化不开的寒冰,还有冰下灼灼燃烧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黑马在楼前停驻。沈厌抬首,目光如实质般钉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姜雪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响。很轻,像冰面第一道裂痕。

      沈厌翻身下马,玄甲碰撞发出冷硬的金属声。他一步步踏上摘星楼的石阶,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骨骸上。戍守楼内的最后几名姜国侍卫试图阻拦,他甚至连剑都未拔,仅凭掌风便将人震下楼梯。惨叫声很快淹没在风雪里。

      终于,他站在了她面前十步之遥的平台。

      风雪在他们之间狂舞。他肩头落了薄雪,玄甲上沾着未干的血迹——不知是谁的血。姜雪闻到了,血腥气混杂着他身上一种陌生的、凛冽的荒漠气息。

      “姜雪。”

      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沉许多,裹挟着北地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感。只两个字,却让她浑身一颤。

      “沈将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别来无恙。”

      沈厌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他迈步走近,战靴碾碎栏杆边沿的积雪。八步,五步,三步——他在她面前停下,近得她能看清他睫上凝结的霜花。

      他忽然伸手,用两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惩戒的力道。他的手指很冷,覆着铁甲寒意,可接触的皮肤却像被烙铁烫到般灼痛。

      “想死?”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以公主之身,殉这腐朽之国?”

      姜雪被迫仰视他。这个角度,她曾无比熟悉。年少时,他也常这样抬起她的脸,不过那时是为了偷一个吻,或是笑着拭去她颊边的糕点碎屑。

      “国虽腐朽,”她一字一句道,“亦是故国。”

      沈厌盯着她,那双黑眸深得像要将人吸进去。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说得真好。可惜——”他俯身,气息喷在她耳畔,带着酒气与血腥,“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战利品。”

      姜雪瞳孔骤缩。

      他继续道,语速慢得像凌迟:“姜国已亡。你父王昨夜鸩杀,你王兄今晨战死,你母后……在你踏进这里前,已自缢于凤仪宫。”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精准地剜在她心口,“姜氏皇族三百余口,降者囚,抗者诛。现在,只剩下你。”

      他顿了顿,欣赏着她惨白的脸色:“而你,想用一跳,逃脱你该付的代价?”

      “代价?”姜雪声音发颤,“沈厌,你要什么代价?”

      听到她叫出这个名字,沈厌眼神几不可察地晃动一瞬。但很快,那点波动就被更深的寒意覆盖。他松开了她的下巴,改为用长枪的枪尖——不知何时他已握枪在手——轻轻划过她的脖颈。冰冷的铁锋贴着皮肤,激起一片战栗。

      “我要你活着。”他缓缓道,每个字都重如千钧,“活着看这山河易主,活着尝这亡国之痛,活着……赎你五年前欠我的债。”

      五年前。那三个字像一道咒语,瞬间冻结了周遭的空气。

      姜雪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荒芜:“若我偏要死呢?”

      沈厌的枪尖微微用力,在她颈侧压出一道浅痕。“那我便命人将你父王母后的尸身悬于城门,曝晒七日。将你姜氏宗庙夷为平地,先祖牌位投入粪坑。”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我做得出。”

      姜雪浑身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恨。

      “所以,”沈厌收回长枪,转身望向楼下越聚越多的士兵,声音扬高,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姜国公主姜雪,将成为我的私产。她的生死荣辱,由我一人决断。”

      他回过头,最后看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她穷尽此生也解读不完。

      “想死?”他重复最初的问题,而后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不、准。”

      话音落下,他解下肩头暗红大氅,劈头盖脸扔在她身上。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瞬间将她包裹。不等她反应,沈厌已弯腰,一手揽过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

      “你——”

      “闭嘴。”他打断她的惊呼,抱着她大步走向楼梯,“从现在起,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连一根头发都不准掉。”

      姜雪陷在那片暗红与他的气息里,透过大氅的缝隙,看见摘星楼正在远离。楼下的士兵齐刷刷跪下,高呼“将军威武”。火光、雪光、刀光在她视野里模糊成一片眩晕的色彩。

      而沈厌抱着她的手臂稳如磐石,一步步走下高台,走向已成废墟的宫城,走向她无法预知的、身为“战利品”的未来。

      风雪更急了。

      在他踏下最后一阶时,姜雪终于从大氅缝隙中望见——摘星楼最高处那支她原本倚靠的栏杆,不知何时,已悄然覆满新雪。

      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站在那里,也从未有人想过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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