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妆》看星星的司星

3、控诉 今天是

　　今天是每周一次的猫舍大扫除，早早就起床刷牙，却动作迟滞，行不对思。握着没有牙膏的牙刷在洗手间冷白光里发愣，却毫无擦觉。半晌后，又听见手机在兜里持续振动，他表情一下扭曲起来，将牙刷死死攥紧，直到指骨泛白，塑料的棱边嵌进掌心，手指生疼。
　　苏航昨晚就拉黑贝尔的电话，她又锲而不舍的发信息。他依旧不理会，将手机静音，接着刷牙。脑子里盘算着今天大扫除的流程，猫舍消毒，地毯除毛。末了又轻轻叹口气，不出意外的话，还得请家政来收尾。
　　推开门，大厅里只有纪言，她窝在沙发里，握着她的白茶花浮雕水晶暖水杯，眼神空泛的望着天花板的吊灯，不知道在想什么。苏航放轻脚步，紧绷着上半身，眼睛直直的盯着对面的小书房，他打算悄无声息的走过去，就当没看见她。
　　“苏航，还有两天噢！”
　　纪言的声音突然想起，冷冷的。
　　“我哥两天后还会来督促你搬走”
　　苏航脚步猛地一顿，紧绷的身体也跨下来。昨天原本打算给她发短信道歉，却被贝尔扰了心绪，不知道现在道歉还来不来得及。他轻咳一声，脸上挤出个生硬的假笑，看一眼纪言，又马上挪开视线。
　　“苏阳他们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苏航意欲先以日常话题切入，闲聊几句，再慢慢提道歉的事。一念及此，他干脆挨着纪言坐下，屁股刚坐稳，侧腰就传来钝痛，纪言抬脚狠狠踹了过来，苏航一下生出踩空的失重感，后背抵住沙发沿才堪堪坐稳，耳边传来纪言怒喝。
　　“你很缺钱吗！写的什么破玩意，你那破稿子我在阳台上给你烧了。”
　　她昂着头，用鼻孔对着苏航，鼻翼因激动不住煽动，大拇指死死按在白茶花浮雕拢着的花瓣上，玉质的浮雕和葱白指腹浸在一处，竟分不清彼此的白。
　　看来道歉是没戏了，苏航悻悻坐回沙发，从纸袋里拿出一块米糕递过去，见她不接又塞进自己嘴里，含糊着说：
　　“至于吗，就一个故事而已。”
　　纪言脑袋一撇，拧开浮雕盖子，轻抿一口，斜睨着苏航，语气里带着女主人的傲慢。
　　“你坐这干嘛，阳台上的烧稿子的灰，去收拾一下。”
　　就这样，苏航在纪言的特殊‘关爱’下，开始了一上午的忙活。其实也没他什么事，纪言早早就找来了家政，阿姨们上午十一点就忙完下班了。再加上苏阳和鹏哥出门钓鱼去了，猫舍一下又安静下来。苏航无所适从，只能躲在猫房陪着小奶猫。时不时会拿出手机，避开纪言看一眼贝尔的信息，照例从一百四十多条信息里面，捡出一条最短的语音，转换成文字。
　　“你可以不参加她的葬礼，但是你得带我走啊。宝贝，我只有你了。”
　　苏航按灭手机，看向一旁的纪言，她正抱着猫舍里的最漂亮成年母猫荔枝，脸上漾起软乎乎的姨母笑，眉眼弯弯，葱白手腕上，套着她的浮雕暖水杯。他皱眉思索，虽然她现在也是猫舍里的小股东了，却觉得她还在图谋不轨些什么，苏航凑过去放低语气问她。
　　“泡泡呢？怎么一大早都不见泡泡。”
　　问出这话的时候，苏航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却还是不甘心想问一嘴。
　　“泡泡现在已经在我家里，我哥哥昨晚就带它回上海了。”
　　说着，她弯眼摸出手机，指间在屏幕轻点两下，递给苏航看。手机里，是一段泡泡和一个美妇人互动的视频。苏航刚看清画面，纪言‘唰’收回手机。
　　“我爸妈都非常喜欢它”
　　她将怀里的荔枝高高举起，猫爪子搭在她肩上，这才盯着苏航，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荔枝现在泡泡老婆了，等两天就送回上海.......”
　　苏航不想再听了，他感觉心在滴血，泡泡是猫舍的门面担当，拿奖拍广告全靠它，如今被带走也就罢了，纪言现在连荔枝也不放过。他脸一下沉下来，眼底翻涌着愠怒，在心底嘀咕一句。
　　“道个屁的歉。”
　　手指重重拍在一只小奶猫额头上，小奶猫吓得立马支起飞机耳，缩着脖子钻进猫窝里，再也不敢探出头。随即在纪言破口大骂里一甩脸子走了，他打算去仓库清点一下猫砂。
　　拿出手机，刻意忽视贝尔的持续信息轰炸，给猫砂供应商打去电话。对方迟迟不接电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阴雨绵绵城市。即便不下雨，这座城市有大部分时间都是阴天，天空总是一片混沌的白，看不见云朵，只有一片白濛濛的冷光笼罩。
　　他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把贝尔的微信也拉黑了，这个无家无亲人的中欧混血女人。如果没有阮喻，她就真的彻底是个难民了，那只会是个大麻烦，不如让她回阿姆施特丹去。
　　“喂！喂苏老板。”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声音，苏航连忙将手里贴在耳边。
　　“快些送一吨猫砂过来，谢谢。”
　　电话刚挂断，立马跳出来电显示，还是个座机号码，苏航犹豫片刻按了接听，对面是一个浑厚的男声：
　　“这里是响水镇派出所，请问是苏航吗？贝尔认识吗？她要跳楼，赶紧来一趟三亚。”
　　苏航心底顿时猛地一沉，手指瞬间微麻，指间轻颤，面不改色的回应道
　　“受伤没有”
　　对面回应：
　　“受伤倒是没有，不过她站在二楼，一边骂你，一边脱衣服，情绪很激动，人已经带到派出所，赶紧过来一趟”
　　挂断电话，他掏出一根烟点燃。上午十一点的成都，天更灰了，远处的高楼彻底淹没在混沌的冷雾里。坚守了一上午的心神，也被这通电话轻易攻陷，他脑子里不受控制的浮现出阮喻灿烂的笑脸，和她略带娇气的一句：
　　“不行，我坚决不同意你辍学，大不了我供养你”
　　还有她散漫撇嘴轻飘飘的一句
　　“你别乱花钱”
　　身后传来纪言逗猫的声音，苏航从玻璃隐约的反光里，瞧见她正对着怀里的荔枝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戏谑。
　　“苏航呀，要不你就答应做我男朋友呗，不然你就得搬去桥底下住咯。”
　　窗外吹进来一阵冷风，斜雨细点，窗帘晃动，楼下的行道树也在风里摇。唯有头顶那片冷白的天空，纹丝不动。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捻灭。他知道，这一趟三亚是躲不过去了。
　　没跟任何人报备行程，只想悄无声息地去三亚，再悄无声息地回来。他不愿让别人知道此行的目的，尤其是纪言。他盼着等自己回来时，纪言早已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