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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跟别的老师不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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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的夏天,雨水格外稀少。
六月底的阳光毒辣得要把人烤化,柏油路面泛着白光,空气里浮动着燥热的气息。
邱禾的毕业典礼在学校体育馆举行,所有家长都来了,除了她的。爸爸在文学院有个学术报告会要主持,妈妈说自己那节有机化学实验课实在调不开。邱禾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鸭舌帽压得很低,看着前面的小孩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被父母搂着拍照,闪光灯亮成一片,她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遮住眼睛。
典礼结束后,她背着书包在校园里晃悠,操场上的篮球架生了锈,教学楼的玻璃被太阳晒得反光,档案室里的老头半睡半醒,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她热得烦躁 ,只想找个阴凉地方躲起来。
她就这么走着,走到校门口,保安突然探出头来问她怎么还不回家。
她说等人。
保安说,等你妈妈吗?她不会来了吧。
邱禾没吭声,脚步停在门前,玻璃门被晒得反光,像一面镜子。她勉强抬眼,撞进里面的自己,一张娃娃脸,婴儿肥残留得让她看起来像没长大,皮肤白得发冷,是夏天晒不黑的那种病态苍白,双眼皮薄而清晰,眼尾耷拉着,眼底有一层浅青色的黑眼圈,看上去很疲惫。
阳光下深棕色的自来卷头发炸成一团,汗湿的碎发黏在额头和耳后,几缕翘着,像个鸟窝,瘦小的身板裹在oversize的白T里,领口变形松垮,锁骨嶙峋地露出来,妈妈每次看见都皱眉说太瘦了,营养不良,像根竹竿一吹就倒。破洞牛仔裤膝盖裂开大口子,帆布鞋脏得发灰,鞋面蹭满灰尘,鞋带散开拖在地上。她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几秒,嘴角往下抿紧,拉低帽檐,转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
客厅空荡荡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把空调打开,冷气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餐桌上放着一张便利贴,妈妈的字迹工工整整:中午饭在冰箱,微波炉热一下,下午两点新的家教老师会来,记得开门,整理好房间,换身得体的衣服。妈妈晚上六点到家。
邱禾把便利贴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她打开冰箱,里面有一份提前装好的午餐盒,白米饭配西兰花炒鸡胸肉,营养均衡,在她看来寡淡无味,她盯着那个饭盒看了很久,然后啪地关上冰箱门,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泡面。
操。
她低声骂了一句,撕开包装袋。
烧水的时候,她趴在厨房窗台上看楼下,正午,小区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树荫在地上留下一块一块的阴影,偶尔有风吹过,树叶发出懒洋洋的沙沙声。洛城的夏天总是这样,漫长,沉闷,一成不变,而她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
邱禾把帽子摘下来扔在一边,卷曲的短发炸开,贴在额头上,她用手胡乱的拨了拨,盯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很蓝,很空。
水开了。她泡了面,坐在餐桌前大口大口吸溜着,热气熏得眼睛有点湿,吃到一半突然没了胃口。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一点半。
邱禾把碗筷一推,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
房间不算小,东西很多,地板上摆着电子琴和画板,满墙的奖状,旁边贴着她自己画的素描和水彩,书架上塞满了乐谱,画册,还有各种各样的漫画,窗台上放着一把尤克里里,琴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她这些年收集的各种小东西:好看的石头,弹珠,橡皮筋,图钉,纸胶带,还有一卷钓鱼线。
邱禾蹲在地上,歪着头扒拉了好一会儿,最后拿起钓鱼线。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开始布置。
钓鱼线很细,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她把线的一端绑在大门把手上,另一端固定在对面鞋柜的腿上,高度刚好在脚踝位置,她退后几步检查效果,蹲下来又站起来,反复调整了好几次,直到她觉得完美无缺。
做完这些,她把多余的线头剪掉,工具收回床下,然后在沙发上瘫下来,抱着抱枕打开电视。
屏幕上播着无聊的综艺节目,主持人穿着礼服,笑容很假,她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美食节目上,盯着屏幕里的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出神。
一点五十八分。
邱禾把电视音量调小,竖起耳朵听。
两点整,门铃响了。
她没动。
门铃又响了一次,接着是敲门声。
邱禾继续坐着,眼睛盯着电视,但注意力全在门口。
敲门声停了。
她等着那个人放弃,等着听到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但,什么都没有发生,门外安静得像没有人。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铃第三次响起。
邱禾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米色衬衫和浅蓝色紧身牛仔裤,金属眼眼镜,短发刚好到肩膀,中分的刘海垂在两侧,发梢微微翘起,带着一种不刻意的女人味,她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正低头看手机,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脖颈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干净利落。
邱禾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她跟之前那些老师都不太一样,那些人要么穿得很正式,要么化着精致的妆,但这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外面走了很久的路,衬衫的领口有点皱,书包手提的地方磨得起球。
邱禾靠在墙上,抱着手臂,看着门把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门外的人没有离开。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偶尔按一下门铃,偶尔轻轻敲几下门,但始终没有放弃,邱禾透过猫眼看到她在门口蹲下来,把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瓶矿泉水喝了几口。
操!怎么还不走!
