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妆》看星星的司星

4、灰白 下午三

　　下午三点多抵达响水镇，在镇尾学校院墙下立着个熟悉的人，她站在树荫里，手里攥着把遮阳伞，一双腿雪白笔直。在她不远处，还蹲着一位警察叔叔。他注意到靠近的苏航，立马站起身，扯了扯警服衣摆，笑容热情。
　　“苏航是吧！哎呀，你可算来了。”
　　面对热心的警察叔叔，苏航一时间有些局促。他知道贝尔在这等他，可没想到警察也在这。他连忙收拾表情，堆上笑容，一双手在衣服口袋上瞎拍着，又想到对方可能不抽烟，慌忙将手放下，上前一步握住对方的手：
　　“叔叔，没给您添麻烦吧。”
　　他握着警察的手，笑容可掬，眼角余光却看着后面的贝尔，她耷拉着脑袋，别过脸不敢看他。
　　“四个月没见，她瘦了”
　　“噢噢噢！不麻烦不麻烦。”
　　警察叔叔显然有些短暂愣神，随即笑的更加热络握着苏航的手轻晃，脸色很快严肃下来：
　　“两口子吵架，你怎么能把人家丢这么远呢？人家还是外国人，以后可注意着点哈。”
　　叔叔嘱咐完，从衣服兜里拿出烟盒，递给苏航一根，拿着烟盒的手指了指后面的贝尔，又低声叮嘱，语重心长：“年轻人，好好哄哄，下回可别这样了”
　　苏航连忙点头称是，目送着警察叔叔走远。直起腰来，将烟叼在嘴上，立马收敛笑容，冷下脸看向贝尔，朝她走过去，她听见了他的动静，把脑袋埋得更低了，肩背绷得笔直，头顶的遮阳伞缓缓地转着圈。
　　苏航伸出手指，扣住她腰间的丝带拉长，丝带绷紧成细弦。贝尔瞬间僵住，身体微颤，头顶的伞也不转了。
　　“你不是要脱光了跳楼吗？站在这干嘛！”
　　苏航语气十分冰冷，他在考虑要不要松开紧绷的丝带。
　　僵持片刻后，贝尔依旧僵硬着，身体微微颤抖。他轻叹口气，将丝带轻轻贴在她腰上，又帮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手刚触碰到衣角。听见一声“叮铃铃”清脆的银铃音，原来她腰间的丝带系着一个小巧的铃铛。
　　她头顶的遮阳伞又缓慢转动了，伸手在后腰上轻抚，才磨磨蹭蹭转过身来，却仍然低眉垂眼，不敢抬头看他：
　　“宝贝，我不想死，我还想给你生个孩子呢”
　　苏航下意识后退一步，喉结滚动。想好好看看她的脸，眼神却不自觉瞟向她鼓胀的胸口。在宽松的衣料下，胸口的起伏显得异常突兀。他皱眉，下意识看向远处村口，绿林层层掩映间，白墙红瓦格外显眼，那里就是阮喻的老家了，也是此行的目的。
　　“叮铃铃”
　　铃铛轻响间，贝尔原本怯懦声音陡然亮起来，染着雀跃的欢喜
　　“我们这就回成都吗？”
　　她一眨不眨的看着苏航，细碎的瞳孔里暖光四溢，眼里是藏不住的期待，像个盼着回家的小孩子。听见这话，苏航不禁低笑一声。大老远来一趟，葬礼肯定是要参加的，哪怕是走个过场。他沉着脸面对贝尔期待的目光，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脯，和她身上明显不合身的衣服，苏航又要皱眉了。
　　“你衣服呢。”
　　苏航不等她回答，转身就走，往镇中心走去。他不用想都知道，贝尔身上穿的的应该是警察局某位女警的衣服。隐约记得前面有家女装店，他慢下脚步，微微偏头，看向她在烈日投在柏油路上的影子，清脆的银铛声像欢快的音符，伴随着贝尔在身后急呼声：
　　“宝贝，我们这就回成都了吗？可是我行李还没拿呢？”
　　她疾步跟上慢下来的苏航，一手死死拽住他胳膊，裹挟着灼热的体温紧紧贴着他，缠的他浑身不自在，腰间的银铃声响个不停，叽叽喳喳，像屋檐下聒噪的麻雀，挟着她欢喜的说话声紧随在身侧。
　　“反正也没什么东西，回了成都你再给我买就好啦。”
