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夏日》吉月朔日

33、第33章

　　看着她瞬间涨红又气恼的脸，陆煜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正色解释道：“放心，我昨晚睡客厅沙发。我可不想再被咬一口或者挨一脚。”他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勋章。
　　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龙歆漾长长吁了口气，赶紧低头扒拉了几口粥，只想快点逃离这尴尬的现场。
　　“我，我先走了，”她放下碗，几乎是落荒而逃，“昨晚谢谢。”
　　“我送你。”陆煜朗擦擦手，立刻起身。
　　“不用，谢谢。”龙歆漾只想赶紧洗个澡，浑身黏腻让她难受极了。
　　“不麻烦，”陆煜朗已经走到玄关换鞋，语气不容拒绝，“我正好要出门，顺路。”
　　“你很闲吗？”龙歆漾忍不住刺了他一句，试图拉开距离。
　　陆煜朗换好鞋，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道：“很忙。但送你，就很闲。”
　　龙歆漾被这近乎直白的话噎住，心脏又不争气地乱跳起来。
　　昨晚那深情款款的歌声、此刻这暧昧不清的话语、还有那横亘在中间、充满问号的六年空白……
　　她完全搞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忽远忽近、若即若离的态度让她心烦意乱。
　　在陆煜朗无声的坚持下，龙歆漾最终还是妥协，报出了自己租住的小区地址。
　　一路无话，车子平稳抵达。
　　陆煜朗没有过多停留，只在她下车时又叮嘱了一句：“少喝酒，尤其一个人的时候，不安全。”
　　语气里是纯粹的关切。
　　龙歆漾含糊地应了一声，快步上楼。
　　回到自己小小的出租屋，她立刻把自己泡进盛满热水的浴缸里。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疲惫的身体，她闭着眼，试图梳理混乱的思绪和这些年纷繁的记忆。
　　疲惫和放松感同时袭来，不知不觉间，她竟在浴缸里沉沉睡去，再醒来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她裹着浴巾拿起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记得吃饭。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按部就班。
　　陆煜朗如同人间蒸发，再无联系。
　　龙歆漾也强迫自己将那个扰乱心神的身影暂时屏蔽，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即将到来的挑战中。
　　采访日当天，龙歆漾起了个大早，仔细检查了采访提纲和器材。
　　来到公司，不出所料，同事们依旧在各自的摸鱼岗位上辛勤耕耘。
　　她径直走向总经理办公室。
　　戴总正对着电脑屏幕乐呵，看见她进来，脸上堆起熟悉的、带着精明的笑容：“歆漾啊，准备得怎么样了？一个人去能搞定吗？需不需要派个人跟你一起？” 他目光扫过外面忙碌的众人。
　　龙歆漾回头瞥了一眼演技浮夸的同事们，扯出一个职业假笑：“不用了戴总。把我打车费和午饭钱实报实销就行。” 她不想浪费时间在无谓的客套上。
　　戴总还欲再说什么，龙歆漾看了眼手表，果断打断：“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走了。” 说完，拎起沉重的摄影包、三脚架和装着备用电池、稿件的挎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公司。
　　根据导航，龙歆漾拎着大包小包，七拐八拐地钻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最终，她停在一栋外墙斑驳、挂着“连丰律所”简易招牌的民房前。
　　这环境简直比她们公司还要接地气。
　　“您好，有人吗？” 她对着敞开的大门喊道。
　　一张堆满卷宗的长条桌后，探出一个戴着厚重黑框眼镜的脑袋，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和惊讶:“您好，找谁？”
　　“这里是连丰律所吗？我找连总。我是三真网络的记者龙歆漾，之前约好今天来做专访的。” 龙歆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镇定。
　　或许是太久没见过案子以外的访客，尤其还是如此漂亮的一位年轻女士，眼镜男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有些憨厚的笑容：“啊！您好您好，连总在里面，我带您过去。”他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差点带倒一摞文件。
　　“谢谢。”龙歆漾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跟着他穿过堆满书籍和卷宗的狭窄过道。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眼镜男敲了敲门：“连总，三真网络的记者到了。”
　　“进。”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
　　推门进去，龙歆漾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连总本人与大众刻板印象中的精英律师形象相去甚远。
　　约莫三四十岁，头发略显凌乱，穿着普通的衬衫西裤，眉头紧锁，正聚精会神地研究着桌上厚厚的卷宗材料，头都没抬一下。
　　“连总您好，我是三真网络的记者龙歆漾，之前跟您约好今天来做专访。”龙歆漾再次说明来意。
