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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咬痕 凌晨一点十 ...

  •   凌晨一点十七分。

      懒羊羊从床上坐起来,喉咙干得发疼。窗外月光很亮,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厨房的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得像线。他接了一杯水,慢慢喝掉半杯。水是温的,顺着食道下去,缓解了那种干涩感。他放下杯子,准备回房间继续睡。

      然后他看见了那盏灯。

      喜羊羊家的书房窗户还亮着。在一片漆黑的住宅区里,那扇窗户是唯一的光源,突兀地悬在夜色中,像一艘深夜未归的船。

      懒羊羊站在厨房窗边,手里握着剩下的半杯水。水杯外壁凝着水珠,凉意渗进掌心。

      他记得今天——不对,已经是昨天了——喜羊羊说过要准备物理竞赛的加练。但没说会熬到这个时候。

      指针指向一点二十三分。

      懒羊羊犹豫了一下。他放下水杯,从衣架上拿了件外套披上,轻手轻脚地打开家门。院子里的灯没开,他借着月光走到院墙边,从这里能更清楚地看到喜羊羊家的窗户。

      夜晚的空气很凉,带着草叶和露水的湿气。远处慢羊羊村长的实验室还隐约亮着灯,是在做夜间观测。除此之外,整个羊村都睡着了。

      喜羊羊书房的那盏灯,就显得格外刺眼。

      懒羊羊能看到窗户里的人影。喜羊羊坐在书桌前,背挺得很直,左手撑着头,右手在飞快地写着什么。过一会儿,他会停下笔,拿起旁边的参考书翻几页,然后又继续写。动作机械,重复,像设定好的程序。

      一点三十一分。

      人影忽然停下来。喜羊羊放下笔,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懒羊羊的心紧了一下——他在哭吗?

      但几秒后,喜羊羊松开手,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刚才的停顿像是从未发生。

      一点四十分。

      喜羊羊站起来,走到窗边。懒羊羊下意识想后退躲开视线,但喜羊羊没有往外看。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自己的左手背看。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懒羊羊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把左手抬到嘴边,张开嘴,咬了下去。

      不是轻咬,不是试探性的。是实实在在的、用尽全力的撕咬。懒羊羊甚至能看到他颈侧绷紧的肌肉线条,看到他闭紧的眼睛,看到他整个人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

      懒羊羊站在院墙的阴影里,手指抠进了砖缝。砖石的凉意透过皮肤钻进骨头,但他感觉不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窗户上,集中在那个咬着自己手背的人影上。

      也许……不是咬?

      月光从那个角度照过去,会不会只是手抬到嘴边,看起来像……不对,那个用力时肩膀的颤抖,闭眼的动作——

      喜羊羊维持这个姿势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松开嘴,低头看着手背。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懒羊羊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到喜羊羊在用右手手指抚摸那个位置,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一点四十二分。

      喜羊羊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重新拿起笔。仿佛刚才那段插曲只是学习间隙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

      懒羊羊又在院墙边站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喜羊羊再没有停笔。他写满一页纸,翻过去,继续写下一页。速度均匀,姿态端正,完全看不出刚才发生过什么。

      只有左手偶尔会从桌面抬起来一下,悬在半空中几秒,然后又放回去。

      一点五十二分。

      懒羊羊回到屋里。他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厨房的水杯还放在窗台上,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走回房间,但没有上床。他坐在床边,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插进头发里。

      那个动作……真的是咬吗?

      会不会是看错了?光线不好,距离又远,也许只是把手放在嘴边……但为什么肩膀会抖?

      为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但没有答案。他想起三天前吃饼的那个晚上,喜羊羊眼睛里短暂的放松。想起他说“很好吃”时那种真实的、不带任何修饰的语气。

      然后他又想起刚才那扇窗户里,喜羊羊那个紧绷的侧脸。

      两幅画面在脑子里打架,哪一幅都站不稳。

      躺回床上时,懒羊羊看了一眼时间:两点零七分。喜羊羊书房的光还亮着。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那个画面,但每一次重播,细节都变得模糊一点——也许不是咬,只是用力握着手?也许肩膀抖是因为咳嗽?

