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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义灭亲 报告纸很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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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纸很薄,白得刺眼。
赵素悦的声音落下去后,大厅里有那么几秒钟,是彻底死的静。
连背景音乐什么时候停的都没人察觉。
所有的光,此刻都变成了冰冷的探照灯,打在赵延儒身上,也打在每一个人脸上,照出那些来不及收回的惊愕,和迅速滋生的兴奋。
“原来不是亲生的……”
“我就说,长得跟素川大哥是不太像……”
“那这些年……”
“老爷子怕是要气疯了……”
赵今越感觉母亲抓着她的手猛地一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她肉里。
“完了,完了……你延儒哥这下完了……幸亏,幸亏你没跟他走得太近……”
她没觉出疼,只是觉得透不过气。
她看见赵延儒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
他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僵在嘴角,成了一种有点奇怪的表情。
他没看那份报告,也没看声泪俱下的姑姑,目光越过了他们,在赵今越身上顿了一下。
赵今越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她下意识想往前一步,想脱离母亲拽着她的手,却被李婉更用力地箍住了胳膊。
“爷爷。”赵延儒望向主位上的赵荣申,声音不高,却清晰。
没有辩解,没有质问,只是将裁决权,交还给了这个家族的绝对权威。
老爷子的脸隐在灯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没说话,只是手指在红木太师椅的扶手上,极缓地,极轻地,叩击了两下。
就这两下,让快要沸腾的死寂又压下去几分。
他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慢慢抬起,先看了看二儿子赵素章,又看了看女儿赵素悦,最后,目光落在赵延儒身上。
“素悦,”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缓,“今天是什么场合?”
“爸!”赵素悦激动地往前又迈了一步,“场合重要,还是我们赵家的血脉重要?难道要等到哪天,一个外人名正言顺地接手了赵氏,我们这些真正的赵家人反倒要靠边站吗?大哥在天之灵要是知道……”
“够了。”老爷子打断她,“延儒是素川带回来的孩子,是上了赵家族谱的,是我看着长大的长孙。一份来历不明的报告,就能推翻这一切?”
“几位,”他对着那几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开口,“今天是我赵家的家宴,不便招待外客。请回吧。”
那几人面面相觑,看向赵素章。
赵素章嘴唇动了动,但在老爷子平静无波的注视下,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只能微微点头示意。
那几人立刻低下头,匆匆离开了大厅。
老爷子这才重新看向女儿,目光里带着深沉的失望:“素悦,你太让我失望了。家丑不可外扬,这道理,你活到这个岁数,还不懂?”
赵素悦脸色一白,刚才那股“大义灭亲”的气势泄了下去,嗫嚅着:“爸,我……我也是为了家族……”
“为了家族?”老爷子轻轻重复,“把事情捅破天,让所有外人看我们赵家的笑话,这就是你为了家族?”
他不再看她,转而望向二儿子赵素章:“素章,你呢?你也觉得,非要在今天,用这种方式,才能解决问题?”
赵素章额角微微见汗,躬身道:“爸,是我考虑不周。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我们也是怕……怕日后难以收拾。”
“怕?”老爷子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他们,目光转向始终静立一旁的赵延儒。
“延儒。”老爷子唤他。
赵延儒抬起头,迎上爷爷的目光。
“爷爷。”他应道。
“这件事,”老爷子声音沉缓,“我会查清楚。在这之前,你还是赵家的长孙,是我赵荣申承认的孙子。”
这话一出,人群中泛起细微的涟漪。
老爷子这是在表态,在真相大白之前,他依旧选择相信这个孙子,或者说,他选择维护赵家表面的稳定和体面。
赵延儒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微微躬身:“是,爷爷。我听您的安排。”
他的顺从,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格外沉重。
这时,一个带着几分轻佻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是赵启,赵素章的儿子。
他不知何时晃到了近处,手里晃着酒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哟,闹了半天,原来是雷声大雨点小啊。爷爷就是心软,要我说,这血脉不血脉的,哪有那么多讲究?反正延儒哥能力摆在这儿,对吧?”
他这话看似在帮赵延儒说话,实则是在阴阳怪气。
赵延儒像是没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
站在旁边的林中敏,闻言轻轻拉了一下赵启的胳膊,语气温婉,声音却清晰:“启哥,少说两句。爷爷自有决断。只是……”她话锋微转,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角落,“只是苦了今越妹妹这样真心敬爱兄长的,怕是吓坏了吧。”
李婉闻言,立刻把赵今越往身后又藏了藏,连声道:“没有的事,今越就是胆子小,没见过这场面……”
赵今越却挣脱了母亲的手。
她顾不得母亲的阻拦,也顾不得林中敏话语里的讥讽,目光始终牢牢锁在赵延儒身上,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赵今越的眼眶。
四目相对。
然后,她看见他垂在身侧那只手动了。
不是挥手,也不是示意。
只是五指很轻地收拢,又倏地弹开,像一朵无声炸开的小小星光。
赵今越的呼吸一滞。
无数个童年的夜晚,她因各种委屈躲在房间哭泣时,他就会蹲在她面前,耐心地等她抽噎稍停,然后对她做出这个手势。
他会说:“看,哥哥把今越的眼泪都抓住了,现在把它们变成星星放掉,不开心的事就都飞走啦。”
这个幼稚的把戏,她早已不信了。
她用力咬住下唇,才没让那湿意泛滥出来,然后看着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赵延儒接收到了她的回应,转开了视线,不再看她。
老爷子将底下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他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好了,一场闹剧。年会继续,大家尽兴。”
音乐声适时地重新响起,试图掩盖刚才的剑拔弩张。
人们开始重新走动,交谈,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赵延儒几人。
赵延儒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
动作依旧优雅,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他放下空杯,对着爷爷的方向再次微微躬身,然后转身,朝着通往主宅内部的走廊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摧毁他一切的风暴,只是一阵无关痛痒的微风。
年会还在继续,灯光依旧璀璨,食物依旧精美。
赵今越慢慢抬起手,小口喝着杯中那一直未动的果汁。
母亲在她身边长长舒了口气,又开始低声盘算着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见。
酸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