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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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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小升初考试这个事情,整个村子都没有人在意,该早起喂鸡鸭的小孩还是早起。迟语庭就打算吃完饭去浇菜,浇完再去上学,珍珠和江问棋都不让,赶他去考试。
迟语庭成绩没有江问棋那么好,应该会在隔壁镇的公办初中上学,这附近几个村镇的小孩基本都会去那里。
江问棋非要陪着他去学校,手上剥着鸡蛋,时不时抬眼看看路,嘴里还念着“要注意看题目”云云。
迟语庭没听进去,跟江问棋待在一起就会让他想起来那个梦,实在奇怪。
但是很自然地,迟语庭一秒钟都没有想过问江问棋以外的人。
迟语庭瞄了一眼走在路外面的江问棋,伸手把他拽过来:“要撞电线杆了。江问棋,你好好看路。”
江问棋“喔”了一声,往迟语庭身边又靠了靠,把剥好的鸡蛋递给迟语庭,迟语庭伸手拿,江问棋抬起手腕躲开:“没洗手呢,我拿着给你吃。”
迟语庭盯着江问棋手里白嫩的鸡蛋走神了半秒,随即摇头:“我不吃了,你吃吧。”
江问棋不应声,垂一下眼睛,睫毛覆下来,眼皮上一道小褶耷出失落的一条线。
“江问棋。”迟语庭真的是拳打棉花,咬着腮帮子,瞪江问棋,江问棋抬眼看他,眼神无辜又纯良。
迟语庭最后还是抓起江问棋的手腕,张开嘴巴,胡乱咬了一口鸡蛋,头也没回地跑进了学校。
江问棋笑了笑,把剩下的鸡蛋吃完。
迟语庭自从做那个梦以后,很刻意地和江问棋保持距离,睡觉都隔了半个手臂那么远,但是醒过来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会和江问棋靠在一起。
江问棋的额头贴在迟语庭的肩窝上,手掌搭在他的腰上,潮热的呼吸洇湿了迟语庭的衣物。迟语庭脸很快也烧熟了,屏着呼吸往外挪。
江问棋睡眠浅,迷蒙地睁开眼睛,手臂往回收,又把迟语庭抱回来,亲昵地用额头蹭蹭他的肩膀。
迟语庭觉得自己浑身过电,变成一块烤脆了的酥饼干。
迟语庭推推江问棋:“很热。”
江问棋就松开他一点,在床头摸索,捏起老老的小蒲扇,眼睛半眯着,给迟语庭扇风。
“不用。”迟语庭说完,从另一侧翻身下床,跑去刷牙洗脸,江问棋揉揉眼睛,坐起来,没什么脾气地跟过去,拿了牙杯,两个人蹲在小院里刷牙。
江问棋第三次捉到了迟语庭乱飘的眼神,垂了一下眼睛,用手指蹭了蹭眼角,好一会儿没抬头。
迟语庭攥着牙刷靠近:“怎么了?眼睛疼吗?”
江问棋轻轻“嗯”了一声,迟语庭把牙刷牙杯搁地上,洗干净手,捧起江问棋的脸,问:“可以睁开吗?”
江问棋慢慢睁开眼睛。
“向上看。”
迟语庭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拉起江问棋的手说要去找建家,江问棋晃晃手腕,说:“现在不疼了,刚刚进东西了。”
迟语庭看江问棋神色不似作伪,松开他的手,捡起地上的牙刷牙杯,把江问棋那一份也拎起来,往屋里走了。
江问棋跟上去,笑着问:“明天出成绩,你陪我去建家那里查一下,好不好?”
