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小鸟》拦棉

6、玩偶 副楼的清晨

　　副楼的清晨，总是从母亲李婉刻意压低的抱怨声开始。
　　“这都几点了？磨磨蹭蹭的，早课要迟到了！”
　　李婉站在楼梯口，身上穿着定制套装，妆容精致，眼神扫过正从楼上下来的赵今越。
　　“校服熨好了就穿起来，皱了一点点都是失仪！我们三房已经够让人看轻了，你不能再在任何细节上给人留下话柄！”
　　赵今越沉默地走到餐桌前。
　　餐桌上摆着按照营养师配方准备的早餐，精致得像橱窗里的模型。
　　她拿起温热的牛奶喝了一口，胃里却没什么感觉。
　　“又熬夜刷题了？”李婉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眼她眼下的青黑，“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效率比时长重要！你看你中敏姐，当年也没见怎么死用功，照样申上了名校，靠的就是方法和交际！”
　　努力是上不得台面的笨办法，真正的捷径是“交际”，是“人脉”，是“眼光”。
　　“妈，我知道了。”她低声应道，舀起一勺燕麦粥送进嘴里。
　　“知道就要做到。”李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污渍，“今天放学后，司机直接送你去陈太太家。她女儿刚从巴黎回来，办了个小型的沙龙，都是那个圈层有头有脸的年轻人。你去露个脸，交流一下，听听他们谈论的话题，对开阔眼界有好处。”
　　赵今越猛地抬头：“可是妈，我今天约了同学一起去图书馆讨论模拟考的卷子……”
　　“推掉。”李婉打断她，“模拟考下次努力就行了，这种拓展人脉的机会错过一次就少一次。你马上高中毕业了，没有点像样的社交圈怎么行？难道你想像你爸一样，一辈子缩在这个副楼里，看人脸色过日子？”
　　坐在一旁看报纸的赵素良，肩膀几不可见地塌了下去，报纸挡住了他的脸。
　　赵今越垂下眼睫，将所有争辩的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反抗是无效的，只会引来母亲更密集的“教导”。
　　去学校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沉默。
　　赵今越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那些为生活奔波的身影，离她所处的这个精致华丽的牢笼，如此遥远。
　　她想起小时候，赵延儒曾指着车窗外对她说：“今越，你看，这个世界很大，不止有赵家庄园那么大。”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似乎有点懂了。
　　可通往那个“很大世界”的钥匙，似乎并不完全掌握在她自己手里。
　　学校里，气氛也并不轻松。
　　高三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
　　堆积如山的试卷，老师语重心长的鞭策，同学间无声的竞争，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人。
　　课间，她正埋头演算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几个平时还算熟络的女同学围了过来。
　　“今越，听说你们家前几天年会出了好大的事？”一个女生压低声音，“那个……你那个很厉害的哥哥，真的不是赵家亲生的？”
　　赵今越握着笔的手指一僵，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
　　“是啊是啊，我们都听说了，太戏剧性了！”另一个女生附和道，“那他以后怎么办？还会是继承人吗？”
　　“我爸妈还说，豪门就是是非多……”第三个女生小声嘀咕。
　　赵今越抬头。
　　她不能反驳，不能解释，甚至不能流露出过多的情绪。
　　她露出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浅淡笑容：“家里的事，我不太清楚。这道题好像有点难，你们谁会做吗？”
　　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同学们见她不愿多谈，也识趣地散开了，但那些探究的、同情的、甚至带着些许幸灾乐祸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赵”这个姓氏所带来的，不仅仅是光环和便利，更有无处不在的审视和压力。
　　人言可畏，这四个字，以前只是书本上的词汇，如今却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放学铃声响起，对赵今越而言，不过是换个战场。
　　果然，司机已经等在了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她没有机会去图书馆，也没有任何自由活动的时间，直接被送往那个所谓的“沙龙”。
　　年轻的男男女女们端着酒杯，谈论着她听不懂或者不感兴趣的时尚、艺术、海外见闻。
　　他们的话题围绕着最新的限量款跑车，某个岛屿的私人度假，或者哪位爵士的音乐会一票难求。
　　李婉穿梭其中，熟练地与各位太太寒暄，适时地将赵今越推出去，介绍给某位董事的公子，或者某个大使的千金。
　　“今越钢琴弹得很好的，拿了不少奖。”
　　“这孩子就是太文静，以后到了国外，还要你们多关照。”
　　“她呀，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不像你们见多识广……”
　　赵今越像个被摆弄的精致玩偶，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说着母亲提前教好的得体话。
　　她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看着这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
　　那些恭维和客套，像一层油腻的薄膜，糊在她的感官上，让她窒息。
　　角落摆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有人正在弹奏一首欢快的肖邦圆舞曲。
　　她记得，赵延儒曾经在她练琴练到手指发酸时，靠在琴边对她说：“技巧很重要，但音乐是情感。今越，弹出你自己的想法，哪怕只有一个音符是你的，也比完美复制强。”
　　可在这里，钢琴只是背景音，是社交的装饰品，无人在意弹奏者的“想法”。
　　回到副楼，已是华灯初上。
　　李婉似乎对今天的“成果”颇为满意，在车上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哪位公子家世更好，哪位小姐更有结交价值。
　　赵今越疲惫地闭上眼，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进门，等待她的是书桌上新送来的几本厚重的精装书，旁边还放着一份下周的日程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各种课程：周一法语进阶，周二高尔夫练习，周三古典舞，周四……
　　而她自己学校的课本和习题册，被挤到了书桌的角落。
　　她拿起那份日程表，纸张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这不仅仅是一张时间表，更像是一份她人生的规划图。
　　由别人执笔，不容置疑。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凉风灌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远处，主宅的灯火依旧辉煌。
　　而更远处，庄园最深的那片区域，隐没在沉沉的黑暗里。
　　静心苑。
　　哥哥在那里。
　　他现在在做什么？
　　那道数学压轴题的失误，再次浮现在脑海。
　　如果是哥哥在，他一定能一眼看穿她思路里的盲点，用最简洁的方式让她豁然开朗。
　　可是现在……
　　母亲在楼下喊她下去吃宵夜，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
　　赵今越关上窗，将冰冷的夜色和翻涌的思绪一同关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