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视频通话 ...

  •   实验室的空调开得太低。

      这是懒羊羊第一反应。

      懒羊羊推开门的瞬间,冷气像细针一样扎在裸露的皮肤上。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看见喜羊羊背对着门站在房间中央,面前是已经暗下去的全息投影台。

      投影台周围散落着几本书,摊开的笔记本,一支滚到桌角的笔。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那是全息投影仪刚工作完特有的气味。

      懒羊羊记得今天是几号。九月十七日。每年的这一天,下午四点,喜羊羊会准时出现在实验室,等待那通一年一次、来自外太空的全息通话。精确得像天文台记录日食的时刻表。

      他本来不该来的。

      放学时沸羊羊约他去打篮球,美羊羊说图书馆新到了一批植物图鉴,暖羊羊在隔壁班门口挥手说“明天见”。懒羊羊本该直接回家——母亲昨天又寄了新的食谱,来自某个刚结束战乱的地区,食材很特别,他想试试。

      但他走到岔路口时,脚步自己转了方向。

      “作业本忘拿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现在他站在门口,看见喜羊羊的背影。校服衬衫的后背挺得笔直,但肩膀的线条是僵硬的,像绷紧的弓弦。投影台的指示灯已经完全熄灭,只有墙上的电子钟闪着幽蓝的数字:16:47。

      通话持续了四十七分钟。比去年短了13分钟。

      懒羊羊没有出声。他想退出去,但门轴已经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喜羊羊的肩膀动了一下,很细微,但确实动了。

      然后懒羊羊看见他抬起手,很快地在脸上擦了一下。

      动作快得像错觉。从抬手到放下,不到一秒。如果懒羊羊眨了眼睛,就会错过。

      但懒羊羊没有眨眼睛。

      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冷气从门缝钻进来,缠绕在脚踝处。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和墙上电子钟数字跳动时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

      喜羊羊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泪痕,眼睛没有红,嘴角甚至挂着一个很淡的笑容。看到懒羊羊时,那笑容扩大了一点,变得自然了些。

      “忘东西了?”他问,声音平稳,和平时一样。

      懒羊羊点点头,喉咙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作业本……昨天落这儿了。”

      这是真的。昨天下午他来实验室送村长要的资料,顺手把数学作业本放在靠窗的桌子上,走时忘了拿。今早数学课被老师问起,他说忘带了,老师说下午补交。

      他完全可以明天再交。老师不会说什么。

      但此刻,站在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实验室里,面对刚刚擦掉眼泪却装作若无其事的喜羊羊,懒羊羊觉得这个借口蹩脚得可笑。

      “在那边。”喜羊羊指指靠窗的桌子,自己走到投影台边开始收拾散落的书本。他把笔捡起来,插回笔筒,动作不紧不慢,每个动作都精确到位。

      懒羊羊走到窗边。作业本果然在桌子上,压在一沓打印纸下面。他抽出本子时,视线扫过桌子——上面除了他的作业本,还有一个打开的文件袋,露出里面厚厚一叠纸。最上面一张是某种数据图表,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字。页眉处印着一行小字:“智羊羊实验室,第三季度研究进展摘要”。

      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打了个问号。

      “找到了?”喜羊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懒羊羊迅速收回视线,拿起作业本:“嗯。”

      他转过身,看见喜羊羊已经把投影台周围收拾干净了。书本整齐地摞好,笔插回笔筒,连那几页散落的打印纸都按页码排好了。此刻的喜羊羊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冷静,有条理。

      但懒羊羊看见了。

      那个快得像错觉的擦泪动作。还有此刻,喜羊羊虽然笑着,眼神却没有焦点,像在看他,又像在看他身后的墙壁。

      “那我先走了。”懒羊羊说,声音比平时轻。

      “好。”喜羊羊点点头,“明天见。”

      懒羊羊走出实验室,轻轻带上门。门合上的瞬间,他透过缝隙最后看了一眼——喜羊羊又转回身去,面对着空荡荡的投影台,一动不动地站着。

      走廊里温暖多了。懒羊羊抱着作业本慢慢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傍晚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他想起刚才瞥见的那张数据图表。那些曲线和数字,还有红笔画的那个问号。

      他也想起每年这天之后,喜羊羊的状态。

      小学时还不明显。那时候通话结束,喜羊羊会从实验室出来,和他们一起吃晚饭。饭桌上会多说几句话,聊太空,聊星星,聊父母正在研究的“很厉害的东西”。眼睛是亮的,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骄傲。

      但从五年级开始,有什么变了。

      通话后的喜羊羊会变得异常安静。不是沉默,是那种礼貌的、带着距离感的安静。他会笑,会回答别人的问题,但眼睛不再亮,说话时会偶尔走神,像在思考什么很远的东西。

      有一次懒羊羊听见美羊羊小声问暖羊羊:“喜羊羊是不是不开心?”

      暖羊羊说:“只是累了吧。”

      只是累了。

      懒羊羊走下楼梯,推开教学楼的大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青草被晒了一天的气味。几个大肥羊小学部的学生追逐着跑过去,笑声清脆。

      他回头看了眼实验楼。三楼那扇窗户——实验室的窗户——窗帘拉上了一半。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但他知道喜羊羊还在那儿。

      站了多久?会站到什么时候?

      懒羊羊转身往家走。作业本抱在怀里,硬质的封面硌着胸口。他想,明天数学课要交的这本作业,最后两道大题他还没想出解法。

      也许可以问喜羊羊。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画面压下去:实验室里,喜羊羊背对着门,肩膀僵硬,抬起手飞快地擦过脸。

      那动作那么快,那么轻,像在擦掉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

      懒羊羊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时天还没完全黑。他打开灯,厨房柜子上,母亲寄来的新食材还放在那儿——几包用牛皮纸包着的谷物,深褐色的颗粒,大小不一,闻起来有泥土和阳光的味道。

      信压在下面,只有三行字:

      “新收的。当地人说煮之前要泡六小时。

      注意身体。

      妈妈”

      懒羊羊把谷物泡上水,看着颗粒慢慢沉到碗底。水渐渐变浑,浮起细小的杂质。

      他想起喜羊羊的父母。智羊羊和丽羊羊。在懒羊羊有限的记忆里,他们只出现过几次——通过全息投影。丽羊羊的声音很温柔,总是说“要好好吃饭”“别太累”。智羊羊话少些,会问实验数据,问学业进度。

      他们每次都会说:“我们为你骄傲。”

      懒羊羊见过喜羊羊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笑得很灿烂,眼睛弯起来,声音响亮地说:“我会更努力的!”

      但那笑容在投影关闭后,会像退潮一样迅速从脸上消失。

      碗里的水已经完全浑浊了。懒羊羊把水倒掉,重新接上清水。谷物在碗底铺开,深褐色,密密麻麻。

      他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

      往常这个时候,如果喜羊羊没有学生会的事,没有实验要做,他们有时会一起做作业。喜羊羊解题快,思路清晰,懒羊羊则擅长把复杂的步骤拆解成容易理解的部分。互补,村长曾经这样评价。

      但今天不会了。

      懒羊羊把泡好的谷物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明天再试食谱吧,他想。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作业本。最后两道大题果然很难,他咬着笔杆想了十分钟,只列出几个公式就卡住了。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喜羊羊家的灯亮了——书房的灯,然后是卧室的灯。两扇窗户都亮着,在夜色里像两只睁开的眼睛。

      懒羊羊盯着那灯光看了会儿,低头继续看题。数字和符号在纸上模糊成一片。

      他想起实验室里那个擦泪的动作。

      那么快,那么轻。

      像从未发生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