她把抱枕扔到地上。
岑南在门口等了五十分钟。
她看了看手机,两点五十。太阳晒得她后颈发烫,汗水顺着脊背唰唰往下流,她又喝了一口水,拧好瓶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
透过门缝能听见电视的声音,很小,但能确定里面有人。她想起面试时邱禾妈妈说的话:“我女儿有点任性,可能不会配合,但您千万别放弃,我们真的很需要一个能管住她的老师"
岑南叹了口气。
她需要这份工作,非常需要。
她看了看四周,走廊空无一人,两边的邻居门都紧闭着,她走到窗户边,探头往下看,二楼,不算太高,窗台外面有空调外机,楼下是一个小阳台。
她犹豫了几秒,把包背在胸前,深吸一口气,走下楼。
邱禾突然听见阳台传来动静。
她愣了一下,以为是猫,但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是窗户被推开的吱呀声。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向卧室。
一只手扒在窗框上,接着是另一只手,然后一整个脑袋探了进来。
是那个女人。
岑南翻进阳台,站稳后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着邱禾。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邱禾张着嘴,直接懵了。
“你好”岑南说,气息还有点喘,"我是你妈妈约的家教老师,你可以叫我岑老师,或者是,姐姐”
邱禾回过神来,脸瞬间沉下来。
“你他妈翻窗进来?”
“你又不给我开门”
“那你也不能翻窗啊!”,邱禾沉着脸说,“你知不知道这是楼房?”
“知道啊",岑南说。
“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啊?”
岑南没生气,从阳台走进客厅,把包从胸前拿下来放在沙发上,她看了一眼玄关,目光落在那根透明的钓鱼线上。
“陷阱?”她问。
邱禾耸耸肩,没说话。
岑南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根线,伸手解开,然后整齐地卷起来,放在鞋柜上。
“挺聪明”,她说,“不过对我没用”
邱禾看着她。
翻窗,又识破陷阱,该死,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岑南脱掉鞋,把它们摆整齐,然后转身看向邱禾。她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小孩,鸭舌帽,宽松T恤,破洞牛仔裤,光着脚,卷曲的短发乱糟糟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就是邱禾?”
“废话”
“刚小学毕业?”
岑南点点头,在沙发坐下,她从包里拿出一本初中英语教材,翻开,看了几页,之后抬头看向邱禾。
“你妈妈说你英语不太好”
“她放屁”,邱禾说,“我英语全班第一”
岑南笑了。
“那你为什么需要补习?"
“我妈怕我上初中跟不上",她在电视前的地毯坐下,抱着抱枕,“反正不是我要补的”
岑南合上书,靠在沙发靠背上,歪着头看她。
“所以你不想上课?”
邱禾嗯了一声。
“那你想干嘛?”
邱禾想了想。
“我想你滚蛋”
岑南挑了挑眉,笑了。
“那你要失望了”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钱”,岑南说得很直接
邱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欠债?”
“算是吧”
“欠了多少?”
“很多”
“那你一个暑假能还完吗?”
“还不完”岑南说,“但能还一点儿是一点儿”
邱禾哦了一声,把脸埋进抱枕里。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都说了我不想上课”
“那就不上”岑南说,“反正你妈妈也看不出来”
邱禾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真的?”
“真的”岑南说,“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你配合我在你妈妈面前装出认真学习的样子,下课以后你爱干嘛干嘛,作为交换,我保证不告状,不多嘴,不像其他老师一样逼着你考多少分"
邱禾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
“你跟别的老师不一样"
岑南笑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空调的冷气吹过,窗帘轻轻晃动,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
邱禾突然问:“你会弹钢琴吗?”
岑南摇头。
“那你会画画吗?”
“不会”
“会唱歌吗?”
“五音不全”
邱禾撇撇嘴。
“那你会什么?"
岑南想了想。
“会翻窗”,她说,“刚刚你也看到了”
邱禾忍不住笑出声。
“靠!”她说,“你有病啊!”
但她眼睛里的防备少了一些。
岑南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小孩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搞,她浑身带刺,像一只警惕的小兽,但如果你不试图驯服她,只是安静地待在她身边,她或许会慢慢放下戒备。
“你为什么不想开门?”岑南问。
邱禾沉默了一会儿。
“烦死了”,她说,“每次来的老师都一样,上来就说教,说我不能说脏话,说我应该怎样怎样,说我妈都是为我好,说我应该听话……操!我他妈最烦为我好这三个字”
“而且”,她继续说,声音变得很小很小,“反正她们也待不久,过两天就会跑去跟我妈告状,说我没救了,然后我妈又会找新的老师来,没完没了”
岑南认真听着,没有打断她。
”所以”,邱禾说,“我干脆一开始就不开门,省得浪费时间”
岑南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