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夏日》吉月朔日

34、第34章 “当然

　　“当然是假话，”连总坐直身体，直视着她，“我的真实情况，你们戴总肯定跟你交过底吧？说我官司十打九输，穷得叮当响，可能还欠着债。之所以找上我，不就是因为我便宜，你们预算也有限吗？”他的话语直白、赤裸，没有任何粉饰，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瞬间剖开了职场上那层虚伪的客套。
　　这种近乎残酷的真实，让龙歆漾一时语塞，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习惯了采访前的相互吹捧、场面上的虚与委蛇，从未想过会遇到如此不按套路出牌的采访对象。
　　“听说你是蓉大新闻系毕业？”连总话锋一转。
　　龙歆漾还沉浸在刚才的冲击中，下意识地点点头：“嗯，现在在实习，快毕业了。”
　　“就刚才的表现来看，”连总毫不客气地评价，“在我这儿，你不合格。”
　　龙歆漾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幸好你不是我导师。
　　连总没理会她的腹诽，继续问道：“新闻的第一要义是什么？”
　　这个问题是刻在骨子里的，龙歆漾脱口而出：“真实。”
　　连总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法律，讲究证据。”
　　“真实”与“证据”两个词，如同两记重锤，狠狠敲在龙歆漾的心上。
　　刹那间，她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
　　新闻和法律，看似不同的领域，其核心精神却如此相通，追求真相，尊重事实，用证据说话。
　　她选择新闻的初心是什么？不就是想挖掘真相，传播真实吗？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也被迫学会了那些虚假的奉承和浮夸的包装？
　　戴中为了省钱找连总，连总因为便宜接了活，双方心知肚明。
　　而她，为了完成采访任务，却试图用专家、有名这样的虚名去粉饰一个大家都知道的、甚至当事人自己都不在意的失败者形象。
　　这岂不是最大的不真实？
　　岂不是背离了三真网络那个“真话、真相、真实”的口号？也背离了她选择新闻专业的初衷！
　　醍醐灌顶。
　　所有的尴尬、愤怒、委屈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和强烈的羞愧。
　　她看着眼前这位衣着普通、环境简陋、官司输多赢少却眼神锐利、坚持真实的律师，心中涌起一股由衷的敬意。
　　龙歆漾挺直脊背，对着连总，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您，连总。真的非常感谢。”
　　这一躬，是感谢他的当头棒喝，是感谢他剥开了迷雾，让她重新看清了那条被遗忘的路。
　　走出那间堆满卷宗的简陋办公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龙歆漾拎着沉重的器材，脚步却异常轻快。
　　迷茫了许久的心，仿佛在那一刻找到了坚定的方向。
　　未来之路，或许依旧荆棘密布，但她看清了方向，不忘初心，坚持真实。这才是她披荆斩棘、所向无敌的力量源泉。
　　历时一周的连丰律所专访项目终于尘埃落定。
　　片子如期在网络平台播出，反响如预想般不温不火，除了几个合作社区的政治任务式转发，点击量寥寥。
　　但龙歆漾内心是满足的。
　　这是她独立完成的第一个项目，像蹒跚学步的孩子迈出的第一步，笨拙却意义非凡。
　　周工作总结会上，戴总照例发表了一番热情洋溢且水分十足的表扬，并熟练地画着公司即将腾飞、大家前途无量的巨型馅饼。
　　龙歆漾安静听着，内心毫无波澜，只想着快点结束这顿精神加餐。
　　仿佛掐准了她项目结束的时机，周五下班的钟点刚过，手机便响了起来。
　　一个陌生号码。
　　“喂？”她接起。
　　“是我。”听筒里传来陆煜朗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龙歆漾看着号码，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在你公司楼下附近。”他的话语简洁。
　　她心下一动，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座位上弹起，快步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果然看到那辆熟悉的车停在街角，并不显眼。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上班？”她脱口问道，语气带着惊讶和一丝被窥探的不适。
　　她匆忙的动作和突然提高的音量引来了旁边工位的注意。
　　正在埋头剪视频的申行云和写稿子的欧倩倩交换了个眼神，也好奇地凑到窗边。
　　“嚯，这车得值不少钱吧？”申行云咂舌。
　　“啧啧，又是哪家的公子哥？”欧倩倩语气酸溜溜，“真稀罕，我们这小破庙还能吸引这种人物？”
　　“龙大小姐藏得够深啊，”申行云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龙歆漾听见，“有这种级别的男朋友，还跟我们挤在这小格子间体验生活？啧，真是同人不同命。”
　　“就是，”欧倩倩立刻接腔，“哪像我们这些真社畜，为五斗米折腰，连摸鱼都提心吊胆。有个长期饭票就是好，想上就上，不想上随时有人接走……” 话语里的酸气和暗讽几乎要溢出来。
　　这明晃晃的嫉妒和阴阳怪气终于点燃了龙歆漾连日来的压抑。
　　她猛地掐断电话，转身冷声道：“你们很闲吗？工作都做完了？”
　　两人被她冰冷的眼神慑了一下，悻悻地回到座位，嘴上却不饶人：“哟，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脾气都大了呢。”
