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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请你一直来 邱禾抬起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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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禾抬起头来。
“之前那些老师,要么给我妈打电话告状,要么等二十分钟就走了,你等了一个小时,还翻窗”
她停顿了一下。
“别的老师都假得要死,假装很关心我,其实只是想表现出很负责的样子,说我很难管,这样我妈妈就会加钱让他们留下来教我,你至少很诚实”
岑南笑了。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她们没有上课。
邱禾带岑南看了她房间地板上的电子琴,墙上的画,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和乐谱。
“我妈希望我留长发,穿裙子,弹钢琴的时候像个淑女。”邱禾说,语气里带着嘲讽,“天天逼我练肖邦,莫扎特那些古典曲子,说那才是好孩子”
“你不喜欢?”
“也不是不喜欢",邱禾走到角落,摸了摸那把电吉他,“我就是想组乐队,写自己的歌,但我妈说那是......那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妈妈的原话。
“她说那是一些不务正业的小孩才搞的。”邱禾说,”整天在街上瞎晃悠,染头发,打耳
钉,一点正经的样子都没有“
“她这么说的? "
”差不多吧。"邱禾说,“反正就觉得玩乐队的都不是好学生”
她低头摆弄着吉他,手指轻轻弹出53231323,吉他发出闷闷的声音。
“但我他妈就是想玩啊。”她说,声音很小“弹古典也行,但为什么一定要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岑南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
“你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她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邱禾的眼睛突然有点湿,她迅速低下头,把帽檐往下拉了拉。
岑南在床边坐下来,她看了看墙上的画,书架上的书,窗台上落了灰的尤克里里,角落里的电吉他,这些东西拼凑出一个十一岁小孩的全部世界,孤独,倔强,又充满着对自由的渴望。
“你有朋友吗?”岑南问。
邱禾摇头。
“为什么?"
“不知道。”邱禾说,“可能我太怪了吧”
“我们班那些女生都喜欢聊明星,聊衣服,聊谁喜欢谁。”她说,“我插不上话。男生呢,又觉得我不男不女的,不想和我玩”
“所以我就一个人。”她说,“反正习惯了”
岑南听着,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你寂寞吗?”岑南问。
邱禾沉默了很久。
“有时候吧”,她说,“但也比假装跟他们一样好”
岑南点点头。
“你说得对”
邱禾愣住了,转过头看她。
“你也这么觉得?”
“嗯。”岑南说,“孤独总比违背自己的意愿好”
邱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还挺懂的嘛”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音乐聊到画画,从学校聊到家里。邱禾发现这个人很好说话,不会打断她,不会说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点点头,问一两个问题。
时间过得很快。
五点整,岑南看了看手机,站起来。
“我该走了。”她说,“你妈妈快回来了吧?”
邱禾点点头,乖巧的送她走到门口。
岑南穿上鞋,拿起包,刚要出去,邱禾突然叫住她。
“岑老师”
岑南回头。
“嗯?”
邱禾咬了咬嘴唇。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下次还来吗?”
岑南看着她。
“来”她说,“周一,周三,周五,记住了吗?”
邱禾点头。
“那......”她又犹豫了一下,”你下次能不能带点吃的?“
“什么吃的?”
“随便”邱禾说,“我妈做的饭不好吃,天天那些健康餐,说是荤素搭配,操,我都快吐了”
岑南忍不住笑了。
“好”
她转身走进走廊,刚走了几步,又听见邱禾的声音。
“岑老师”
岑南停下来,回头。
邱禾站在门口,帽子依旧压得很低。
“你会一直来吗?”她问,声音很小,“不会像其他老师一样跑掉吧?”
岑南看着她,那双藏在帽檐下的眼睛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只试图相信人类的流浪猫。
“不会。”岑南说,“你妈妈已经和我签了合同,我会一直来”
关上门,邱禾转身回到客厅,看到茶几上放了一样东西,那是份简历,A4纸边角微微卷起,上面贴着岑南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她没笑,眉眼间带着一种野蛮生长的英气。
邱禾走过去,指尖触碰到那张微凉的纸,像是触摸到了一个本不该属于她世界的出口,她近乎虔诚地,缓慢地把那份简历收进抽屉的最深处,把手一拧,“咔哒”一声,抽屉锁上了。
窗外,远处的磕头机还在不知疲倦地上下摇摆,机械地叩击着这片枯燥的黑土地,发出沉重而单调的闷响。
此时的邱禾并不知道,四年后,这个人会带着满身的霜雪,以另一种她无法想象的身份,重新闯入她的生活。
而那时候,她眼里的光早已熄灭,她们都不再是现在的样子。
邱禾站在茶几前很久,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妈妈的车停在楼下。
邱禾迅速回过神来,把抱枕摆正,回到房间,拿起英语练习册。
指纹锁嘀嘀两声,门开了。
“今天老师来了吗?”
“来了。”
“怎么样?”
“还行。”
“就这么不想和你妈说话吗?你怎么没换衣服?”
