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12章 这里不是家 ...
-
江问棋初三的这个夏天格外闷热。
迟语庭每天睁开眼睛,都要躺在凉席上,掰掰手指,数还有几天中考。
上次去江问棋那里,他们宿舍只剩下他和元常喜,其他舍友都回家住了,吃也吃家里煮的,说比食堂健康。
迟语庭掐着凉席边,在元常喜去洗澡的时候,问江问棋:“食堂的饭怎么样?”
“挺好的,”江问棋笑笑,“别担心。要么我带你去吃一顿?”
迟语庭倒真想去视察一番,但是珍珠来之前就把米洗了。
今天珍珠进城有事情,好像是去找哪个亲戚,把迟语庭交代给江问棋,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他一个人跑出学校。江问棋当然说好,而且格外郑重的样子。
迟语庭对珍珠和江问棋这种幽微的、不言明的共识仅有感知,却不能够理解。
但他从来不想跟他们争辩自己并不是崔长生那样的小孩子。
因为这其实给迟语庭带来了一种舒适的体验感,迟语庭喜欢。
如果这种体验里能少一点珍珠的欲言又止和江问棋的缄口不言、欲说还休就更好了。
迟语庭有时候想当他们的崔长生,有时候又想当他们的江问棋。
“想什么呢?”江问棋举着饭卡,在迟语庭跟前晃了晃,“有心事啦?跟我说说么?”
迟语庭花生米大点的心事嚼巴嚼巴就吞下去了,自己已经不多纠结,自然也不会讲给江问棋听。
“没有。”迟语庭说。
江问棋眨了一下眼睛,垂下眼,眼皮遮住一半的眼睛,浅浅的一道褶,划伤了似的。
迟语庭坚持不过三秒钟,开口:“江问棋,你真的很烦。”
江问棋又拿那种迟语庭看见一定会心软的神色出来,看着迟语庭。
狐狸精。
迟语庭别过头。
“是因为我吗?”江问棋轻声问,“你不和我说,我们又不天天在一起了,我就弄不明白了。”
江问棋拉过迟语庭的手腕,手指在腕骨上摩挲:“欲言又止多了,我们就会有芥蒂了。”
迟语庭回头看他,说:“听不懂你说的。我没想什么,我就是不喜欢你们把我当小孩子,我又不是崔长生。”
江问棋的目光又轻又重,看着迟语庭的时候,迟语庭总觉得自己藏不住任何东西。
“你想的话,就可以是。”江问棋说。
迟语庭皱起眉。
江问棋收了那副认真又郑重的神色,弯起眼睛,说:“没有把你当小孩子,只是在爱护你,珍珠疼你,我也疼你。”
迟语庭对上江问棋,嘴巴总是笨,江问棋总能讲一些很直白很让人脸热的话。
迟语庭腾地站起来,抽出手,说:“我下去了,珍珠来了。”
江问棋笑着要跟上,迟语庭说:“你别跟着我。”片刻,觉得语气太重了,又补充:“你站阳台上看,也能看见。”
说完就跑走了。
江问棋无奈地笑笑,还是想跟上去。
元常喜洗好澡,拉开门差点跟他撞上。
江问棋到初二成绩就开始好起来,不知道是天道酬勤厚积薄发,还是突然开窍,总之,原来针对他、排斥他的同学开始接纳他了,大家对过去那些事情都默契地一笑而过了,只有元常喜。
元常喜还是和江问棋保持原来那个距离,甚至更远了。
江问棋始终记得元常喜在迟语庭面前维护过他那点鄙薄的尊严,元常喜很晚去食堂吃不上饭的时候,江问棋分给他自己的馒头,元常喜沉默地吃着,吃完后说了谢谢,再三坚持,帮江问棋洗干净了碗碟。
元常喜平时戴着厚眼镜,这会儿洗完,没来得及戴上,眼神难以聚焦,江问棋给他让出过道,元常喜迟迟不动。
“怎么了?”
元常喜静了片刻,抿了抿嘴巴,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中考。在做哥哥之前,你要先做自己。”
江问棋反应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元常喜和他说那么长的一句话,江问棋听出里面的关心和好意,笑了笑,说:“嗯,谢谢你啊。”
元常喜却拗起来,再次强调:“你没必要为了你弟的事情耽误自己。”
江问棋看元常喜很认真,也认真地回答:“嗯,我明白的。但其实不耽误。我和他就是长在一起的,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
元常喜用一种“你没救了”的目光看他一眼,丢下句“随你”,坐到桌边写题了。
“头发吹干比较不容易感冒。”江问棋提醒了一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迟语庭走出宿舍楼,抬头,和他对上视线。
江问棋笑着晃晃手,迟语庭大概觉得挥手太傻,停了几秒,轻轻点点头,跟着珍珠走了。
珍珠进城不是见自己的亲戚,是见江问棋的小姨来的,还提了一篮土鸡蛋和一只杀好的鸡。鸡蛋和鸡都送完了,江问棋的小姨和小姨丈就在校门口等着江问棋了。
江问棋和江秋烨只在江秋池的葬礼上见过一面,再早如果有,江问棋也记不清了。
江秋烨穿着喇叭裤和波点衬衫,头发蓬蓬的、卷卷的,像茂密的玉米须。在葬礼上她没这么穿,她穿的是一件素色的长裙,像江秋池的衣服。
“小姨、姨丈。”江问棋礼貌地喊。
江秋烨上下打量了一下江问棋,淡淡“嗯”了一声。
边上的小姨丈吞云吐雾,劣质烟飘过来,江秋烨呛得咳嗽,江问棋面不改色。
“王建中,这里是学校门口,你把烟掐了!”江秋烨狠声警告,瞪着王建中,王建中骂骂咧咧地把烟头扔到地上,踩了两下。
江秋烨清了清嗓子,抬起下巴,看着江问棋,说:“初三了?”
