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夏日》吉月朔日

37、第37章 夜深人

　　夜深人静。
　　龙歆漾洗完澡躺在床上，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翻腾。
　　小雅那绝望空洞的眼神、陆煜朗的身份、额头上那猝不及防的温热触感……
　　每一种情绪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不敢深究小雅遭遇了什么，那答案可能过于残酷。
　　她也无法分辨陆煜朗那个吻是意外还是试探，更怕自己再次陷入无望的期待。
　　其实她并非真的恨他当年的不告而别，只是那种被全然忽视、不被珍视的失落感深深刺伤了她。
　　她曾真心将他视作需要照顾的弟弟，可在他心里，那段寄居龙家的时光，究竟算什么？
　　是否也留下过一丝痕迹？
　　他的突然归来，带着一身谜团。
　　他的过往，他的家族，他消失的六年……
　　他们彼此，竟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这一夜睡的很不安稳。
　　翌日清晨，刚过七点，扰人清梦的门铃声就锲而不舍地响个不停。
　　龙歆漾顶着爆炸头的起床气和浓重的黑眼圈，杀气腾腾地从猫眼望出去。
　　果然是他，她猛地拉开门，脸色堪比锅底：“陆煜朗，你知不知道扰人清梦罪该万死？”
　　门外，陆煜朗一手拎着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小笼包，一手提着精致的西点纸袋，笑得阳光灿烂，仿佛没看到她脸上的杀气：“知道，所以特地带了赎罪的早餐。”
　　他极其自然地侧身挤进门，熟门熟路地把早餐摆上她的小餐桌，“不吃早餐对胃不好。”
　　这熟悉的唠叨，瞬间将龙歆漾拉回学生时代。
　　那时她也是赖床专业户，常常是陆煜朗把早餐塞进她手里，看着她吃完才放心。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坐到桌边。
　　看到桌上摆的都是她爱吃的，起床气消了大半。
　　“一大早跑来，就为了送早餐？”她喝了口热豆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
　　陆煜朗优雅地剥着茶叶蛋，慢悠悠地抛出一枚炸弹：“给你报名了驾校。今天带你去学科目二。”
　　“咳咳咳……”龙歆漾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呛得满脸通红，“什么？驾校？我不去，不学。”
　　大夏天的学车？她疯了还是他疯了？
　　“职场必备技能，”陆煜朗理由充分，语气不容置疑，“软件和学习资料都给你准备好了，科目一对你来说小菜一碟。吃完早餐我们就去场地。”
　　“今天？”龙歆漾看了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40℃高温预警，她刚想严词拒绝。
　　“钱已经交了，退不了。”陆煜朗轻飘飘地堵死她的退路。
　　“多少钱？我转给你！”龙歆漾咬牙切齿地拿出手机，准备破财消灾。
　　“5万。”陆煜朗报出一个数字。
　　“……”龙歆漾看着自己账户余额，瞬间哑火。
　　这简直是抢劫。
　　她瞪着陆煜朗，严重怀疑他是故意来添堵的。
　　“全程一对一VVIP教学，保证最快速度拿证，”陆煜朗仿佛看穿她的腹诽，解释道，“花最少的钱办大事，省时省力。”
　　陆总对省钱的概念显然与平民不同。
　　龙歆漾气得不想说话，埋头恶狠狠地咬着小笼包，仿佛那是陆煜朗的肉。
　　就在这时，“叮叮叮……”一连串微信提示音响起。
　　龙歆漾点开一看，脸上顿时阴转晴，甚至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哎呀，真是不巧了。今天有约，不能陪你去学车咯。”
　　“去哪？”陆煜朗眼神微眯。
　　“宝哥请我和小美吃饭。”龙歆漾晃了晃手机。
　　“姜小宝？”陆煜朗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那个曾经围绕在龙歆漾身边的校霸青梅竹马。“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龙歆漾立刻警觉起来，站起身，“他又没邀请你！”
　　她本能地不想让陆煜朗出现在姜小宝面前，那场面想想就尴尬。
　　陆煜朗慢条斯理地擦擦手，站起身，：“他会想见到我的。”
　　大学毕业后，曾经形影不离的“三人小分队”各奔前程，相聚的时光屈指可数。
　　除了龙歆漾选择继续在象牙塔深造，姜小宝和任合美早已一头扎进社会的洪流，被现实打磨得棱角渐失。
　　在外人眼中，他们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幸运儿，光鲜亮丽，烦恼都带着无病呻吟的矫情。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华丽袍子下爬满了怎样的虱子。
　　姜小宝深陷家族争产的漩涡，心力交瘁，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任合美在娱乐圈沉浮多年，始终未能捧出爆款艺人，处处受制，郁郁不得志。
　　龙歆漾为了坚守新闻理想，不惜与家庭决裂，遭遇行业封杀，一度在生存线上挣扎。
　　所幸，凭借各自的不懈努力，三人的生活终于稍稍拨云见日，这才有了喘息的空间，约的次数多一些。
　　这次他们约在这家熟悉的私房菜馆，重聚叙旧，纾解心绪。
　　毕竟，一起长大的情谊最是纯粹，不掺杂算计，只会在雪中送炭。