      也许都是自己想多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懒羊羊在食堂门口碰见了喜羊羊。

      “早。”喜羊羊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清亮。他穿着整洁的校服,衬衫领子熨得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看不出任何异常。

      “早。”懒羊羊应了一声,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喜羊羊的左手。

      喜羊羊似乎没察觉,或者说不在意。他转身往食堂里走:“今天有煎蛋,去晚了就没了。”

      餐盘里装着煎蛋、面包和牛奶。两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早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喜羊羊用右手拿着叉子切煎蛋,左手放在桌面上。懒羊羊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

      靠近虎口的位置,皮肤好像……有点红?

      但只是一瞥,看不清楚。也许是光线,也许是刚洗过手搓的。

      “你昨晚睡得好吗?”懒羊羊问,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面包。问完他就后悔了——太明显了。

      “还行。”喜羊羊说,咬了一口煎蛋,“复习到两点多。竞赛的题比想象中难。”

      两点多。所以懒羊羊回屋后,他又学了至少一个小时。

      “不用这么拼吧。”沸羊羊端着餐盘过来坐下,“反正你肯定能进决赛。”

      喜羊羊笑了笑,没说话。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美羊羊也来了,坐在懒羊羊旁边。她看了一眼喜羊羊的盘子:“你就吃这么点?”

      “不太饿。”喜羊羊说。

      其实他盘里的食物和平时差不多,但美羊羊还是皱了下眉:“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我知道。”喜羊羊喝了一口牛奶。

      早餐在平常的对话中继续。沸羊羊在说篮球赛的事,美羊羊在讨论周末去哪里买参考书,暖羊羊来的时候带来了最新的班级通知。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每个普通的早晨。

      懒羊羊注意到,喜羊羊整个早餐过程都没有用左手。

      拿叉子、端牛奶杯、翻书——全是右手。左手一直安静地放在腿上,偶尔移动位置,也总是避开他人的视线。

      但这能说明什么?也许只是习惯。也许左手拿着什么东西在桌子下面。也许……

      懒羊羊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面包。

      上午第三节课是物理。老师讲完新课内容后,发了张随堂小测。

      “二十分钟。”老师说,“做完同桌交换批改。”

      懒羊羊和喜羊羊是同桌。试卷传下来,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懒羊羊写得很慢。他脑子里还在想昨晚那个画面,但画面已经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到底看到了什么?他真的确定吗?

      余光里,喜羊羊在飞快地答题。右手握笔,字迹工整清晰。左手放在桌沿,手背朝上。

      懒羊羊假装橡皮掉了,弯腰去捡。从下往上的角度,他看到了——

      虎口附近,皮肤有不规则的……痕迹?发红,但红得不均匀,有些地方颜色深一点。

      像是什么印子。但具体是什么,看不清。

      喜羊羊忽然换了个姿势。他把左手收回去,放到了桌子下面。

      懒羊羊赶紧坐直,手里捏着橡皮。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自己刚才那个动作——像在偷看。

      他到底在干什么?

      二十分钟到,老师喊停。两人交换试卷。

      喜羊羊的卷面干净整洁,解题步骤清晰,所有题目都做了。懒羊羊粗粗扫了一眼,应该能拿满分。

      他自己的卷子则惨不忍睹——空了四道题,做出来的也错了一半。

      “这里,”喜羊羊用笔尖点了点懒羊羊试卷上的一道计算题,“公式代错了。应该用动量守恒,不是动能守恒。”

      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平常讲题时一样耐心。

      懒羊羊盯着喜羊羊拿着红笔的手。右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哦。”懒羊羊应了一声。

      “还有这道,”喜羊羊继续往下批,“题目说‘忽略空气阻力’,你计算的时候却加了阻力项。”

      “嗯。”

      批改完,喜羊羊在卷子右上角写了个分数:52。字迹工整,和他所有笔迹一样规范。

      他把卷子递还给懒羊羊:“晚上有空的话,我可以给你讲错题。”

      懒羊羊接过卷子,看着那个鲜红的52。然后抬起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什么?问“你的手怎么了”?万一只是蚊子包呢?万一只是过敏呢?万一……万一昨晚真的是自己看错了呢?

