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何有》江上知里

3、是老师，不是保姆

　　岑南猛地站起来。
　　付澜走进客厅，邱致诚跟在她身后，反手关上门。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岑南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付教授，我们是在上课——”
　　“上课？”付澜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劈下来，目光先钉死邱禾，再像刀子一样剜向岑南：“坐在地上吃垃圾食品，看电影，你当我瞎了吗？”
　　“那不是垃圾食品！”邱禾声音发抖，但还是顶嘴上去。
　　“你学到了什么？”付澜转向她，“说啊，你学到了什么？”
　　邱禾被吼得一哆嗦，瞬间哑了。
　　岑南看着邱禾那副被吓得缩成一团的样子，记忆忽然闪回小时候的一个晚上，她手滑把一个瓷碗摔碎了。
　　母亲听见动静，立刻冲进来：“一个碗都拿不住，你以后还能干什么？”她吓得马上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划出一道血口子也不敢哭出声。
　　付澜的目光像母亲当年那样，带着不容反抗的审判。可她还是往前跨了半步，声音抖得厉害，却很坚定：“她……她学会笑了。”
　　付澜慢慢转过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你再说一遍？”
　　岑南咽了口唾沫，她眼睛红肿着，泪光微微闪烁，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我说，她学会了笑，她今天第一次主动问我问题，甚至跟我开玩笑……这些难道不重要吗？”
　　付澜的脸色铁青：“你是来教英语的，不是来当心理医生，我家不需要一个陪玩的保姆！”
　　“但她需要的不只是成绩！她需要……”
　　付澜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岑南，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你懂她吗？不，你根本不懂。”
　　邱禾站在原地，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你不是缺钱吗？得罪了我妈，你连明天都混不下去……她想冲上去拉岑南，可害怕地迈不出去半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了岑南最后一眼，转身跌跌撞撞跑回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
　　付澜从包里猛地抽出信封，“啪”地甩在茶几上：“这是这个月的工资，明天你不用来了。”
　　岑南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穿好外套，走到门口，她听见邱禾房间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是那种小动物被掐住脖子，快要窒息的呜咽。她开门的手慢了半拍，眼眶发热。
　　邱致诚走过来，低声说：“岑老师……禾禾她妈妈就是这样……都是为她好，你别往心里去，改天我再劝劝她。”
　　岑南没看他，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她听见门内传来付澜的声音：“别理她，让她哭，哭够了就好了。”
　　岑南下到一楼，洛城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橘黄的光圈在雨里模糊，像无数双缓缓睁开的眼睛，草丛里蛐蛐叫得零零落落，一声接一声。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雨点砸在上面，滑出一道道水痕。
　　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母亲的：
　　“这个月还差八千……”
　　第二条是陌生号码：
　　“请问是岑小姐吗？我是永诚债务公司的……”
　　第二天，客厅装了监控。
　　“你总一个人在家”妈妈说，“装个监控防止你有什么危险。”
　　但邱禾发现，监控器镜头总是对着她房间门口，手机也被没收了。
　　妈妈说，等她上大学再说。
　　只留了个电话手表，方便他们不在家的时候联系她。
　　她想给岑南发消息，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电话手表发不了微信，只能发短信。
　　现在这年头谁还看短信啊？
　　2016年9月，邱禾上初一了。
　　可能因为离开了小学那个环境，可能是初中的同学都是新面孔，也可能是她想起了岑南说过的话：做你自己。
　　某天晚上，她终于鼓起勇气，用电话手表给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
　　“岑老师，是我”
　　手表震动了一下。
　　“禾禾？”
　　邱禾盯着屏幕，眼睛有点湿。
　　她还在。
　　她还记得我。
　　“嗯”
　　“你还好吗？”
　　“还行”
　　邱禾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打点什么，但又不知道打什么。
　　接下来的几年，邱禾越来越开朗，几乎和所有同学都玩得开。她剪了更短的头发，和男生打篮球，和女生聊八卦，虽然不太感兴趣。她成绩很好，但从不张扬，老师夸她，她就笑笑，同学问她问题，她就帮忙。
　　她变成了那种“人缘很好但又有点神秘”的人，大家都觉得她很酷，但又说不清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能真正走到她的内心深处。
　　她终于可以做自己了。
　　但回家后还是要面对妈妈的管教和监控摄像头， 不过，她有了可以呼吸的自由空间。
　　她和岑南偶尔联系。
　　初一。
　　“岑老师我今天被我妈骂了”
　　“为什么？”
　　“她说我房间太乱”
　　“那你收拾了吗？”
　　“没反正她明天就忘了”
　　初二。
　　“救命啊啊啊啊！！我妈让我穿裙子去参加她学校的活动”
　　“那你别穿”
　　“她会骂我”
　　“那就穿吧”
　　“你可真是我的好老师”
　　初三，某天深夜。
　　“在吗”
　　“抱歉，刚从医院回来”