　　“嗯，随便坐。”连总依旧没抬头，手指点着卷宗上某处，似乎在思考一个关键点。
　　龙歆漾环顾这间堪称灾难现场的办公室，书籍、卷宗、文件堆积如山，几乎淹没了所有家具。
　　她带来的器材一时间竟找不到地方放。
　　眼镜男尴尬地挠挠头，赶紧把旁边单人沙发上的几摞材料搬到地上，勉强腾出一个能坐人的地方：“您、您坐这里吧，不好意思，有点乱。”
　　连总显然在处理一个非常棘手的案子，面色凝重，时不时在纸上写写画画。
　　龙歆漾不好催促，也不想浪费时间干等。
　　她轻手轻脚地开始布置采访场地：在书桌对面勉强支起三脚架和摄像机，调整好角度，又利用窗边的自然光做了些补光。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坐在那个勉强腾出来的沙发上，安静地再次熟悉采访提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连总才像是从案卷的海洋里浮出水面，长长吐了口气，抬起头。
　　看到已经架好设备、安静等待的龙歆漾，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仿佛才记起还有这回事。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办公室角落里那简陋的采访布景，没发表意见，径直走到沙发对面的椅子坐下：“现在可以开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随时，看您方便。”龙歆漾立刻进入工作状态，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心里却在吐槽这漫长的等待。
　　连总点点头，象征性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开始吧。”
　　龙歆漾深吸一口气，按下录制键，调整好表情，拿出提纲，开始了她职业生涯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独立专访。
　　这感觉与学生时代的模拟采访完全不同，是实实在在的压力与责任。
　　然而，采访的开场就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的下马威。
　　连总没有按照预想的那样等待提问，反而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直视着镜头后的龙歆漾，抛出一个问题：“说说看，你为什么来采访我？”
　　龙歆漾一愣。
　　为什么？
　　不是你们律所和我们公司约好的普法宣传吗？
　　难道是想听点场面话？
　　她迅速调动起从戴总那里挖来的有限信息，因为网上几乎搜不到这位连总的相关资料，脸上堆起更真诚的笑容：“连总您好，是这样的。我们公司最近和几个社区合作，计划推出一系列贴近百姓生活的普法宣传栏目，旨在提升大家的法治意识。我们了解到您在法律实务方面有着非常深厚的造诣，是业内有名的专家，这次能采访到您，我们感到非常荣幸。”
　　这番话说完，连总非但没有丝毫愉悦，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紧接着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你说我非常有名？那你具体说说，你听说过我经办的哪个有名的案件？”
　　龙歆漾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问题她问过戴总，戴总的原话是：“他啊？有名的输官司呗，十打九输，穷得叮当响，还欠着钱呢，找他便宜。” 这让她怎么接？
　　还没等她编出合适的措辞，连总又毫不留情地追问：“还有，专家？我自己怎么不知道我是什么专家？”
　　龙歆漾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第一次独立采访就遭遇如此惨烈的滑铁卢，尴尬得脚趾抠地。
　　“而且，”连总身体靠回椅背，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一个简单的社区普法宣传，需要我这个所谓的专家亲自出面？我们单位门口看门的大爷，或者刚才带你进来的小张，”他指了指门外，“他们讲得可能比我更通俗易懂，更适合你们的需求。”
　　这番毫不留情的拆台和近乎羞辱的轻视，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龙歆漾从小到大，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
　　从进门开始的漫长等待、简陋的环境、到此刻对方居高临下的态度和毫不掩饰的鄙夷，她感觉自己的专业和自尊都被踩在了地上。
　　一股怒火腾地窜起。
　　她啪地一下关掉了摄像机，站起身，强压着愤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总，如果您根本不愿意接受这次采访，大可以在我们戴总联系您的时候就直接拒绝，您没有拒绝，却在采访过程中如此不配合，甚至刻意刁难。我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您，如果您纯粹觉得我资历浅、没资格与您对话，那好，我这就打电话，让求着您的戴总亲自来采访您。”
　　出乎意料地，面对她的控诉，连总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甚至笑得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哈哈哈……刁难你？小姑娘，你想多了。我这个人，从来对事不对人。”
　　他收敛了笑声，目光变得锐利而严肃，“今天坐在这里的，不管是谁，只要像你刚才那样，说一堆言不由衷、虚假奉承的废话，我一样会针对。”
　　“假话？”龙歆漾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