“嗯。”
“来我们家住吧,马上中考了。”
江问棋一下就想通了其中关窍,笑着婉拒:“不麻烦小姨和姨丈,我这边学校住得挺习惯的。”
江秋烨瞥他一眼:“臭脾气跟江秋池一模一样,接受一点好意会死吗?”
江问棋眼底半点笑意也没有了,沉而静地盯着江秋烨,江秋烨自知失言,抓了抓头发,生硬地说:“爱来不来。你要还想折腾你们村那个珍珠这么城乡往返跑,也随你。”
“你要不来就自己跟她说清楚,不是我们不要你的。”王建中说完,江秋烨又瞪了他一眼。
江问棋知道珍珠的性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去收拾东西。”
就这样,江问棋搬进了江秋烨家。
江秋烨有个儿子,叫王才实,上六年级,闹腾娇纵,不让江问棋上他的床,一哭二闹三绝食,王建中边抽烟边看报,聋了似的,江秋烨拿着衣架要抽他,被江问棋拦下来。
“我打地铺就好。”江问棋说。
“像什么话?!我把你接过来不是让你来打地铺的!你收收你这个老好人性格!遗传什么不好……”
最后江秋烨把王才实打服了,江问棋名义上是住进了房间里,但其实关上门王才实还是不肯让他上床。
江问棋没力气跟他闹,自顾自在橱柜和木板床之间的窄缝里打好地铺。
“你在拌什么可怜!”王才实凶巴巴地问。
“没。我也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这样挺好的。”江问棋从书包里拿出试卷,借着床头灯,开始写起来。
王才实:“你少来!我妈要是看到了又打我!”
“那怎么办呢?”江问棋揉了揉眼睛,问。
“你别来我家住!”王才实说。
“……这个没办法。”
珍珠会挂心。
江问棋叹口气,诚恳道:“要么小姨要进来的时候我们演一下戏?”
王才实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哼一声,缩回被子里不吭声了。
“那就当你同意了?”江问棋没想等回答,低头开始写作业。
晚上江问棋等他们家三个都洗好澡,轻手轻脚进了浴室,洗到一半灯突然灭了,管里涌出来的都变成了冷水。
江问棋打了个哆嗦,囫囵冲洗干净出来。王建中正站在热水器开关旁边,点着烟,含糊地对江问棋说:“大晚上洗澡很吵,才实睡觉浅,会被吵醒。”
王建中说完,慢吞吞回了房间。
江问棋站在满屋的黑暗里,冷风从阳台门缝里穿进来,他打了个哆嗦。门后是王才实响亮的呼噜声。
无端地,江问棋想念起那个守灵的哭夜。
直到一次江问棋烧到三十九度,江秋烨才知道王建中干的缺德事,骂了王建中一顿,王才实也未能幸免于难。
江秋烨在服装厂上班,最近大裁员,厂里非常忙、也不好走开,江问棋坚持要去上课,江秋烨虽然担心,但实际上也松了口气。
江问棋下晚自习回来,江秋烨也刚到家,王建中和王才实今天回老家了。
江问棋问了声好,挽起袖子进厨房,江秋烨问他干嘛,江问棋说:“煮夜宵。”
江秋烨看他自己饿了也会煮,愧疚感稍减,问:“病好了吗?”
“差不多了。谢谢小姨。”江问棋的声音还是哑的。
江秋烨捏了捏酸痛的脖子,说:“说‘把这当自己家’也是虚的,之前江秋池……你妈,也去你老姑家寄宿过,要躲计生。”
江问棋静静听着,换作以前精力充沛的时候,他一定想多让人讲讲江秋池的事,但他现在实在是累。
“但你外婆那胎最后没保住,拣茶枝的时候没坐稳,摔了。你外公外婆带着我去把你妈接回来,你妈瘦了一大圈,老姑说她懂事,我当时还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直到和你妈睡在一起,她回家躺到床上的第一个晚上,抱着被子哭到半夜。”
江问棋把煮好的面捞出来,卧上荷包蛋和青菜,放到桌上,把筷子递给江秋烨。
“煮给我的?”江秋烨愣了一下。
“嗯。小姨,吃饱了早点休息,晚安。”
“等等。”江秋烨喊住江问棋。
江问棋停住脚步,转头看她。
“我不觉得对不起你。我当初就不同意你妈嫁到乡下去,结婚前一天我都在让她跟我回家。”
“嗯。”
“所以你的出生、你的这些不幸都是他们造成的,我一点都不愧疚。”
江问棋没说话,一双和江秋池神似的眼睛看着江秋烨,像在问“那为什么要和我说那么多”,又像什么都没说。
江秋烨的筷子在面里搅着,好一会儿,说:“我就是看那个老太的样子,想到我妈了而已。”
“你是软柿子吗?!关了的热水器自己不会开吗?电闸拉下来不会自己抬上去吗?梅菜炖肉想吃不会伸长筷子夹吗?碗是轮流洗的,王才实耍赖你不会也耍赖吗?”
江秋烨像在问江问棋,又像在问别人。
江问棋想了想,最后笑笑,说:“谢谢。”
不是不会,是因为地方不对。
这里不是家。