　　龙歆漾懒得再费口舌，迅速收拾好背包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戴总正好从他的小办公室探出头来，脸上堆着惯常的精明笑容：“各位，这周大家都辛苦了，晚上我请客，聚餐犒劳大家。”
　　办公室瞬间一片死寂。
　　没人响应，谁都知道戴总的聚餐大概率又是路边麻辣烫摊。
　　众人默契地埋头，键盘敲得噼啪响，假装忙碌。
　　戴总有些尴尬，目光扫视一圈，精准地锁定在门口的龙歆漾身上：“歆漾啊……”
　　“戴总，我晚上有事，先走了。”龙歆漾抢在他开口前果断拒绝，拎着包快步消失在门外。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找借口迅速开溜，留下戴总一人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独自凌乱。
　　楼下，陆煜朗正靠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听到车门被拉开才睁开眼，见龙歆漾脸色不虞地坐进来，带着点意外：“怎么了？”
　　“没事。”龙歆漾系好安全带，声音闷闷的。
　　陆煜朗没多问，一脚油门汇入蓉城傍晚拥挤的车流。
　　正是下班高峰，车流如同粘稠的糖浆，缓慢地向前蠕动。
　　“你还好吧？”他瞥了她一眼，打破沉默。
　　龙歆漾不答，看着窗外缓缓倒退的街景：“找我什么事？”
　　“请你吃饭。”他回答得直接。
　　距离上次见面已过去好些天。
　　龙歆漾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不想主动问询。
　　六年的空白和重逢后的若即若离，像一层无形的隔膜横亘在两人之间。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城市的喧嚣隐隐传来。
　　陆煜朗似乎也觉得气氛有些凝滞，伸手打开了车载音乐。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
　　正是那晚在“夜旅人”他唱过的《For You》。
　　龙歆漾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乱涌上心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啪地一声关掉了音乐。
　　“怎么？”陆煜朗侧头看她，眼神探究，“不喜欢这歌？”
　　“听不懂。”龙歆漾移开视线，语气平
　　淡，将心底那点涟漪强行压下。
　　两人都像是打太极的高手，话里有话，点到即止，谁也不愿率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你以后……”龙歆漾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别来我们公司楼下等我。”
　　“为什么？”陆煜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想让人误会。”她语气生硬。
　　“误会什么？”他追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明知故问！
　　龙歆漾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厚脸皮。
　　既然他装糊涂，那不如把话挑明。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直视着陆煜朗的侧脸：“陆煜朗，难道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突然被这样直白地质问，陆煜朗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他侧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狭窄的空间里短暂交汇。
　　龙歆漾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有挣扎，有愧疚，似乎还有无奈？
　　但他迅速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前方拥堵的车流。
　　几天不见，他本是有些话想说的。
　　可那些盘根错节、尚未明朗的事情，现在说出来只会徒增混乱。
　　时机未到。
　　最终，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只低声道：“没什么，就想一起吃个饭。”
　　期待再次落空。
　　龙歆漾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和自嘲。
　　果然又是自作多情了吗？
　　她抿了抿唇，嘴比脑子更快一步，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追问：“是想‘吃饭’？还是想‘和我’吃饭？”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惊了一下，心跳骤然加速，手心甚至沁出薄汗。
　　陆煜朗显然也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
　　握着方向盘的手心也有些汗湿，车内的冷气明明很足，他却觉得有些燥热。
　　他怕是自己会错了意，又怕再次错过。
　　短暂的沉默如同无形的压力。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转过头，目光沉静而郑重地迎上她的视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和你。”
　　停顿一秒，又补充道，声音低沉而坚定：“只想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