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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流云涧的“赏月”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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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门选拔的帖子递到手里,像片羽毛,轻飘飘没个声响,却压得心头沉甸甸。
紫漪将那枚流光溢彩的玉符捻在指尖,对着天光瞧了瞧,玉质温润,里头栖霞山的云纹印记做不得假。她没说话,只把玉符递还给我,深潭似的眸子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那意思明明白白——你自己掂量。
我掂量了。掂量出三分狐疑,两分警惕,还有一分被馅饼砸中的、不甚踏实的晕眩。
破例?我白烬何德何能。外门数千弟子,比我根基扎实、修为精深、资历老道的不知凡几,怎就偏偏落到我这个入门不足百日、连正经师承都算不上的“侧殿散人”头上?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道理我在永宁镇当乞丐时就懂。
可拒绝?律德长老亲自下的令,玉符煌煌,众目睽睽。不去,便是拂了宗门脸面,坐实了“不识抬举”。我一个无根浮萍,担不起。
紫漪没劝,也没拦。只在我收好玉符,预备回丹霞峰那方小院继续对着地火口发呆时,凉飕飕丢过来一句:“内门选拔,非是儿戏。对手皆是各峰翘楚,炼气后期寻常,偶有筑基初境也不稀奇。” 她顿了顿,看我一眼,“你那点取巧的火苗和步法,不够看。”
这话像盆冰水,浇得我透心凉,也浇醒了几分侥幸。是了,小比擂台,对手多是外门寻常弟子,我能仗着步法奇诡、火灵特异占些便宜。可内门那些天之骄子,哪个不是千锤百炼出来的?真刀真枪,修为碾压之下,我那点伎俩怕是连施展的机会都无。
“那师姐……我去是不去?”我有些拿不准了。
紫漪已转身往丹霞峰方向走,素白衣袂在晚风里微微拂动,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依旧没什么起伏:“帖子既收,便是定数。去,长长见识也好。记着,输赢不论,全身而退为上。若觉不妙,认输不丢人。”
这便是允了,也定了调子——去挨打,长经验,保命要紧。
我心里有了底,那点不安反倒散去些。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往擂台下一跳,高喊一声“师兄威武,师妹认输”,总不至于把小命丢在切磋场上。
如此一想,竟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轻松来。
接下来两日,我照旧跟着紫漪修行。她果然没因这“选拔”给我开什么小灶,该跑的圈一圈不少,该背的书一字不多,该挨的银针……呃,这个倒是因我要“备战”略微减免了两针,大约是怕我带着一手背针眼上台,有损丹霞峰(和她)的颜面。
我乐得清静,正好趁此机会,将小比几场战斗细细复盘。何处应对得当,何处应变不足,灵力分配如何更精妙,《灵猿步》与控火衔接能否更圆融……紫漪虽不点拨,但她那套“绣花式”训练打下的底子,此刻显出好处来。我对自身灵力的掌控,对战机的捕捉,竟在反复推演中又明晰了三分。
胸口那簇烬火也安分,许是前些日子“反噬”耗了元气,又许是赤玉返魂丹药效未散,这几日格外温驯,只在我推演到激烈处,才随着心绪微微跃动,像在应和。
就在我以为选拔前能得两日安生时,麻烦又寻上门来。
选拔前夜,月上中天。我结束晚课,正就着窗棂漏进的清辉,擦拭灼光短剑。剑身映着月色,流转过一线幽冷的寒芒。这剑自跟了我,尚未真正饮血,倒是在我逃亡路上劈过不少荆棘,烤过几只野兔,也算劳苦功高。
忽而,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颇有章法。
不是紫漪。她若来,从来只嫌门板不够响。
我心头微动,放下短剑,走到门后,并未立刻开门,只隔门问道:“何人?”
门外静了一瞬,旋即,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白师妹安好。在下沈清歌,奉楚师兄之命,特来为师妹送明日‘选拔’所需的一应物件。”
沈清歌?楚云澜那个摇扇子的跟班?选拔所需物件?宗门自会发放基础丹药符箓,何须他楚云澜越俎代庖?
