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小鸟》拦棉

9、加餐

　　雨势渐渐转小。
　　静心苑客房内，赵今越睡得很沉。
　　赵延儒在客房门外站立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他吩咐张妈留意着时间，又让陈辽提前备好了车。
　　五点刚过，天光未亮，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张妈轻轻唤醒赵今越。
　　“小姐，该起了。少爷吩咐，这个时间送您回去最稳妥。”张妈的声音带着安抚，“您回去还能再休息一会儿，不会有人察觉。”
　　赵今越迷迷糊糊坐起身，脑子还有些混沌，但听到“回去”二字，立刻清醒了几分。
　　她迅速换回自己那身已经被烘干熨平的衣服，触手温暖柔软。
　　头发也被梳理得顺滑，看不出昨夜淋雨的狼狈。
　　走出客房，赵延儒已经站在客厅里，似乎一夜未眠，又或是起得极早。
　　他依旧穿着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水，神色是一贯的平静。
　　“陈辽在门口。”他看到她，只是简单说了一句，将水杯递给她，“喝了。”
　　温水滑过喉咙，带走了最后一丝睡意。
　　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或者“我走了”。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跟着等候在旁的陈辽，走出了静心苑的门。
　　晨风带着雨后的清冽，吹在脸上有些凉。
　　陈辽开车将她送到离副楼还有一段距离的小侧门附近。
　　“小姐，从这里走回去，大约五分钟。”陈辽低声道，“楼里快开始准备早餐了，小姐小心一些。”
　　“谢谢辽哥。”赵今越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
　　她小心翼翼地回到副楼，避开可能早起活动的佣人们，如同出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反锁上门，心脏才后知后觉地剧烈跳动起来。
　　窗外，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
　　她脱下外衣，重新躺回床上，盖好被子。
　　一种刺激又安心的感觉包裹着她。
　　李婉是在早餐时分见到女儿的。
　　赵今越和平日一样，穿着校服，安静地坐在餐桌前，神色如常，甚至因为补了一会儿觉，脸色比前几天看起来还要红润些。
　　李婉仔细打量了她几眼，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只是惯例性地催促：“快点吃，别迟到了。”
　　她完全没意识到，女儿在过去的几个小时内，经历了一场她绝对无法容忍的“冒险”。
　　学校里，依旧是熟悉的节奏。
　　但赵今越的心境已然不同。
　　课间休息时，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却许久未有实质对话的界面。
　　犹豫了片刻，她发送了一个符号过去。
　　【？】
　　这是一个试探，一个确认。
　　几乎是在消息显示送达的下一秒，屏幕亮起。
　　【。】
　　一个同样简洁的句号，稳稳地落在了她的问号之下。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她收起手机，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接下来的日子，一种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形成。
　　赵今越依旧被李婉严格看管着，奔波于学校和各种“课程”之间。
　　尽管赵延儒明确表示过“线上联系”，赵今越也尽力遵守，可总有些时候，那股想见到他本人的冲动，会压过理智的告诫。
　　那通常是在她啃下一道极其艰深的难题，迫不及待想与他分享豁然开朗的喜悦时；或者是在被母亲的高压和繁重课业压得喘不过气，极度渴望那片刻安宁与理解时。
　　这样的时刻不多，很偶尔。
　　她会选择一个母亲外出参加重要活动、或者被其他事情牵绊住的空隙，像第一次那样，抱着习题册或几本标注得密密麻麻的书，脚步轻快地穿过庄园，敲响静心苑的门。
　　每一次开门，陈辽或张妈脸上都带着一丝了然又不失分寸的欢迎。
　　而赵延儒，通常都在书桌后，有时在看书，有时在处理他自己的事情。
　　看到她来，他并不会多说什么，眼神里或许有类似于“你又来了”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默许。
　　她也不多话，自己找个位置坐下，将困扰她的问题指给他看。
　　他便放下手头的事，开始讲解。
　　线下面对面的交流，比线上更直接。
　　有时讲完题，他会从手边抽出一份经过脱敏处理的商业案例，推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他的语气平淡，如同在讨论一道数学题，“如果是你，会怎么决策？”
　　那些案例涉及市场博弈、资源分配、风险权衡，远比课本上的知识复杂和残酷。
　　初时赵今越看得似懂非懂，但她从不露怯，仔细阅读后，会结合他之前教导的思维方式，大胆说出自己的看法，哪怕稚嫩，哪怕漏洞百出。
　　赵延儒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在她思路完全跑偏时，用一两个问题将她拉回正轨，或者在她触及某个关键点时，眼中会闪过一丝赞许。
　　这些偶尔的线下“加餐”，和线上持续的点拨，如同涓涓细流，不断汇入赵今越的知识体系，悄然重塑着她的思维格局。
　　她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拼命吸收着这一切，对那些隐藏在数字和策略背后的智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老爷子的书房里，管家垂手而立。
　　“静心苑那边，最近挺安静？”老爷子看着棋盘，随口问道。
　　“是。三小姐学业繁忙，偶尔会向延儒少爷请教一些问题。”管家回答得滴水不漏。
　　老爷子执起一枚棋子，沉吟片刻，落在棋盘一角，发出清脆的声响。
　　“年轻人之间互相探讨学问，是好事。”他语气平淡，“只要不影响正业，由他们去吧。”
　　管家躬身称是。
　　他明白，老爷子并非一无所知，这种默许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赵荣申乐见其成。
　　赵延儒的才华他从未怀疑，如今不过是暂时蒙尘。
　　而今越这块璞玉，若能得他雕琢，或许真能焕发出意想不到的光彩。
　　这二人联手，或许比他原先设定的任何剧本，都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