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小鸟》拦棉

3、指望 年会最终在

　　年会最终在一种心照不宣的诡异气氛中草草收场。
　　赵今越被母亲李婉几乎是半拖着离开了主宴会厅。
　　她脚步虚浮，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而凌乱的声响，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廊道里，仿佛在为她混乱的心绪打着节拍。
　　夜风从敞开的窗灌入，带着初秋的寒意，吹得她裸露的胳膊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
　　可她感觉不到冷，胸腔里堵着的那团棉花似的滞闷，让她对周遭的一切都反应迟钝。
　　副楼的灯光总是比主宅要昏暗一些，带着一种寄人篱下的边缘感。
　　客厅里亮着灯，父亲赵素良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频道。
　　他身上还穿着年会的那套西装，只是领带扯松了，显得有些颓唐。
　　“你倒是会躲清静！”李婉将手包狠狠掼在沙发上，发出的闷响让赵素良肩膀缩了一下，“年会还没结束，你倒好，一个人先溜回来了！留下我们娘俩在那儿被人看笑话！你怎么当家的？啊？”
　　赵素良目光闪烁，声音带着惯有的懦弱和息事宁人：“我……我在那儿也帮不上什么忙，看着心烦，就……就先回来了。”
　　“帮不上忙？你是三房的顶梁柱！这种时候你不站出来，谁看得起我们？”李婉气得胸口起伏，手指恨不得戳到赵素良鼻子上。
　　赵素良嗫嚅着：“那种场面，我能说什么……爸自有决断……”
　　“决断？哼！”李婉冷笑，转而将矛头重新对准了沉默的赵今越，“看看！看看你爸这副样子！再看看你！”她声音因为激动和后怕愈发尖利。
　　赵今越低着头，沉默地换着拖鞋。
　　“还好我今天拦着你，没让你往跟前凑！”李婉来回踱步，昂贵的丝绸裙摆扫过地毯，发出窸窣的声响，“不然，这会儿被当成笑话看的，就不止他赵延儒一个了！我们三房也得跟着一起丢人现眼！”
　　“妈，”赵今越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哥哥他……”
　　“什么哥哥！”李婉猛地打断她，“从现在起，你给我记住了，他不是你哥哥！至少，不是以前那个哥哥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也配做赵家的长孙？”
　　“妈！”赵今越霍然抬头，眼眶瞬间红了“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李婉逼近一步，“你二伯和姑姑敢在年会上发难，肯定是有了十足的证据！老爷子刚才那是为了维护脸面！等事情查清楚了，你看他还能不能待在现在这个位置！”
　　她喘了口粗气，目光扫过低头不语的丈夫和倔强泛红的女儿，语气充满了自怜和绝望：“我这是为谁操心为谁忙？还不都是为了你！你爸是指望不上了，我们娘俩在这个家里，步步都得小心！一步走错，万劫不复！你跟他牵扯不清，将来哪个名门望族敢要你？我的指望可就全在你身上了！”
　　又是这套说辞。
　　嫁得好，仿佛是她人生唯一的价值和出路。
　　赵今越只觉得一阵无力，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年会上的点心她一口没碰，此刻饥饿感和心口的憋闷交织在一起，让她脸色发白。
　　“我累了，想回房休息。”她绕过母亲，径直朝楼梯走去。
　　“你站住！”李婉在她身后喊道，“我话还没说完！从明天起，放学直接回家，不准再去主宅那边乱晃，更不准去找……找他！听见没有？”
　　赵今越脚步顿了顿，没有回答，加快脚步上了楼。
　　回到自己那个布置得温馨却略显狭小的房间，赵今越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窗外是赵家庄园影影绰绰的园林景观，远处主宅的灯火依旧通明，像一座遥不可及的辉煌宫殿。
　　酸楚和担忧像潮水般再次涌上，将她淹没。
　　她摸出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哥哥，你还好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久久无法落下。
　　母亲的话像魔咒一样回响在耳边。
　　她闭上眼，用力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被她按亮。
　　没有任何新消息的提示。
　　他看到了吗？他是不是被控制了？还是……他自身难保，无暇他顾？又或者，连他也觉得，此刻与她这个三房的妹妹联系，是一种不必要的麻烦？种种猜测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主宅的灯火也似乎黯淡了一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谁？”她警惕地问，迅速擦了下眼角。
　　门外是帮佣刘妈小心翼翼的声音：“小姐，是我。给您送点夜宵。”
　　赵今越愣了一下，起身打开门。
　　刘妈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小米粥，几样清淡爽口的小菜，还有一小碟她平时喜欢的桂花糕。
　　“刘妈，这是……”她有些疑惑。
　　母亲刚才气成那样，不可能会记得她没吃晚饭。
　　刘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飞快地说：“是陈辽刚才特意送过来的，说是延儒少爷吩咐的，怕您晚上没吃好，胃会不舒服。叮嘱您一定要吃点东西再睡。”
　　哥哥……
　　“他……”赵今越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还好吗？陈辽有没有说他怎么样了？”
　　刘妈面露难色，摇了摇头：“主宅那边的事情，我们下面人哪里清楚。东西送到，小姐您趁热吃，我就先下去了。”
　　她放下托盘，匆匆离开，仿佛生怕惹上什么麻烦。
　　赵今越关上门，重新落锁。
　　碗里冒着袅袅白气，金黄的小米粒和细嫩的鸡丝交织在一起，散发着温暖而质朴的食物香气。
　　氤氲着她的眼睛。
　　她走过去，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粥熬得软糯香甜，温度恰到好处。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大颗滚落，滴进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