　　三亚的天晴空万里，棉絮似的云团浮在蓝天上，像孩子攥在手里的棉花糖。道路两边的香樟树在风中漱漱作响，摇曳的枝叶将阳光切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柏油路面上。
　　她腰间的铃铛声缓下来了，细碎又轻软，像吃饱了的鸟雀停在枝头上，轻啄羽毛。贝尔拽着苏航胳膊，一路叽叽喳喳，满是“她要住哪，她吃不了一点辣椒，”又拍着胸脯保证她可以干家务，末了又小声嘟囔着说她不想上班。轻缓的铃铛声缠绵着细碎的话语，又裹着撒娇的软意，绕在耳边。
　　苏航带着她走进一家女装店，这门面看起来很宽敞，装修也还凑合。刚踏入店门，一名女店员就迎了上来。视线略过苏航锁定贝尔，随即脸上的职业微笑又僵住了，偏头捂住嘴，从兜里掏出手机划拉几下。
　　下一秒，手机里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声音再熟悉不过，是贝尔：
　　“我不管，你们不把我老公找来，我就跳下去”
　　苏航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感情这姑娘闹的跳楼闹剧，还成了响水镇的名人了。原本缠在耳边的铃铛声，早就淹没在她自己的哭喊声里了。贝尔的脸“唰”地白了，猛地松开拽着苏航胳膊的手，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连头顶的遮阳伞歪在地上，也没察觉。
　　店员很有职业道德，她也不管蹲着的贝尔憋着笑看向苏航，他一把拽起旁边的贝尔，把她推给营业员，收起地上的遮阳伞，自己则蹲在门口抽烟。
　　贝尔许是羞赧，又许是有了新衣服的盼头，乖乖跟着店员挑衣服，在店员几分崇拜的目光里，选了几件贴身的衣裙，又挑了双红白相间的增高鞋。苏航结了账，她换好衣服走出来，一身利落的短打衬得她腿愈发纤长，腰间的银铃随步轻晃，少了几分狼狈，多了几分她惯有的娇翘。
　　两人走出店门，停在路边不知该去哪里。铃铛轻响，贝尔又紧紧的黏上来。苏航抬手抵着她额头轻声说：
　　“哪里能买花圈，我们去买个花圈吧”
　　有了新衣服穿，贝尔很开心，她笑弯了眼，全然忘了刚才还在念叨着要回成都的事。可是苏航却很烦躁，他知道这女人是个大麻烦，还是个没家没亲人没钱的累赘。苏航攥着花圈，一手提着购物袋，两人往阮喻家走去。思虑许久，打断贝尔银铃声里裹着的细碎聒噪。
　　“你签证还有多久，不然你回你生父那，他不是在辽宁吗？”
　　银铃声短促的响成一片，又骤然顿止。贝尔松开挽住的胳膊，另一只手里的遮阳山落在柏油路上，她双手扣住苏航的衣摆，蓝黑色的瞳孔颤动着裹着水雾，慌乱中带着惊恐。
　　苏航瞟一眼她被她扣住的衣摆，记起她之前说过的，她生父好像在俄罗斯做生意。其实他一直都记得这些细枝末节，只是不好直接赶她回荷兰，只好委婉表达一下想法。见她眼尾泛红后，又慌忙改口。
　　“我是说，如果你想落定国籍，你还得找到你生父。”
　　贝尔神情瞬间放松下来，手上的力道也卸了。她抬手抹着眼尾的泪痕，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静止的银铃声也响起来了。似乌兰巴托夜里裹在风里的林贝音。他整理一下衣服，静心去听贝尔的呢喃声，细碎又沉闷，听不真切。
　　苏航长长地叹口气，拽着她的手，往阮喻家走去。那把遮阳伞就这样丢在地上了，她被苏航牵着走，另一只手还在不断的抹着眼尾的泪，细碎的呢喃声，淹没在空灵的银铃声。
