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夏日》吉月朔日

36、第36章

　　计划好的晚餐终究被这场意外搅黄。
　　两人牵着手一路走出蓉大校门，晚风带着夏夜的黏腻，却也吹散了方才的紧张与混乱。
　　谁也没有主动松开手，仿佛这短暂的依偎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慰藉。
　　龙歆漾的心绪渐渐平复，理智回笼，这才意识到两人还牵着手。
　　她正欲不动声色地抽回，目光却猛地定在陆煜朗的手臂上，一道不算深却渗着血丝的划痕赫然在目！
　　“你的手臂，”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怎么流血了？是刚才……”
　　是在桥上救小雅时被生锈的栏杆刮伤的吗？
　　她是在担心我？陆煜朗心头掠过一丝暖流，低头看了看伤口，浑不在意：“小伤，不碍事。”
　　“不行，”龙歆漾语气坚决，“栏杆上有铁锈，不处理会感染的，现在去医院消毒包扎。” 她不能放任他不管，毕竟这伤是因她的事而起。
　　陆煜朗觉得这点小伤去医院实在小题大做：“不用，回去擦点碘伏就好。”
　　龙歆漾看了看时间，有些懊恼，“这个点药房都关门了，你家里有消毒药水吗？”
　　“没有。”陆煜朗老实回答。
　　龙歆漾想起他那黑白灰性冷淡风的公寓，确实不像备着药箱的样子。
　　她略一思索：“去我那，我家里有药箱。”
　　“你家？”陆煜朗一怔，随即想到龙家别墅，下意识拒绝，“太晚了。”
　　“我是说，”龙歆漾纠正道，声音低了些，“我租的房子。”
　　陆煜朗彻底愣住了。
　　之前送她回家，连单元门都没让进。
　　现在就因为这一个小伤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雀跃悄悄爬上心头。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在心里暗暗嫌弃这伤口太浅显不出功劳，趁龙歆漾不注意，手指状似无意地在伤口边缘又蹭了两下，让血迹看起来更触目惊心些。
　　“你手伤了还能开车吗？”龙歆漾看着那扩大的伤口，蹙眉问道。
　　“你来开？”陆煜朗挑眉。
　　“我没驾照。”龙歆漾没好气。
　　“开车是必备技能，”陆煜朗一边启动车子一边安抚她，“没伤筋动骨，不影响开车。”
　　这是陆煜朗第一次踏足龙歆漾的私人领地。
　　小小的单身公寓，一眼便能望尽全局，却布置得异常温馨。
　　暖色调的窗帘，柔软的沙发毯，窗台上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墙上挂着几幅色彩明快的装饰画，处处透着独属于她的生活气息和温暖氛围，与他那个冷冰冰的样板间公寓形成鲜明对比。
　　龙歆漾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毛茸茸的粉色拖鞋换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家里没男士拖鞋，你不用换了。”
　　陆煜朗的目光扫过鞋柜里清一色的可爱风女拖，嘴角微扬。
　　他顺从地脱了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目光贪婪地扫视着这个小空间，这里只有她一个人的痕迹，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你先坐，”龙歆漾指了指沙发，“我去拿药箱。”
　　她从电视柜下抱出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医药箱，打开来，消毒水、棉签、纱布、创可贴一应俱全。
　　“我先给你消毒，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龙歆漾拧开碘伏瓶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像对待什么精密手术。
　　陆煜朗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样子，心尖仿佛被羽毛搔过，痒痒的，忍不住就想逗她：“嘶……好痛。”他故意吸了口气。
　　“啊？我弄疼你了？”龙歆漾立刻停下动作，担忧地抬头。
　　“你吹一下，”陆煜朗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龙歆漾脸一热，把棉签和碘伏往他面前一塞：“幼稚，偶像剧看多了吧？人的口水有细菌，对着伤口吹气更容易感染。” 她不上当。
　　一点情趣都不懂。
　　陆煜朗无奈地叹了口气，换了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我自己弄不好。”
　　看着他弱小无助的眼神，龙歆漾到底狠不下心不管。
　　她认命地重新拿起棉签，坐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
　　两人距离很近，她微低着头，柔软的发梢随着动作时不时扫过陆煜朗裸露的手臂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电流，那痒意顺着血管直抵心尖，撩拨得他心猿意马。
　　淡淡的馨香萦绕在鼻尖，陆煜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微抿的唇瓣上。
　　他喉结微动，忍不住微微倾身靠近……
　　就在龙歆漾仔细贴好最后一张创可贴，刚抬起头的一刹那。
　　温热的、异常柔软的触感猝不及防地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瞬间激起汹涌的涟漪，滚烫的温度从额头迅速蔓延至全身。
　　龙歆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疯狂地擂动起来，脸颊更是火烧火燎。
　　两人都僵住了，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暧昧，呼吸可闻。
　　陆煜朗的目光深深锁住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悸动，还有一丝失控的渴望。
　　她近在咫尺的眼睫轻颤，唇瓣微张，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几乎摧毁他的自制力。
　　他忍不住想再靠近……
　　龙歆漾猛地一个激灵，像受惊的兔子般用力推开他站了起来。