本来迟语庭也要去,珍珠也去,玉梅、崔长生和草莓也早说好要去,崔摇竹当然也去。
江问棋明知故问,迟语庭回答:“我本来就要去。”
“嗯,好。”江问棋捉住迟语庭的手,捏捏他的手指,迟语庭觉得很烫很痒要挣开,江问棋又说:“我还有点紧张呢。”
迟语庭手指蜷了蜷,最后没有动,说:“考去哪里都可以。”
“江问棋,你不要总是想那么多。”
江问棋静了一会儿,应:“好。”
查成绩这天,珍珠早早地就爬上四楼给公婆和土地公烧香,玉梅端着瘦肉玉米香菇粥过来,说喝了有好彩头,江问棋喝了一大碗,迟语庭瞥一眼他的肚子,嘀咕:“还是扁的。”
江问棋笑笑,贴着迟语庭的胳膊,迟语庭想到他紧张,就没躲。
崔长生来的时候眼睛还睁不开,打着哈欠,崔摇竹让他走路看路,草莓嚼着比巴卜口香糖,给迟语庭塞了一块。
迟语庭不太想吃,揣兜里了。
建家的小诊所被人塞满了,台式电脑慢慢开机,四色小格子跳出来,底下数字写了2007。
江问棋坐在椅子上,四平八稳地输入笔记本上抄的网址、准考证,信息输入后电脑屏幕变灰了一点,小圆圈慢慢地转。
迟语庭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玉梅捉着珍珠的手,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成绩跳出来,黑黑的小字规规整整停在格子里,江问棋沉稳地报了一下。
大家都看向崔摇竹,崔摇竹手有点抖,翻开手机盖,看城里的同事发来的切线,对了好几次,然后笑起来喊:“市一中!可以上!”
江问棋抬起头,珍珠搂住了他,江问棋闻到了珍珠身上淡淡的青草药膏的味道,有点空茫、不着边际地想,珍珠下地又被虫子咬了。
迟语庭终于松开手,发现江问棋的袖子被他捏得很皱。迟语庭对过于庞大的喜悦、感慨、激动和骄傲应接不暇,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果然是希望江问棋每一个愿望都能成真的。
不成真也没关系,不伤心就好,成真最好。
真的奇怪。
奇怪又奇妙。
江问棋转过头,眼眶有点红,有那么一点只有迟语庭看得出来的红。
迟语庭脑袋很满也很空,下意识贴近了一点,江问棋就把他抱住了,像一颗圆饼形状的磁铁贴住另一颗。
江问棋的鼻息热热地洒在他脖子上,碎发扎得他有点痒,应该还有一小簇的潮湿,蜿蜒着,从脖子滑到肩胛骨,最后融化蒸发。
像日子一样。像夏天一样。
泪水啊、汗水啊、雨水啊。
市一中在一个坐大巴也到不了的地方,江问棋就要去买火车票。
开学前一个星期,一个晚上,村里又停电。
迟语庭嘴里叼着小手电,一手掰茶枝,一手拍蚊子。江问棋笑着把手电筒摘下来,往手心倒花露水,然后给迟语庭抹。
珍珠这时候喊他们进屋、上楼,然后把蝉鸣声音抛在了黑漆漆的楼底下。
迟语庭一身冰凉凉的花露水味,闻着辣眼睛,有点想流泪,江问棋洗好手过来,和他并排坐到凉席上。
珍珠拉开黑紫色的木抽屉,里头有针线、剪刀、红色塑料镜子、青草膏和跌打油。
珍珠拿出两个纸盒子,拆开了,推到他们跟前,江问棋拿手电筒一照,看见了两支没带按键盘的手机。
“念书的时候不许玩。”珍珠说。
江问棋还没来得及开口,迟语庭就说:“不要。我用不上,我的这个退了。”
珍珠瞪迟语庭一眼,说:“退不了。”
江问棋说:“发票在哪里呀?我去退了……”
“扔了。”珍珠说。
迟语庭和江问棋都沉默,珍珠看着他们这个样子,眼睛和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突然也讲不出话了。
大概是因为停电,今天的月光都很薄,什么也看不见。
好一会儿,珍珠缓声说:“拿着吧。我也好知道你们上学有什么情况。”
珍珠想起拜访江秋烨的那个下午。
对江问棋来说很重要的下午,珍珠在那个小房子里没有看见一双属于江问棋的拖鞋。
阳台上有晾衣绳,江问棋的衣服堆到一边晒不到太阳的地方晾。
珍珠把早上摘的白菜、卷心菜,早上杀的鸡和昨天收的花生留下,喝着王建中泡的茶,想到越来越薄、越来越薄的江问棋,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喉咙也烧起来。
这个日头都要把她整个人蒸出泪来。
“反正退不了,不要的话拿去扔了。”珍珠丢下这一句,站起身。
江问棋跟上去,轻轻抱了珍珠一下。
珍珠念叨:“长那么大个。”
江问棋又把站在一边的迟语庭也拉过来,一起抱住了。
“江问棋,你好肉麻。”
“烦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