　　“？你怎么了”
　　“我爸生病了”
　　“……严重吗”
　　没有回复。
　　初四，疫情了。
　　“你那边疫情严重吗”
　　“还好”
　　“少出门口罩戴好”
　　“谢谢你，小朋友，我会的”
　　中考前。
　　“我要中考了”
　　“加油”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人机一样。”
　　“你会考得很好的”
　　邱禾盯着屏幕，最后打了一行字：“那我考完了你请我吃饭”
　　“好”
　　“说话算数（拉钩）”
　　“算数（拉钩）”
　　2020年6月末，中考结束。
　　邱禾考得很好，超过一中分数线40多分，但没考上实验中学。
　　妈妈看着成绩单，脸色不太好：“怎么没考上实验中学？那报铁城中学吧。”
　　“我想上一中。”
　　“一中算什么？洛城最好的重点高中是实验中学，其次是铁城中学。”
　　邱禾低着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掏出电话手表。
　　“姐姐，我考上一中了”
　　“恭喜你”
　　邱禾想问“你什么时候请我吃饭”，想知道她最近是不是还在忙，她父亲怎么样了，但最后只打了四个字：“那你忙吧”
　　之后很久很久，她们都没再联系。
　　2020年9月1日，高一报到。
　　洛城属于北方，秋天来得很早，九月初的风已经有点冷了。一中的校门口挤满了新生和家长。
　　邱禾她15岁了，个子长到了一米六，她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T恤。她依旧留着短发，但脸上已经褪去婴儿肥，没有多余的肉，颧骨和下颌线都很明显。
　　她一个人走进教学楼，找到高一(3)班。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家都戴着口罩，邱禾坐在了靠窗，第三排。
　　她看向窗外。操场上有几棵老杨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远处的天空很低，乌云像要压下来。
　　“你好”
　　邱禾转过头，看到一个长发女生，齐刘海，高马尾，戴着口罩。
　　“我叫李木棋”
　　“邱禾”
　　“邱禾？“李木棋愣了一下，“我听说过你！你是二中的吧？”
　　李木棋把书包轻轻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她的声音不高，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笑意，像风吹过初春的风铃。她摘下口罩，露出白净的脸，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烁不定。
　　“我坐你旁边，不打扰吧？”
　　她说话的时候总会微微侧头，好像每句话都在认真地等你回应。
　　邱禾点了点头，心想，这个女生大概是什么都能聊到一块儿去的那种，没什么心机，让人很容易放下戒备，她的笔盒上贴着几张小熊贴纸，还挂着一个奶白色铃铛，每次打开都叮当作响。
　　过了一会儿，后桌来了两个男生。
　　一个戴眼镜，看起来很内向。另一个个子很高，一米八多，戴着口罩，但能看出五官很正。
　　“你好，我叫檀容”戴眼镜的男生说。
　　“你好，我叫宋华萧”高个子男生说。
　　“邱禾”
　　“李木棋”
　　四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接下来几天是军训。
　　九月的白天还是有点热，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所有人都戴着口罩训练，某天中午吃饭，同班的一个男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黑白脸”，额头和脸颊都晒黑了，只有嘴巴和下巴那一块是白的。
　　“卧槽！“邱禾笑喷了，“你咋跟小偷儿似的！”
　　那个男生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我也不想啊，谁让要戴口罩。”
　　李木棋立刻掏出小圆镜照了照：“我的妈呀，我也是！”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
　　“以后摘口罩要注意场合了。“邱禾说，“不然别人以为我们来抢劫的。”
　　“哈哈哈哈！”
　　军训那几天，四个人很快熟悉起来。
　　邱禾是气氛组，总是能把大家逗笑，李木棋很讲义气，谁要是说邱禾一句坏话，她立刻切换战斗模式，檀容总是很照顾大家，宋华萧初中因病休学过一年，比大家大一岁，是四个人里的定海神针。
　　某天课间，李木棋突然压低声音说：“诶，你们听说了吗？班上有人在传邱爷的八卦。”
　　邱禾：“什么八卦？”
　　“说你……“李木棋犹豫了一下，“说你喜欢女生。”
　　“是吗？随便他们说呗。”
　　李木棋松了口气，但又忍不住好奇地问：“那……你真的喜欢女生吗？”
　　邱禾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笑：“你猜？”
　　9月15日，第一天上课。
　　第一节课，历史课，邱禾坐在座位上，拿出课本翻了翻。
　　但历史老师还没来。
　　大家开始聊天。
　　“诶，历史老师怎么还不来？“有人问。
　　“不知道啊。”
　　“听说是新来的年轻老师。”
　　“真的假的，会不会是个美女？”
　　“你想多了，肯定是个老头。”
　　宋华萧：“我跟你们讲，我初中历史老师就是个老头，讲明朝的时候特别投入，好像他真的见过朱元璋似的”
　　李木棋：“你们看那个视频了吗？‘淡黄的长裙，蓬松的头发’那个？”
　　邱禾：“看了！笑死我了！”
　　李木棋：“要是历史老师是个老头，我就说‘淡黄的长袍，蓬松的白发’！”
　　四个人笑成一团。
　　老师还没来。
　　大家继续等，班级里聊天的声音越来越大。
　　过了几分钟，门被推开。
　　一个女人走进来。
　　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到肩膀下面一点，发尾微微翘起。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瘦瘦的，穿着高跟鞋大概一米七。
　　她走到讲台前，放下包，抬起头扫视了一圈教室。
　　大家都安静下来。
　　李木棋小声说：“居然不是老头诶”
　　邱禾抬头，然后愣住了。
　　那双眼睛。
　　她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