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你我孽缘未烬》青瓷不语

28、栖霞剑诀与“认输”的艺术

　　翌日，点星坪的气氛比之外门小比，又截然不同。
　　观礼台上，内门弟子的月白、素紫服饰明显多了起来，气息也更为凝练悠长。偶尔有流光自天际落入高台，那是各峰长老乃至峰主亲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庄重而紧绷的意味，连风声似乎都小心翼翼起来。
　　我随着丹霞峰的队伍，依旧坐在角落。紫漪今日换了身稍显正式的浅紫色长裙，依旧冷若冰霜，坐在执事队列中，闭目养神，对周遭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恍若未觉。
　　选拔的规则简单粗暴：抽签，一对一，胜者晋级，败者淘汰。直至决出前十，可获得进入内门的资格，并得到宗门重点栽培。没有复活，没有侥幸。
　　第一轮抽签，我捏着光符，上面浮现“坎五，三”。坎位正北，第五擂台，第三场。
　　运气不算太坏，至少不是第一场上去当炮灰。我有时间观察。
　　前两场很快结束。能走到这里的，确实没有庸手。术法精妙，剑光凌厉，符箓层出不穷，更有灵兽助阵，战况远比外门小比激烈。胜负往往在电光石火间决出，败者多是灵力耗尽或受了不轻的伤，被人搀扶下去。
　　这让我对紫漪“全身而退”的叮嘱，有了更深的理解。在这里逞强，是真有可能被打残的。
　　“坎五擂台，第三场，丹霞峰侧殿白烬，对，栖霞峰外门吴钢！”
　　执事唱名声响起，四周目光“唰”地一下汇聚过来。
　　该来的，总会来。
　　我起身，整了整身上略显宽大的青色弟子服（丹霞峰没给我发参赛专用服饰，大约是觉得没必要），握了握腰间的灼光短剑，稳步走上擂台。
　　对面，吴钢早已抱剑而立。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栖霞峰外门标准劲装，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气息沉凝厚重，隐隐透出一股锋锐之意。炼气八层的修为毫不掩饰，站在那儿，便如一柄出了半鞘的利剑，气势迫人。
　　他打量着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对手如此“弱不禁风”，但随即便恢复了漠然，抱剑的手松开，按在了剑柄上。
　　“栖霞峰，吴钢。”他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丹霞峰侧殿，白烬。”我回礼，同时体内灵力悄然运转，《灵猿步》心法、《离火清心咒》宁神篇同时默诵，整个人进入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
　　裁判执事确认双方准备完毕，挥手：“开始！”
　　“锵！”
　　吴钢的剑，出鞘了。
　　没有花哨的剑光，没有繁复的起手式。只是一道简单、直接、快到极致的劈斩！剑身之上，一抹淡淡的、如同初升朝霞般的赤金色光华流转，带着一股堂皇正大、却又无坚不摧的锐气，撕裂空气，当头斩落！
　　栖霞剑诀！果然刚猛无俦！
　　我瞳孔微缩，不敢有丝毫怠慢，《灵猿步》全力施展，身体如同被风吹动的柳絮，间不容发地向侧后方飘退！
　　剑锋擦着我的衣角掠过，凌厉的剑气刮得脸颊生疼。擂台坚硬的青罡石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好快的剑！好沉的势！
　　一击不中，吴钢手腕一抖，剑势未老，已然变劈为扫，一道赤金色弧光拦腰卷来，范围更广，封死了我左右闪避的空间！
　　我足尖连点，身形如同灵猫般陡然拔高，险之又险地从剑光上方掠过，同时左手一扬，三枚早已凝聚、压缩到极致的赤红色火球呈品字形射向吴钢面门和胸腹！
　　这次的火球，比小比时更小，颜色更深，温度更加内敛集中，是我将《离火清心咒》的宁神之力融入控火后的新尝试。
　　吴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我在如此疾风骤雨的攻势下还能反击。但他战斗经验极其丰富，不闪不避，左手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破！”
　　一道凝练的赤金色剑气后发先至，精准地刺中最前方那枚火球！
　　“噗！”
　　火球应声而灭，化作点点火星消散。但另外两枚火球已至身前！吴钢长剑回撤，剑身一横，赤金色光华暴涨，如同盾牌般挡在身前！