我眉头拧起,手已按上剑柄。“多谢楚师兄好意。宗门已有安排,不敢劳烦。”
“师妹误会了。”沈清歌的声音依旧带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非是丹药符箓那等俗物。乃是楚师兄得知师妹明日首战对手后,特意整理的一些……嗯,心得批注。对手擅何术法,有何弱点,惯用何策,皆在其上。楚师兄说,同门之间,理当互助。”
对手情报?这倒真是“雪中送炭”了。只是这炭,未免烧得太旺,太烫手。
我沉默着。楚云澜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从示好送药,到疑似暗中刺激我火灵反噬,再到如今直接插手选拔对阵。他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师妹?” 沈清歌催促了一声。
我深吸口气,拉开院门。
月色下,沈清歌依旧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玉扇轻摇,笑容可掬。他身旁站着沉默如影子般的苏墨。沈清歌手中托着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雕工精美,散发着淡淡檀香。
“有劳沈师兄。”我接过木盒,入手颇沉。
“师妹客气。”沈清歌笑意更深,目光在我脸上流转一圈,似有深意,“楚师兄还让带句话给师妹:明日流云涧设下薄宴,邀师妹选拔过后,前往一叙,共赏月色,探讨道法。还请师妹务必赏光。”
流云涧赏月?我心头警铃大作。白日里刚得了“破例”选拔的机会,夜里就送来对手情报,紧接着又邀宴……这一环扣一环,未免太急了些。
“楚师兄盛情,白烬心领。只是选拔过后,身心俱疲,恐扰了师兄雅兴。”我婉拒。
“诶,师妹此言差矣。”沈清歌摇扇的手一顿,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了几分强硬,“正是因选拔劳神,才更需松快松快。楚师兄一片真心,师妹莫要推辞才是。况且……” 他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师妹明日对手,乃是主峰‘栖霞峰’外门近年来风头最劲的吴钢,炼气八层修为,一手‘栖霞剑诀’已得三分真意,最是刚猛难挡。若无万全准备,恐难应对。楚师兄的安排,于师妹而言,乃是及时雨。”
栖霞峰吴钢,炼气八层,栖霞剑诀……这些信息沈清歌随口道来,显然木盒中的“情报”只会更详实。这确实是份“重礼”,也确实是份难以拒绝的“好意”——若我真是个一心想在内门选拔中崭露头角、甚至侥幸取胜的普通弟子的话。
可惜,我不是。紫漪的叮嘱言犹在耳:输赢不论,全身而退。
“师兄好意,白烬铭记。” 我垂下眼,避开他探究的目光,“明日之事,明日再说。夜色已深,不敢再耽搁师兄。”
这是送客了。
沈清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面上笑容依旧无懈可击。“既如此,师妹好生休息。明日,流云涧静候佳音。” 说罢,拱手一礼,与苏墨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丹霞峰浓重的夜色与药香之中。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打开紫檀木盒,里面果然躺着一枚淡青色的玉简,旁边还有一支小巧的、灵气盎然的碧玉发簪,簪头雕成流云状,颇为精致。玉简是情报,发簪……大约是赴宴的“信物”?
我将发簪拿起,触手温凉。玉质是上好的,雕工也精细,价值不菲。楚云澜为了“请”我,倒是舍得下本钱。
没有动那玉简。对手是强是弱,于我而言并无太大区别。知道了,徒增压力,不知,反而能放手一搏——反正都是搏不过。
我将木盒连同玉简、发簪一同收入储物袋,与楚云澜之前送的“凝火丹”做了伴。这些东西,眼下都不能碰。
回到窗前,月色依旧清冷。
楚云澜……流云涧……赏月……
我摩挲着灼光短剑冰凉的剑鞘,剑身映出我微蹙的眉。
明日选拔,是龙潭虎穴。后日流云涧,只怕是更深的虎穴龙潭。
躲是躲不掉了。既然躲不掉,那便……去看看。
看看这位温润如玉的楚师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也看看我这簇被多方觊觎的“不烬之火”,究竟能烧出怎样一条路来。
胸口烬火似乎感应到我的心绪,微微跳跃了一下,散出一圈温热的涟漪。
我闭上眼,《离火清心咒》的经文在心间缓缓流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