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小鸟》拦棉

8、保证

　　时间仿佛在雨声中凝滞了。
　　赵今越浑身湿透，冷得牙齿都在打颤，怀抱着那本湿漉漉的习题册。
　　陈辽站在门口，有些无措地回头看了一眼赵延儒，显然在等待指示。
　　这情况，实在超出预料。
　　赵延儒没有说话。
　　他站在客厅暖光与门廊阴影的交界处，身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静心苑几日，他似乎清瘦了些，下颌线条绷得比以往更紧。
　　他看着她淋透的衣服，看着她沾满泥水的脚，看着她冻得发白的嘴唇和那双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执拗地望着他的眼睛。
　　几秒钟的沉默，被哗啦啦的雨声填满，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终于，他动了。
　　不是走向她，而是对陈辽点了点头。
　　陈辽立刻会意，侧身将门完全拉开，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今越小姐，快进来，外面雨大。”
　　一股带着书卷和淡淡茶香的暖流扑面而来，与门外的冰冷潮湿形成鲜明对比。
　　赵今越几乎是凭着本能，踉跄地迈过了那道门槛。
　　一个与外面风雨飘摇截然不同的，安静而温暖的空间。
　　“砰。”
　　门在身后被陈辽轻轻关上，隔绝了冰冷的雨幕和可能存在的窥探目光。
　　赵今越站在玄关处，身上的雨水立刻在地板上聚成了一小滩水渍。
　　她有些手足无措，寒冷和局促让她微微发抖，怀里的习题册抱得更紧。
　　“陈辽，去请张妈过来。”他顿了顿，补充道，“再拿双干净的拖鞋，煮点姜茶。”
　　“是，少爷。”陈辽立刻转身去办。
　　赵延儒这才将目光转向赵今越。
　　他伸手，接过她怀里那本湿漉漉的习题册，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冰凉的手指，两人俱是微微一顿。
　　他将习题册放在一旁的柜子上，然后拿起搭在旁边椅背上的一条干净的大毛巾，动作有些生硬，却不容拒绝地罩在她还在滴水的头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搓着她湿透的长发。
　　“胡闹。”他低声说，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可奈何。
　　毛巾隔绝了视线，赵今越只能感受到他动作间带来的细微风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他身上传来的熟悉气息。
　　这近乎笨拙的擦拭，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鼻酸。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在这个偌大而冰冷的赵家庄园里，其他的堂兄弟姊妹要么忽视她，要么带着优越感逗弄她。
　　只有这个名义上的哥哥，会在她被欺负后躲在花园角落里哭时，默默地找到她，递给她一颗糖，或者笨拙地拍拍她的背。
　　他会记得她胃不好，叮嘱厨房给她准备温软的食物。
　　他会在她被母亲逼着练琴练到手指红肿时，悄悄给她带来舒缓的药膏。
　　他会在家族聚会她无人理睬时，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到她擅长的地方，让她不至于太尴尬。
　　他是她灰暗的家族生活里，唯一稳定而温暖的光源。
　　她怕，怕光灭了。
　　这时，一位穿着素净中年妇人快步从里间走了出来，是张妈，以前在大房伺候了很多年的老人，是看着赵延儒长大的。
　　“少爷。”张妈先是叫了赵延儒一声，然后看到裹着毛巾的赵今越，脸上立刻露出心疼的神色，“哎哟，今越小姐怎么淋成这样了！快，跟我来，先去洗个热水澡，不然要生病的！”
　　赵延儒收回手，对张妈点了点头：“麻烦张妈了，带她去客房浴室。找件干净衣服给她先换上。”
　　“诶，好，交给我。”张妈连忙应下，上前扶住赵今越冰凉的手臂，语气温柔，“来，小姐，跟我来。”
　　赵今越被张妈扶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赵延儒一眼。
　　他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向书桌，只留下一个背影。
　　温热的水流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赵今越带着一身皂角的清新暖意和不合身衣物的包裹感回到客厅，浓郁的辛香安稳地悬浮在空气里。
　　陈辽将一杯滚烫的姜茶放到茶几上，又默默退开。
　　赵延儒已经坐在了书桌旁，手里拿着她那本被擦拭过的皱巴巴习题册在翻看。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洗完热水澡，她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衣服是他的，宽大的套在她身上，更显得她身形纤细。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指了指茶几上的姜茶：“趁热喝。”
　　赵今越走过去，捧起那杯烫手的姜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辛辣的暖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驱散了骨子里最后的寒意。
　　她放下杯子，走到书桌旁。
　　“坐下。”赵延儒将习题册推到她面前，点了一下她标记的那道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从这里开始。”
　　暖黄的灯光下，他低沉清晰的讲解声再次响起。
　　赵今越收敛心神，专注地听着。
　　他讲题的方式没变，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化繁为简。
　　当她顺着他的思路，终于豁然开朗时，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眼睛亮了起来。
　　“明白了？”他问。
　　“嗯！”她用力点头，带着一种久违的畅快。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赵延儒沉默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平淡地提起：“以后如果遇到这类问题，或者……其他课业上的难题，可以线上发消息问我。”
　　这话像是一个许可，也像是一条更为安全的通路。
　　赵今越闻言，却微微嘟起了嘴，刚才解题的兴奋淡去，一丝委屈浮上心头。
　　她低下头，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抱怨道：“……我之前发过的……你都没回。”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像是在控诉，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赵延儒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发梢还带着湿润的水汽，沉默了片刻。
　　窗外雨声潺潺，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看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许，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承诺，“以后……会回。”
　　一个关于未来的简单保证。
　　赵今越猛地抬起头，对上他沉静的目光。
　　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任何敷衍。
　　她心里那点小小的芥蒂和不安，瞬间被这句话抚平了。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笔，指向下一道有些疑惑的步骤，“那……这里呢？”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成了绵密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