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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谈话 谷物在锅里 ...

  •   谷物在锅里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懒羊羊用木勺慢慢搅动,看那些深褐色的颗粒在热力作用下渐渐膨胀,裂开细小的口子,释放出混合着坚果与焦糖的复杂香气。厨房的窗户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傍晚的光线透进来,把蒸汽染成淡金色。

      母亲信里说这种谷物来自一个刚结束内战的地区。当地人叫它“石麦”,因为能在贫瘠的土壤里生长,收成时需要用石臼反复捶打才能脱壳。信上没写的是,这种谷物也是战乱时期最后的存粮,许多人靠它活了下来。

      懒羊羊把煮好的谷物捞出来,沥干水分,趁热倒进石臼。石杵很沉,他双手握住,开始一下、一下地捶打。

      咚。咚。咚。

      节奏单调而沉稳。谷物在重击下渐渐破碎、黏合,变成湿润粗糙的团块。汗水从额角滑下来,他停下手,用袖子抹了把脸。

      厨房门被推开了。

      懒羊羊转过头,看见喜羊羊站在门口。校服衬衫的扣子解开了,领带松垮地挂着,书包随意地挎在肩上。他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是连续几晚没睡好的痕迹。

      “好香。”喜羊羊说,声音有点哑。

      懒羊羊手里的石杵停在半空。他没想到喜羊羊会来。今天是周末,通常这个时候喜羊羊要么在实验室补数据,要么在学生会处理文件。

      “在做……饼。”懒羊羊说,语气不太自然,“我妈寄的新谷物。”

      喜羊羊走进来,把书包放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他走到灶台边,看着石臼里那团深褐色的糊状物:“需要帮忙吗?”

      懒羊羊摇摇头,继续捶打。石杵落下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喜羊羊也没走开,就站在一旁看着。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捶打声、锅里水开的咕嘟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最后一遍捶打完,懒羊羊把谷物团倒进大碗。加入一点盐、少许蜂蜜、还有碾碎的干香草。母亲信里没写具体比例,只说“按感觉来”。他凭记忆里母亲做饼的手感,慢慢揉搓,直到所有材料完全融合。

      “小时候,”喜羊羊忽然开口,“我妈也做过类似的饼。”

      懒羊羊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

      喜羊羊的眼睛盯着碗里的面团,但视线像是穿过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不是这种谷物。是实验室培育的品种,高蛋白,高纤维。她说太空航行时可能会需要。”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是个很淡、几乎没有弧度的笑。

      “那时候她还在羊村。饼做得不太好,要么太硬,要么太散。但我每次都吃完。”喜羊羊停顿了几秒,“她走之后,我就再没吃过那种饼了。”

      懒羊羊不知道该说什么。喜羊羊很少主动提起父母,尤其是这种细节。他重新低下头揉面,手指陷进温热柔软的面团里。

      “这些饼,”他小声说,“应该……不会太难吃。”

      “我知道。”喜羊羊说。

      面团分成小剂子,压扁成圆饼。平底锅烧热,刷上薄薄一层油,饼放进去时发出滋啦的响声。很快,香气弥漫开来——谷物的焦香、蜂蜜的甜香、香草的草本气息,混合成一种温暖朴实的味道。

      第一锅饼出锅时,天色已经暗了。懒羊羊把饼盛到盘子里,金黄微焦的表面冒着热气。他犹豫了一下,把盘子推到餐桌中央。

      “尝尝?”

      喜羊羊在对面坐下。他拿起一块饼,掰开。热气涌出来,内部是柔软湿润的质地。他咬了一小口,咀嚼,然后停顿。

      懒羊羊的心提了起来。太硬了?太淡了?还是香料放多了?