　　“嗤嗤！”
　　两枚火球撞在剑身光华上，发出烙铁入水般的声响，并未立刻溃散，反而如同附骨之疽般剧烈燃烧、侵蚀着那赤金色光华！吴钢的护体剑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一分！
　　他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我的火球有如此诡异的附着与侵蚀之力。趁着他剑势微滞的瞬间，我身形落地，毫不犹豫，揉身再上！灼光短剑终于出鞘，带起一道赤红色的寒芒，直刺他因格挡火球而露出的肋下空门！
　　贴身近战！这是紫漪根据我《灵猿步》的特点，为我量身定制的、对付这种大开大合剑修的唯一可能胜机——以快打慢，以巧破力，近身缠斗，限制其长剑威力！
　　吴钢反应极快，冷哼一声，手腕一震，长剑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回旋，剑柄重重撞向我持剑的手腕！同时，他左手五指弯曲，如同鹰爪，带着凌厉劲风，抓向我肩头！
　　变招之快，力道之狠，远超我预料！
　　我手腕一麻，灼光短剑差点脱手，肩头也被爪风扫中，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我咬紧牙关，不退反进，借着撞击之力，身体如同游鱼般一滑，险之又险地避开要害，同时右手短剑变刺为撩，划向对方持剑的手腕！
　　“叮！”
　　短剑与对方护腕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吴钢手腕一抖，竟毫发无伤！他护腕显然是件法器！
　　一击无功，我借力向后飘退，拉开距离。胸口微微起伏，方才电光石火的交锋，消耗不小，肩头更是隐隐作痛。
　　吴钢站在原地，并未追击。他看了看自己手腕护腕上那道浅浅的白痕，又抬眼看向我，眼中的轻视终于褪去，换上了几分凝重。
　　“火灵特异，步法诡谲，近身搏杀亦有章法。”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可惜，修为太低。若你与我同阶，胜负犹未可知。”
　　他说的没错。刚才的交手，我已竭尽全力，甚至动用了融入心咒之力的新火球和贴身战术，也仅仅让他略微惊讶，受了点微不足道的冲击。而他的栖霞剑诀，恐怕连五成威力都未使出。炼气八层对三层，灵力的总量、质量、恢复速度，都是碾压性的差距。再打下去，我必败无疑，而且很可能受伤。
　　紫漪的话在耳边响起：“输赢不论，全身而退为上。若觉不妙，认输不丢人。”
　　是时候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肩头的疼痛，将灼光短剑缓缓归鞘。
　　吴钢见状，眉头一挑，按剑的手微微放松。
　　“吴师兄修为精深，剑诀凌厉，白烬佩服。”我抱拳，朗声道，“此战，师妹认输。”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擂台四周。
　　一时间，场边观战的弟子们表情各异。有松了口气的--大约是觉得这场强弱悬殊的对战终于结束了，有面露不屑的--觉得我未战先怯，也有少数露出理解之色的--明白实力差距过大，硬撑无益。
　　吴钢似乎也没料到我如此干脆，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还剑入鞘，抱拳回礼：“承让。师妹火灵步法，确有过人之处，假以时日，前途可期。”
　　话虽客气，但那份属于强者的淡然与距离感，依旧明显。
　　我笑了笑，没再多言，转身走下擂台。输是输了，但输得干脆，输得明白，也没受什么重伤，更没暴露太多底牌。这个结果，我能接受。
　　回到丹霞峰区域，紫漪依旧闭着眼，仿佛刚才擂台上发生的一切与她无关。倒是一位平日不苟言笑的丹霞峰执事，破天荒地对我点了点头，低声道：“应对尚可，知进退，不算丢人。”
　　能得到这位执事一句“不算丢人”，已是难得的评价了。
　　我默默坐下，吞下一枚养元丹，调息恢复。目光扫过观礼台，不经意间，与远处流云涧席位上一道温和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楚云澜。
　　他端坐在几位内门弟子之中，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对刚才那场毫无悬念的胜负毫不在意。见我看过去，他甚至遥遥举杯，对我示意了一下。
　　那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