　　阮喻家是自建别墅，苏航牵着贝尔提着购物袋，一手攥着花圈，手臂上还挂着购物袋。隔着老远就看见阮喻家院子墙边的白菊，地上没燃尽的纸钱，一股清寂的悲戚，裹着云絮般的风，顺着烟火飘过来，一同飘过来的，还算无数阮喻正在破碎的记忆片段。
　　他一下顿住了，身旁的铃铛声也骤然停了，像是察觉了危险的小奶猫，乖乖站在一旁，眨巴着眼睛看着苏航。原本强压平静的寸寸碎裂。心底涌上来一股密密麻麻钝痛，他一心扑在如何摆脱贝尔的事情上，似乎还没来得及沉浸在葬礼的悲戚里，就已然到了目的地。他紧攥着花圈，心底的钝痛间又掺杂着对贝尔的怨怼。
　　“都怪这女人。”
　　他脚步沉重如同灌了铅，仿佛黏在了路面上，呼吸也开始断断续续。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浮现出几年前的那个下午，在雅江小县城的鞋店里，那一双黑色运动鞋，阮喻的那一句：
　　“你别乱花钱”
　　苏航猛吸口气，指尖发麻微颤，在贝尔黏腻茫然又略带恐惧的目光里，缓缓蹲下身。他余光里瞥见路边还围着一群人，其中有包子，老k。他想到李思，这个阮喻的执拗追求者，不知道他是否也在这。苏航瞬间感到令人绝望的恐惧，怕见旧人，怕触景生情，更怕李思的质问。
　　他把脸埋得更低，蜷缩着身体，将手中的花圈递给贝尔，声音沙哑，裹着压抑的恳求，又带着咬牙切齿毫不掩饰的恶。
　　“去把花圈放好”
　　他是真不敢往前去了，就算阮喻化成厉鬼来找他，他也只好跪地求饶。
　　苏航将花圈杵在地上，紧闭双眼，努力对抗心里的钝痛。如果这个女人不识好歹，敢说一句我不去，他就彻底抛下她，别说跳楼，就算真死在这他也不管。
　　“好！宝贝在这等我”
　　贝尔脆生生的应下，伸手一把接过苏航手里的花圈。清脆得铃铛声乍然响起，在这满是悲戚的村口，显得格外突兀，像送葬队伍里的鬼魅。
　　苏航心里一阵酸涩，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这女人难道一点也看不出来自己的心思吗？难道一点也感觉不到自己对她的恶意？他都想好后面该怎么做了，只要她拒绝，他就自己过去放好花圈，然后一脚踢开这个傻的可爱的累赘。
　　可她没有。
　　铃铛声远了，她依旧穿着平日喜欢的超短牛仔裤，两条大腿雪白晃眼。她低着头，像一只小母猫一样轻踩着路面走到墙边，她放好花圈，还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而后，她直起身后退两步，转身就往苏航的方向跑，她越跑越急，铃铛声也越来越急促，像小时候学校里下课的铃声。猝不及防撞碎了村口的该有沉寂，苏航看着她向自己跑过来，直觉告诉他，她不会停下来，苏航慌忙起身，又后退两步，丢掉手里的购物袋，她像一团燃烧的烈焰，执着的扑向苏航，苏航骤然感觉到紧张，他甚至担心自己万一接不住她该怎么办。他张开双手，微微蹲下身，深吸一口气，一把紧紧抱住了她
　　“叮铃铃铃铃铃”
　　清脆的铃铛声在耳边炸开，像一卦送灵的鞭炮，又像厉鬼撵人的碎步，她如得偿所愿的女鬼，终于撵上兰若寺的书生。
　　终于苏航踉跄几步，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站稳。怀里的贝尔像一团即将被烈火烤化的糖霜，黏腻又浓稠。她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灼热的鼻息一下下扑在苏航脸上。眼神蒙着一层水雾，兑着再也化不开的情柔。
　　，苏航双手托住她，仰着头紧紧皱着眉。他觉得这女人莫名其妙，就送一个花圈，怎么还送出情欲翻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