“忘了”
“我和你说多少遍了,老师来的时候要穿得体一点,邋里邋遢的,像什么样子”
邱禾没说话。
付澜又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摇摇头走出房间。
邱禾等她走远,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第二次见是周一。下午两点,门铃准时响起。
邱禾这次直接开门了。
“下午好,小朋友!”岑南歪着头笑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你要的吃的。”
邱禾接过袋子往里看——奶茶、蛋挞、还有一盒炸鸡翅。
“哇!你真的带了!”她原本阴翳的脸忽然亮了起来。
“答应你的,当然要做到啦。”岑南说,随后脱掉鞋走进客厅。
邱禾低头摩挲着那个沾着水汽的塑料袋,在她的记忆里,父母从来没履行过承诺。她想起考第一名的那一天,她满心欢喜,以为终于可以得到他们考前许诺的编曲键盘,可他们只是冷冰冰甩下一句:“努力学习是你作为学生的本分,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收一收,别成天想些没用的。”
那一刻,琴键在她的心里悉数碎裂,所谓奖励,不过是大人钓着她往前走的鱼饵,一旦她真的咬了勾,等来的就是更紧的勒索。这种以爱为名的控制,像烫红的铁丝,精准地扎进她微茫的希望里。
可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随口丢下的一句话,此刻正实实在在地被她拎在手里,这份廉价的快餐,竟成了她昏暗世界里唯一兑现的真理。
“愣着干啥?“岑南坐在沙发上,“你不吃我全吃了啊?”
邱禾回过神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她从里面拿出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
甜的,冰的。
“谢谢。“她小声说。
岑南笑了:“哎呦,怎么这么有礼貌了?”
邱禾脸红了:”……我本来就挺有礼貌的。”
“是吗?“岑南笑着说,“昨天是谁说‘你可去你的吧’来着?”
“那是……那是你翻窗吓到我了!”
“行行行,我的错我的错。“岑南投降。
邱禾嘴角忍不住勾起来。
岑南从包里拿出英语书:“今天想学什么?”
邱禾想了想:“能不学吗?”
“行。”岑南爽快地合上书,“那你想干嘛?小祖宗。“
邱禾愣住了。她以为岑南会劝她,会说教,但面前的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想看电影。”
“看什么?”
邱禾想了想:“《傲慢与偏见》?”
“BBC那版的?”
“对!”邱禾眼睛一亮,“你看过?”
“那当然啦!“岑南说,“科林·费尔斯那版,经典。”
“对对!“邱禾兴奋起来,“我超喜欢达西先生!你看过他骑马那个镜头吗?超好看的,不愧人称’脸叔’。”
“那就看吧。”
岑南打开电视,找出《傲慢与偏见》,她们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茶几上摆着炸鸡和奶茶。
屏幕上,达西先生从湖里走出来,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
邱禾盯着屏幕,眼睛都不眨。
岑南忍不住笑了:“很好看?”
“嗯!”邱禾点头,然后突然反应过来,脸又红了,“我是说……剧情很好看。”
“是,是,是。“岑南笑得更厉害了。
邱禾恼羞成怒:“你别笑!”
“好好好,不笑了。”
接下来的几周,她们建立了一种默契。
每周一,周三,周五岑南都会准时来,每次都会带不一样的吃的。她们一边吃一边看英文电影,一边学单词一边聊天。
邱禾开始主动问问题。
“这个单词怎么读?”
“Proud,骄傲的。”
“那我妈就是proud。”
或者:
“这个呢?”
“Prejudice,偏见。”
“我妈对我就是prejudice。”
岑南笑出声:“你怎么什么都往你妈身上套呢?”
“因为她就是啊。“邱禾理直气壮。
她们会聊音乐,电影,梦想。岑南教她用英语写歌词,在歌曲里学单词,鼓励她弹吉他。
邱禾变了。她开始主动笑,主动说话,房间里的吉他不再落灰,她甚至开始期待每周一,周三,周五的下午两点。
每周末,岑南都会给付澜发学习报告:“本周进度:Unit 1-3,语法掌握良好,词汇量提升,口语有进步。”
付澜看完,满意的点点头,回了个握手。
一个月过去了。
那天是七月二十九号,周五。
付澜本该六点才回家,但下午四点系里的实验课突然取消了,她给丈夫邱致诚打了个电话:“我刚下课,一起回去?”
四点四十分,车停在楼下。
两个人一起上楼,付澜按了指纹,嘀嘀两声,门开了。
然后她听见了笑声,是邱禾的笑声。
她推开门,茶几上摆着肯德基全家桶,两杯奶茶,电视开着,正播放电影。
邱禾和岑南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
邱禾嘴里嚼着东西,突然笑出声:“她说的是’我必须告诉你’,不是‘我想要告诉你’!你听错了吧!”
岑南笑了:“可能是我听错了。”
“你英语老师还听错?“邱禾得意地说,“我比你强!”
她的笑声很清脆。
“岑老师,原来你就是这么教课的。”
付澜的声音。
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