      但喜羊羊没有说话。他只是又咬了一口,接着是第三口。他吃得很慢,很专注,眼睛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细小的阴影。

      一块饼吃完,他抬起头。

      那一刻,懒羊羊看见了。

      喜羊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不是笑容,不是喜悦,是一种更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放松。像是常年绷紧的弓弦终于得到了一瞬间的松弛。他眼底的青色依然在,疲惫依然在,但那种僵硬的、防御性的东西消失了,哪怕只是几秒钟。

      “很好吃。”喜羊羊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真的。”

      懒羊羊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堵。他低下头,也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谷物粗糙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微的甜和香草的清冽。确实不难吃,但也说不上多惊艳。就是普通的、朴实的味道。

      但喜羊羊说很好吃。

      “你妈妈,”懒羊羊犹豫着开口,“她……下次通话是什么时候?”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直接了,太突兀了。

      但喜羊羊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他拿起第二块饼,看着饼表面焦黄的纹路:“明年九月。如果他们的研究进度允许的话。”

      “哦。”

      “有时候,”喜羊羊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我会想,如果他们研究的是别的东西就好了。比如……怎么让通讯信号跨光年传输时不延迟。或者怎么让全息投影有触感。”

      他掰下一小块饼,但没有吃,只是用手指捻着。

      “这样至少能抱一下。”他说。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秒针走动的声音。窗外的天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厨房的倒影:两个少年对坐在餐桌旁,一盘冒着热气的饼,一盏温暖的灯。

      懒羊羊突然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打开冰箱:“还有……我做了点酱。你要试试吗?”

      其实不是“做了点”。是他上周尝试的新配方,用母亲寄来的另一种香料调制的蘸酱,失败了好几次,昨天才终于做出能入口的版本。他一直没敢给别人试,连沸羊羊都没给。

      喜羊羊点点头。

      懒羊羊把酱料罐拿出来,舀了一小碟放在桌上。深红色的酱料,质地浓稠,闻起来有果酸和辛香料的混合气味。

      喜羊羊用饼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

      懒羊羊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喜羊羊睁开眼睛。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这个味道……”他顿了顿,“很特别。”

      “不好吃?”懒羊羊紧张地问。

      “不。”喜羊羊摇摇头,又蘸了一点,“是……我想不到的味道。酸,但后面有回甘。辣,但不刺激。还有……一种像是烟熏过的果香。”

      他看向懒羊羊:“你怎么做的?”

      懒羊羊解释起来。哪种香料需要先烤过,哪种水果要发酵多久,酸甜的比例怎么调整。他说得有些乱,有些地方自己也不太确定,但喜羊羊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

      盘里的饼渐渐少了。酱料碟也快见底。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树枝摇晃,影子在玻璃上晃动。

      最后一块饼被吃完时,喜羊羊轻轻舒了口气。

      “谢谢。”他说。

      懒羊羊摆摆手:“就是试做……还有很多要改进的。”

      “不是谢这个。”喜羊羊说。他看着懒羊羊,眼神又恢复了平时的清澈,但不再有那种紧绷感,“是谢你……让我今天不用一个人吃饭。”

      懒羊羊愣住了。

      喜羊羊站起来,开始收拾盘子。他把空碟拿到水槽,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来。

      “我来洗吧。”懒羊羊也站起来。

      “没事。”喜羊羊挤了点洗洁精,“你做了饼,该我洗。”

      两人并肩站在水槽前。懒羊羊冲洗,喜羊羊擦干。配合默契,像做过很多次一样——虽然实际上这是第一次。

      洗到最后一只碟子时,喜羊羊忽然说:“下周的物理竞赛,我要提前去考场。”

      “嗯,村长说了。”

      “可能要去三天。”

      “哦。”

      碟子擦干了。喜羊羊把它放进碗柜,关上柜门。厨房收拾干净了,一切都归回原位,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空气里还残留着谷饼的香气。

      喜羊羊背上书包,走到门口。他转过身,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周一见。”

      “周一见。”懒羊羊说。

      门关上了。

      懒羊羊站在厨房中央,听着喜羊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他走到餐桌旁坐下,看着空荡荡的盘子,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

      他想起喜羊羊吃第一口饼时的表情。想起他说“很好吃”时的语气。想起他提起母亲做的饼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柔软。

      还有最后那句话——“让我今天不用一个人吃饭”。

      懒羊羊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浓重,喜羊羊家的灯光亮着,书房的窗户映出一个人影,正伏案写着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出那人影坐得很直,肩背的线条是熟悉的、紧绷的弧度。

      那个在厨房里短暂放松的喜羊羊消失了。

      又变回了平时的喜羊羊。

      懒羊羊拉上窗帘。厨房陷入温暖的昏暗,只有灶台的小夜灯还亮着,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打开冰箱,看着剩下的谷物。还够做两次饼的量。

      也许下周末可以再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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