　　“我……你饿了吧！”她慌乱地收拾着药箱，语无伦次，“我去煮面条。”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进了厨房。
　　陆煜朗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手臂撞在沙发扶手上，伤口又是一阵刺痛。
　　他苦笑着揉了揉手臂，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反应真是毫不留情。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服，跟到厨房门口。
　　记忆中龙歆漾可是个厨房杀手，他得看着点。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意外，龙歆漾正有模有样地烧水、切西红柿、打鸡蛋，动作虽不熟练，却透着一种生活磨砺出的独立。
　　“别这么看着我，”龙歆漾感觉到他的视线，一边翻炒着鸡蛋一边没好气地说，“我只会做最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而且这么晚了，不好吃也没得选。”
　　她想起多年前他生日，自己信誓旦旦要做饭，结果买了一堆菜最后还是靠他救场。
　　“有进步。”陆煜朗靠在门框上，真心实意地夸赞，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能吃到你亲手煮的面，是我的荣幸。”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下肚，驱散了疲惫。
　　龙歆漾刚想委婉地送客，陆煜朗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设计考究的烫金请柬，这正是他原本计划在晚餐时郑重发出的邀请。
　　“十二月初八，我的公司有一场科技沙龙活动，”他将请柬递给她，“请你务必赏光出席。另外，也希望能邀请你们三真网络为我们的活动做宣传报道。”
　　他补充了公事公办的理由。
　　龙歆漾接过请柬，目光落在公司名称上“光溯科技”？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这是你的公司？”
　　虽然她对科技公司了解不多，但对光溯科技的大名却如雷贯耳。
　　这家公司近两年在蓉城迅猛崛起，已跃升为公认的行业翘楚，名声遍及圈内圈外。
　　“嗯……”陆煜朗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是陆氏集团旗下的公司。”
　　陆氏集团？龙歆漾心头一跳，是陆立祁的那个陆氏集团。
　　“陆叔叔？”龙歆漾想起那个气质冷峻、行色匆匆的男人，“他还好吗？”
　　“好。”陆煜朗的回答简短而平淡，显然不愿多谈。
　　龙歆漾脑中灵光一闪，一个疑问脱口而出：“那陆氏集团跟L&R集团是什么关系？那个全球知名的L&R投资集团？”
　　陆煜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她会知道这个。
　　他沉吟片刻，选择了坦诚：“是L&R的股东。”
　　这个答案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她心中激起千层浪。
　　无数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骤然串联起来。
　　难怪父亲龙元正最近负责的项目里，频频出现光溯科技的身影；难怪他能搭上L&R这艘商业巨轮，拿下那个令人艳羡的重量级合作；
　　更重要的是，他能从学院院长一路高升，直至手握实权的副校长，控制欲也水涨船高……
　　这一切的背后，都有陆家这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当年陆立祁工作繁忙，将陆煜朗匆匆寄养在龙家。
　　原来陆立祁背后是涉及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
　　那么，陆煜朗为什么要回蓉城？
　　放着触手可及的泼天富贵和继承人身份不要，偏要回到蓉城白手起家？
　　而且看他早已在蓉城布下的商业棋局，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长期布局。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泛起一阵凉意。
　　原来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的，只有她一个人。
　　一种难以名状的失望，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陆煜朗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身，脸上带着严肃的关切：“你那个学妹小雅，她的状态非常糟糕。我建议尽快联系她的家人，把她接回去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龙歆漾回过神，有些心不在焉:“嗯，明天我想办法联系她男朋友小昊。”
　　“咳……”陆煜朗轻咳一声，语气带着提醒，“我建议暂时不要联系她男朋友。”
　　“为什么？”
　　“你没发现？”陆煜朗目光锐利，“只要提到男朋友三个字，她的反应就异常激烈抗拒。而且刚才在车上，我递水给她时，她的眼神充满了闪躲和恐惧。”
　　龙歆漾仔细回想，确实如此:“也许她只是不想让小昊担心？”
　　“她并不认识我，”陆煜朗摇头，点出关键，“但她对我的靠近，表现出的不是单纯的陌生或害羞，而是强烈的抗拒和恐惧。”
　　“你是说……”龙歆漾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她对男性的靠近有恐惧？”
　　陆煜朗沉重地点点头。
　　怎么会这样？
　　那个曾经开朗自信、与男友甜蜜恩爱的小雅，龙歆漾不敢深想她可能遭遇了什么。
　　“我找时间去看看她。”
　　“小心点。”陆煜朗叮嘱道。
　　“路上注意安全。”龙歆漾准备关门。
　　陆煜朗一手撑住门框，挑眉看她，语气带着点受伤和调侃：“这么急着赶我走？”
　　龙歆漾毫不客气地指指狭小的空间：“陆大少爷，你也看到了，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更没地方留你过夜。” 说完，他轻轻但坚定地把他推了出去，关上了门。
　　真是用完就扔，毫不留情。
　　陆煜朗看着紧闭的门板，无奈地笑了笑，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