　　姜小宝和任合美早到了。
　　包厢里烟雾缭绕，两人各执一支烟，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打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疲惫和放松。
　　“我说宝哥，”任合美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锐利，“这么多年了，还不死心？”
　　她看得通透，也就龙歆漾那傻丫头还当谁都跟她一样是纯友谊。
　　姜小宝弹了弹烟灰，明知故问：“死心什么？”
　　任合美掐灭烟头，起身推开窗户换气：“得，跟我这儿还装？行，祝你孤独终老。”
　　姜小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点痞气的笑：“你看我像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少在我面前演深情男主，”任合美嗤笑一声，“你们那个圈子有多乱，当我不知道？我可提醒你，别把漾漾拖下水。” 她语气带着保护欲。
　　这话刺中了姜小宝，他脸色微沉：“我们圈子乱？你们娱乐圈又干净到哪里去？彼此彼此。”
　　任合美也不恼，耸耸肩：“得，咱俩都是泥潭里打滚的烂人，就别去祸害人家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了。”
　　沉默片刻，姜小宝才低声吐出一句，带着不易察觉的苦涩：“她拒绝我了。”
　　任合美一时语塞。
　　两人都是她最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学生时代她就看出姜小宝对龙歆漾的心思不同寻常，那时她还觉得这是水到渠成的佳话。
　　直到陆煜朗闯入他们的世界，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作为旁观者，她清晰地看到龙歆漾在陆煜朗出现后的变化，那是一种与面对姜小宝时截然不同的状态。
　　后来她甚至觉得陆煜朗也不错。
　　可命运弄人，陆煜朗不告而别，龙歆漾与家庭决裂，姜小宝家族巨变远走他乡，曾经亲密无间的四人小分队就此分崩离析。
　　“天涯何处无芳草，”任合美试图活跃气氛，拿出手机划拉着通讯录，“我们圈里美女如云，环肥燕瘦应有尽有，介绍几个给你认识？”
　　“我缺美女吗？”姜小宝自嘲一笑，“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任合美放下手机，无奈摊手：“那我真没辙了。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
　　两人围绕着同一个话题来回拉扯，一箩筐的车轱辘话都说尽了，龙歆漾还没到。
　　“怎么回事？漾漾平常最守时了。”任合美皱眉，拿起手机，“我给她打个电话……”
　　话音未落，包厢门被推开。
　　龙歆漾笑着走进来：“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
　　“宝贝你可算来了！我都……”任合美欢快地迎上去，话说到一半，目光触及龙歆漾身后的身影时，瞬间卡壳，眼睛瞪得溜圆，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我……我靠！！！”
　　姜小宝闻声也立刻站起身，目光越过龙歆漾，落在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好久不见。”陆煜朗神色自若地打招呼，目光平静地迎上姜小宝。
　　两道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
　　不再是少年时能一眼看穿彼此心思的默契，如今的他们都已学会将情绪深藏。
　　姜小宝眼底的震惊、复杂、审视，陆煜朗眼中的平静、坦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都被完美地掩盖在商业化的微笑之下。
　　任合美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声音，夸张地拍着胸口：“天啊噜，这还是我们小朗吗？这颜值简直逆生长啊，比小时候帅了不止一个维度，帅哥，”她职业病瞬间发作，闪电般从包里掏出名片递过去，“认真考虑一下，进娱乐圈吧？姐保证把你捧成顶流。”
　　多年过去，她签下陆煜朗的执念丝毫未减。
　　龙歆漾赶紧打断她：“小美，别闹！”
　　“我没闹，我认真的。”任合美绕着陆煜朗走了半圈，啧啧称奇，“这骨相，这气质，不进娱乐圈真是内娱的重大损失，暴殄天物啊。”
　　陆煜朗只是保持礼貌的微笑，但眼神里的拒绝之意清晰明了。
　　面对姜小宝和任合美探究的目光，龙歆漾摊手表示：“别看我，我也是刚知道他还活着，跟他不熟。”
　　这话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席间，气氛在刻意营造的轻松下进行。
　　大家默契地避开了那六年不告而别的空白地带，只谈近况，插科打诨。
　　陆煜朗适时拿出两张设计精美的请柬递给姜小宝和任合美：“十二月八号，公司有一场沙龙活动，还请两位赏光。”
　　姜小宝接过请柬，目光落在公司名称光溯科技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深沉，半晌，才意味不明地低语：“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