      “好。”最后他说,“谢谢。”

      喜羊羊点点头,开始收拾文具。

      下课铃响了。喜羊羊站起来:“下节是体育课,别忘了换运动服。”

      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从懒羊羊的角度,能看到手背上隐约的红色,但随着喜羊羊走进走廊的阳光里,那点红色也融进了光里,看不清了。

      体育课的内容是中长跑测试。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

      懒羊羊跑得很吃力。他平时就不擅长运动,一圈半下来已经喘得不行。视野边缘发黑,肺里像是着了火。

      喜羊羊跑在他前面,大概领先半圈。他跑步的姿势很标准,步幅均匀,呼吸节奏控制得很好。从背后看,完全是个训练有素的运动员。

      但懒羊羊注意到,喜羊羊跑步时左手一直虚握着,没有像右手那样自然摆动。像是在刻意避免某种动作。

      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跑步时手怎么摆,本来就没规定。

      最后一圈,懒羊羊几乎是用走的。喜羊羊已经冲过终点,正撑着膝盖调整呼吸。体育老师在旁边报时:“喜羊羊,三分四十秒。不错。”

      懒羊羊拖着脚步越过终点线时,老师看了他一眼:“五分十五秒。下次多练练。”

      他走到场边坐下,大口喘气。汗水流进眼睛,刺痛。

      一瓶水递到他面前。

      是喜羊羊。他已经缓过来了,呼吸平稳,只有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

      “谢谢。”懒羊羊接过水,灌了一大口。

      喜羊羊在他旁边坐下,拧开自己的水瓶。他喝水时,懒羊羊终于看到了——

      左手虎口附近,确实有痕迹。因为运动充血,皮肤泛红,那些不规则的痕迹也变得更明显了。不是蚊子包,不是过敏的红斑。是……压痕?还是……

      喜羊羊放下水瓶,左手很自然地搭在膝盖上。那些痕迹暴露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你……”懒羊羊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

      “嗯?”喜羊羊转过头看他。

      懒羊羊看着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没有任何异常。和昨晚那个站在窗边的人……是同一个人吗?他真的有把握吗?

      “手……”懒羊羊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在说胡话的人,“你手上……好像有点红。”

      喜羊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他看得很仔细,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手。然后他笑了笑:“哦,这个。昨晚整理参考书的时候,被书脊划了一下。没事。”

      被书脊划了一下。

      书脊能划出这么不规则的痕迹吗?

      懒羊羊没说话。他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喝下去却觉得胃里发凉。

      也许……真的是书脊。厚书脊,用力一划,也许就会留下这样的印子。他没见过,但不代表不存在。

      “挺明显的吗?”喜羊羊问,语气轻松,“要不要贴个创可贴?”

      懒羊羊看着那些痕迹。阳光下,能看出边缘有点发紫,像是皮下的瘀血。书脊划的,会瘀血吗?

      “还……还好。”最后他说。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那就好。”喜羊羊站起来,“我去还器材。”

      他走向体育器材室,左手随着步伐自然摆动。那些痕迹在阳光下忽隐忽现。

      懒羊羊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也许真的是书脊。

      也许昨晚根本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自己睡迷糊了产生的幻觉。

      也许……

      放学后,懒羊羊去了趟小卖部。他站在货架前,看着那些创可贴。手指在包装上摩挲了几下,最后还是空着手走了出来。

      回到家,他坐在书桌前,盯着空白的作业本。

      要不要写下来?

      写什么?写“昨晚看到喜羊羊可能咬了自己的手”?写“今天看到他手上有痕迹”?写“他说是书脊划的”?

      每一个字都显得可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编造一个不存在的故事。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最后,他在本子角落,用很轻很轻的力度,写下几个字:

      “手。红。像……印子?”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字迹歪歪扭扭,问号画得特别大,像是在质问自己。

      他抓起橡皮,把整行字擦掉了。纸上留下一片模糊的痕迹,像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又拿起笔,在擦痕旁边,更轻地写:

      “也许看错了。”

      停笔。他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喜羊羊书房的光又亮了。才六点半,天还没完全黑,但那盏灯已经打开,像一个提前到来的信号。

      懒羊羊把作业本合上,塞进书包最底层。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喜羊羊书房的人影已经坐在书桌前,背挺得很直,正在写着什么。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懒羊羊怀疑,昨晚站在院墙边的那个自己,是不是才是真的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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